那张田亩簿摊在泥地边时,陆长安盯著看了很久。
簿子上的字很齐。
齐地叫人心里发毛。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沟渠几段,水口几处,受水时辰几刻,全写得明明白白。每一行都像拿尺子量过,连墨跡深浅都稳得过分。
可陆长安抬头一看,面前那几块田却半点不像簿子上那么规矩。
东边田垄潮得发黑,苗根旁边还有昨夜退水留下的湿印,泥面软得能陷脚。西边几块田却半干半裂,苗色灰黄,叶尖卷著,像一群饿得抬不起头的人。
一张纸上写得四平八稳。
地里却一边撑得打嗝,一边渴得翻白眼。
陆长安蹲在沟边,拿一根细枝拨了拨沟底淤泥,脑子里只剩一句话。
这活真熟。
熟到像有人闭著眼都知道该把水往哪边拐。
他本来以为出了宫墙以后,最多就是多几张烂帐,多几条破沟,多几个会糊弄人的庄头。谁知道外头这摊东西,比皇庄里还滑。
皇庄里烂,好歹还烂在皇帝眼皮底下。
外头这些地,烂得连脸都懒得露。
朱標站在不远处,袖口收得极整,身后案几临时架在田埂上,压著那张田亩簿和几页旧水册。
朱元璋没有坐。
他站在田边高处,脚下泥还没干,靴底沾了一圈黄浆。周围一圈人跪著,庄头、里甲、管水的老丁、几个地方差役,还有几户靠近水口的人家。
没人敢抬头。
可陆长安能感觉到,那些人眼角余光全在往沟口瞟。
瞟得很勤。
像人心长了鉤子,鉤子那头就拴在那道分水口上。
朱元璋冷冷道:“看出什么了?”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把细枝丟进沟里,看著它顺水往前漂。细枝刚走了几尺,便在一块半埋的石头边一拐,直奔东边那条小口去了。
按簿子看,水该先分西三、东二,再落南沟。
按这根细枝看,西边喝风,东边喝饱。
陆长安嘆了口气。
“父皇,儿臣看出来了。”
朱元璋盯著他。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张簿子,又指了指沟口。
“纸上写的是分水,地里乾的是认亲。”
跪著的人里,有人肩膀微微一抖。
朱標指尖一顿,抬眼看向他。
朱元璋脸色更沉。
陆长安一脸真诚地补了一句:“谁家跟水口熟,水就往谁家跑。比儿臣小时候逃活还懂路。”
朱元璋额角跳了一下。
“混帐东西。”
陆长安低头。
骂归骂,活还得干。
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上辈子就烦这种破事。流程写得好看,执行全靠暗门。表格上人人平等,现场谁熟谁先吃。换个朝代,换身袍子,味儿一点没变。
他只是想把水走顺。
少返工。
少补沟。
少被老朱拎著从一摊泥踩进另一摊泥。
结果水还没动,人已经快露头了。
朱標把田亩簿往前翻了一页,声音平稳。
“这几处田,簿上记的是轮水?”
管水老丁忙伏低身子:“回太子殿下,是轮水。一直按旧法轮,半点不敢乱。”
“几日一轮?”
“三日一轮。”
“谁验?”
“庄头验,小地记。”
“谁押?”
老丁喉咙滚了滚:“里甲押,差爷偶尔也瞧。”
朱標看向那几名差役。
几个差役脸色齐齐发白,其中一个忙道:“殿下明鑑,小的们只照册巡看,水口如何分,都是庄中旧法,小的们不敢乱动。”
陆长安听得想笑。
又是旧法。
这两个字如今在他耳朵里,跟“出了事別找我”差不多。
朱元璋忽然开口。
“陆长安。”
“儿臣在。”
“你说怎么试?”
陆长安抬头看了看天色。
日头刚升,沟边湿气还重。昨夜刚落过一阵小雨,田里水痕新旧分明,正適合看谁家平日里吃得多,谁家平日里被饿著。
他实在不想接这个茬。
一旦试了,就没法装看不见。
可老朱的眼神已经压过来,朱標那边笔也停在纸上等著。
陆长安只好拍了拍手上的泥。
“简单。”
跪著的人全把头埋得更低。
陆长安指了指旧分水口。
“別查帐,先动水。”
朱標眸光微微一动。
陆长安道:“帐可以补,话可以编,水走过哪儿,泥面会留痕。今日把这口子按簿子上写的来一次,谁最急,谁就最清楚自己平时吃了多少。”
这话一落,田边静了一瞬。
风从沟口上吹过去,水面细细一抖。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忽然冷笑。
“你倒会省事。”
陆长安心虚,嘴上很稳。
“儿臣向来不会多乾没用的活。”
朱元璋被他气得眼神一冷。
“朕准你试。”
陆长安刚松半口气,就听朱元璋接著道:“石通。”
石通立刻上前:“臣在。”
“守住沟口,谁敢近前乱动,先拿下。”
“是。”
“蒋瓛。”
蒋瓛从人群后方无声上前。
“臣在。”
朱元璋眼神落在跪著那一圈人身上。
“谁跑,谁传话,谁绕后去找人,你跟著。”
蒋瓛低声道:“臣明白。”
那一圈人更静了。
静得像被一张网盖住。
朱標则提笔落下第一行。
“今日辰后,按田亩簿原载分水。先记原口、原石、原桩、原水痕,再记改后所入田块、所经沟段、先动之人。”
陆长安看了他一眼。
朱標没有抬头,只继续写。
他写得很稳。
朱標记录的不止是田边这一场热闹。
他是在把陆长安临时起意的试法,压成能回头咬人的纸面规矩。
太子殿下现在越来越会把现场钉进纸里了。
老朱像刀砸下来,朱標像薄纸贴上来。贴上时没声,揭开时见血。
陆长安低头,装作没看见。
他招了招手,让几个庄户过来搬石。
庄户们起初不敢动,直到石头往沟边一站,他们才小心翼翼下了泥。
陆长安没有讲什么大道理。
他只是让人把斜卡在东口边的半块青石挪开,又把西边被淤泥糊死的小口掏出一掌宽。南沟口那根旧木桩斜插得太深,他让人往上拔出半寸。
动作都不大。
小得像给一张歪桌子垫脚。
可跪在地上的几个人,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尤其是靠东边那几户。
陆长安余光扫过,便有了数。
水还没走,人已经先湿了背。
小吉子蹲在另一侧,眼睛一直没离开那些人。
他个子小,站在人群旁边几乎没什么声息。可他的目光细得很,谁手指扣了泥,谁膝盖挪了半寸,谁趁低头时拿眼角往哪边瞟,他都看得清。
水口一改,第一股水没有再拐进东边那条熟路。
它慢慢往西边爬。
爬得不快。
水线贴著沟底,带著一点浑黄,像一条刚醒来的蛇,先试探著探头,然后顺著掏开的旧口往前走。
西边那几块半乾的田,最先有了动静。
泥面先是一暗,接著细水漫过裂纹,往苗根边渗。那些卷著叶尖的苗被水一碰,仍旧没立刻舒展,却像喘上了一口气。
几个佃户跪在后头,眼睛一下红了。
他们不敢说话。
只死死盯著水。
陆长安心口也堵了一下。
他烦归烦,却最见不得这种场面。
一边地渴成这样,一边田喝得发腻。人还跪在旁边说是旧法,是轮水,是祖宗这么传下来的。
祖宗要是真知道,棺材板怕是都嫌晦气。
东边那几户终於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穿灰短褐的中年人抬起头,声音发紧。
“大人,这水不能这么走!”
石通眼神一扫。
那人立刻一僵,可话已经衝出来,收不回去。
朱元璋没有看他,只看水。
朱標笔尖停住。
陆长安转过头,笑了一下。
“怎么不能?”
那人嘴唇哆嗦:“东头地势低,水往那边走,是天生的。如今硬往西边拨,回头东边的田干了,谁担得起?”
陆长安看向东边那几块顏色发黑的田。
“那边像干?”
那人一噎。
陆长安又问:“你家的?”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草民,草民只是替庄中水法著急。”
陆长安点点头。
“看出来了,急得挺真。”
旁边又有一名老者磕头道:“殿下,皇上明鑑。柳湾庄分水从来如此,东口先受,西口后接。真要改了,怕是坏了整条沟。”
朱標淡声道:“簿上写的不是如此。”
老者脸色白了一层。
“簿上,簿上是大概记法。地里的水口,终究要看天时地势。”
陆长安听著这话,差点乐出声。
“好傢伙,纸上是大概,地里是旧法,出了事是天时,吃饱了是地势。”
他转头看向朱元璋,语气诚恳。
“父皇,这套说法挺省心的。儿臣要是早学会,上辈子也不用挨那么多骂。”
朱元璋脸色阴得能压雨。
“闭嘴,继续看水。”
陆长安立刻闭嘴。
水继续往西走。
越走,人群里的躁动越明显。
第一个跳出来的人还只是喊,第二个已经开始跪著往前挪。石通一步踏下去,靴底陷进泥里,甲叶轻响。
那人立刻不敢动了。
小吉子忽然轻轻抬头,看向人群后侧。
那里有个年轻差役,趁眾人都盯著水口,身子悄悄往后缩了半步。
半步很轻。
可他的鞋底沾著沟口新泥。
那泥不是田边的黄浆,顏色更深,夹著一点黑灰,正是东口石缝里刚被翻出来的老淤泥。
小吉子没出声。
他只是慢慢站起来,绕到石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
石通眼神没有动,只手指微微一抬。
两个卫士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
那年轻差役额头冒汗,刚退到人群边,就被一只手按住肩膀。
他身子一软。
“我,我只是……”
话没说完,蒋瓛已经到了。
蒋瓛看他的眼神很平。
平地像看沟里一块该挪开的石头。
“去哪?”
年轻差役嘴唇发白:“小的,小的內急。”
小吉子在旁边轻声道:“他方才一直看后坡。”
蒋瓛抬眼。
后坡那边有一条窄路,绕过去正通往东边几户人家的院后。若有人趁乱过去传话,足够让那几家把该藏的东西先藏了。
陆长安听见这边动静,偏头看了一眼。
然后又看向水口边那几户脸色发青的人。
好。
水还没到田里,路已经先通到人家后门了。
今日这摊活又別想少了。
朱元璋终於转头。
“拿了。”
蒋瓛应声。
年轻差役两腿一软,刚要喊冤,嘴已经被按住,整个人被拖到一边。
人群里顿时更乱。
可石通站在沟口,刀未出鞘,整片田边却像被压住了喉咙。
水线继续往西。
那几块半死的田终於开始吃到水。
有个佃户实在没忍住,额头贴在泥里,肩膀抖得厉害。
他没有哭出声。
可陆长安看见他的手死死攥著田埂上的草,指节都是白的。
陆长安心里那点烦躁沉了下去。
他最开始只是想省事。
水按理走,人少爭,沟少补,帐少扯,他也少被老朱盯著加活。
可真等水流到该流的地方,看见那些半死的苗根慢慢浸上湿意,他又觉得,这事没法只当省事。
太噁心了。
有人把別人的活命水,吃成了自家熟路。
朱標抬头看了一眼西边天色,又低头记下。
“西三田,辰正后受水。原簿记三日前已轮,实地水痕不合。”
他声音不高,却让跪著的人又矮了一截。
陆长安听著那几个字,知道这一笔落下,后头有人要睡不著了。
就在这时,东边终於炸了。
最先喊话的那名中年人忽然膝行上前,额头重重磕在泥里。
“皇上,太子殿下!这水真不能再走了!东头那几块田若误了时辰,收成要折!”
陆长安问:“折多少?”
那人噎住。
陆长安又问:“你怎么知道会折?”
那人嘴唇颤了颤:“种地的人都知道。”
“那西边这几块折了多少年,你知道吗?”
那人脸色一僵。
陆长安站起身,泥水从袍角往下滴。
他走到那人面前,低头看著他。
“刚才西边吃不上水的时候,你没急。现在东边少吃一口,你急成这样。”
那人伏在地上,背开始发抖。
陆长安声音不重。
“你替庄中水法急,还是替你家田急?”
那人张了张嘴,没答出来。
朱元璋冷笑了一声。
这声笑一落,田边所有人都像被寒风颳过。
朱元璋道:“抬头。”
那人不敢抬。
石通一步上前,揪住他的后领,將人提了起来。
那人脸上全是泥,眼神乱得不成样子。
朱元璋看著他:“你家几亩?”
“草民,草民家中薄田……”
朱標翻开田亩簿。
“周贵,柳湾庄东头。簿载自田四亩,佃管水田两亩。”
朱標看向旁边另一页旧册。
“可东口实受水田,连周家自田、佃田、借名田,共十二亩。”
周贵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陆长安轻轻吸了口气。
十二亩。
簿上四亩。
实际吃水十二亩。
难怪急得像要跳沟。
这哪叫占一口水,分明把沟当成了自家院门。
朱元璋眼神沉得可怕。
“谁给他记得四亩?”
管水老丁整个人一抖。
庄头卢福额头贴地,连声道:“皇上明鑑,小的只照旧册誊录。周家那几块地,多年转佃转借,名头杂,小的一时没能核清。”
陆长安听到“一时没能核清”这几个字,头皮都麻了。
好熟。
太熟了。
一时没核清,一拖就是几年。名头杂,说白了就是谁也不想清。田在地里长,名在册上绕,水从沟里走,利从缝里漏。
这帮人真是把糊弄活成了手艺。
朱標没有急著发作。
他只是重新把周贵那一页压到案上,问:“周家十二亩受水,西三田几家簿上如何记?”
老丁抖得说不出话。
小吉子忽然低声道:“殿下,小的方才看过西边几个佃户的木牌。田牌上压的是下田,可沟边旧桩刻的是中田旧號。”
朱標看向他。
小吉子被太子一看,忙低下头,可话还是说清了。
“桩旧,牌新。像是后来换过名。”
陆长安闭了闭眼。
来了。
水口牵出来的,果然又不止水口。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不能看。
朱標指尖压著那页簿子,慢慢道:“先不翻总帐。”
陆长安抬眼看他。
朱標这一句很稳。
他知道现在一旦翻总帐,眼前这口水就钉不住了,所有人都会往银粮帐上扯。可眼下最该钉住的,是谁在水口上先跳出来。
朱標道:“今日只定分水。”
他看向跪著的庄头、里甲和老丁。
“原分水口封存。今日改口后,三日內照实记水痕。东口、西口、南沟各立一人验看,互不通押。凡先前簿载与实受不合者,另册摘出。”
陆长安看了朱標一眼,没接话。
这太子真会学。
他只是拿水钓人,朱標马上把钓上来的东西装进篓子里,还给篓子上了锁。
朱元璋盯著朱標看了一眼,眼底那层怒意里,终於多了一点极淡的满意。
“照太子说的办。”
庄头卢福伏在地上,声音发颤:“皇上,殿下,若三日都按新口走,东头几块田怕真要误水……”
陆长安打断他。
“误不了。”
卢福一僵。
陆长安指著东边那几块田。
“那几块的泥面都发黑了,根边积水还没退乾净。饿三天也死不了。”
他又指向西边。
“那几块再不喝,就真死给你看了。”
卢福没话了。
陆长安嫌烦地擦了擦手。
“而且你们不是说一直轮水吗?现在真轮一次,怎么一个个像割肉?”
没人敢接。
朱元璋看著这一幕,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背后发凉。
这种时候被老朱点名,通常没有好事。
“儿臣在。”
朱元璋道:“你很会让人自己跳出来。”
陆长安立刻谦虚:“父皇过奖。儿臣主要是懒得一个个审。”
朱元璋额角又跳了一下。
朱標低头,像是在看帐,唇角却极轻地压了一下。
朱元璋冷声道:“懒得审,倒省了朕的功夫。”
陆长安一时无言。
听著不像夸人。
朱元璋转头看向蒋瓛。
“周贵、卢福、管水老丁,还有方才要跑的差役,全押到一边。”
“是。”
蒋瓛一挥手,几名锦衣卫上前拿人。
周贵这时终於撑不住,扑在地上喊道:“皇上饶命!草民只是照旧口受水,庄里多年都是这么分的,草民不敢不从啊!”
朱元璋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多年都是这么分?”
周贵忙点头:“是,是旧法!”
朱元璋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叫人骨头髮紧。
“朕这几日听得最多的,就是旧法。”
他一步一步走下田埂,靴底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里有旧例,地里有旧法。灯有旧手路,沟有旧水口。一个个都拿旧字往脸上贴,贴完就敢把人命、田苗、粮数往自己怀里扒。”
没人敢喘气。
朱元璋站到周贵面前。
“你们倒会替祖宗传法。”
周贵抖成一团。
“皇上,草民冤枉……”
朱元璋冷冷道:“冤不冤,水已经替你喊过了。”
这一句落下,周贵整个人瘫在泥里。
陆长安站在旁边,反而松不下这口气。
周贵这种人多半不在最上头。
最上头的人犯不著亲自趴在沟口抢水。
他们只会让水照旧走,让簿照旧写,让差役照旧看,让佃户照旧渴著。
到最后,东边田肥,西边田死,帐上还人人都有收成。
漂亮得跟那张田亩簿一样。
朱標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翻开旁边几页旧册,目光停在几处押记上。
“父皇。”
朱元璋转头。
朱標道:“闹得最急的几家,簿上田亩都少,实受水却多。西边几户簿上田亩不少,实受水却少。”
朱元璋道:“说下去。”
朱標声音更冷。
“儿臣以为,今日先定水口,再封这几家的田牌、佃契、水册。水口咬出来的人,不能只按闹事处置。要把他们名下、借名、转佃、代管几处田一併摘出来。”
陆长安听著,忍不住看了朱標一眼。
这一下没翻银粮总帐,却已经把水口和田亩名实不合钉在了一处。
朱元璋道:“准。”
一个字落下,跪著的人里又有几个人身子一晃。
小吉子忽然指著人群角落,小声道:“那个人。”
石通立刻看过去。
角落里,一个一直没说话的里甲脸色灰白,手死死按著袖口,像在藏什么。
石通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一卷被汗浸湿的小纸条,从袖中掉了出来。
纸条很小。
展开后,只有几行潦草的字。
东口勿动。
周家先稳。
西三田再拖两日。
陆长安看著那张纸,心里那点侥倖彻底没了。
好嘛。
连应急预案都有。
水一改,他们不是怕田误水。
他们怕旧分法误了自己。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越不说话,周围越冷。
蒋瓛接过纸条,只看了一眼,便抬头道:“皇上,臣去后坡。”
朱元璋道:“去。”
蒋瓛带人转身离开。
田边只剩水声。
那条原本该往西走的水,终於在新口里稳住,慢慢爬满西三田最外侧的沟。几个佃户伏在地上,仍不敢抬头,可他们眼里的光已经变了。
这点光里没有欢喜。
只剩迟来的不敢信。
陆长安看得发闷。
他转身往田埂上一坐,完全顾不上袍子沾泥。
朱元璋看他。
“你坐什么?”
陆长安仰头,一脸疲惫。
“父皇,儿臣看水看累了。”
朱元璋冷笑:“朕看你看人看得挺精神。”
陆长安真诚道:“那是他们自己跳得太显眼,儿臣不看都对不起他们。”
朱元璋被气得一时没接话。
朱標终於抬头,看著陆长安,淡淡道:“今日这法子能用。”
陆长安立刻警觉。
“殿下,偶尔能用。”
朱標看著他。
陆长安补得很快:“不能老用。老用就不灵了。钓鱼天天往同一个坑里扔饵,鱼也会学聪明。”
朱元璋冷冷道:“你还想教他们学聪明?”
陆长安立刻低头。
这话题没法聊。
朱標却没有被带偏,只低头在新册上写下几行。
“分水验田,不先问人,先看水痕。水口有爭者,先验实受,再核簿载。凡最先阻水、传话、藏册者,另记。”
陆长安看著那几行字,只觉得后脖颈发紧。
完了。
他又把自己隨口偷懒的法子,送进太子的新规矩里了。
这玩意儿一旦落纸,以后哪儿分水出事,老朱八成都会想起他。
越想少干点,活越往他头上压。
这命真是一点都不讲理。
没过多久,蒋瓛从后坡回来。
他身后押著两个男人,一个是周家族亲,另一个穿著差役旧衣,脸上全是土。两人被按到田边时,身上还带著翻墙沾的草屑。
蒋瓛把一只小木匣放到朱元璋面前。
匣子打开,里头没有银子,也没有契书,只有几块旧田牌和两本薄册。
陆长安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田牌上的字被刮过。
旧字底下,还有浅浅的凹痕。
朱標拿起一块,翻看片刻。
“这是西三田旧牌。”
周贵彻底瘫了。
管水老丁嘴里发出一点像哭又像喘的声音。
朱標又翻开薄册,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父皇。”
朱元璋看向他。
朱標把册子摊开。
“这里记得水次,和官簿不同。”
朱元璋问:“怎么不同?”
朱標道:“官簿上三日一轮,东西均分。私册上,东口三日两入,西口五日一入。南沟只记名,不实放。”
田边像死了一样。
陆长安忍不住低声道:“这哪叫分水。”
朱標看他。
陆长安道:“这叫餵熟人。”
朱元璋脸色沉如铁。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所有人都听得出,这个字后头压著杀意。
朱元璋转身看向那几户人家,又看向庄头、里甲、差役。
“今日谁喊得最响,谁袖里藏纸,谁后坡藏牌,谁私册记水,太子都记下。”
朱標垂眸。
“已记。”
朱元璋道:“石通,守住柳湾庄三处水口。今日起,旧桩、旧石、旧牌,全封。”
石通抱拳:“是。”
朱元璋又道:“蒋瓛,顺著私册上的人名往后咬。先咬水口,不许散到別处。”
“臣领旨。”
陆长安抬眼看了蒋瓛一瞬。
老朱这次也没有急著一口吞到总帐。
他知道这条线还要往后推。
水口只是嘴,后头还有田亩、银粮、耗损。眼下只钉水口。钉稳了,后头才好一层层撕。
朱標把私册压在官簿旁边。
两本册子一新一旧,字跡不同,吃法却在同一个沟口上撞了脸。
朱標慢慢道:“父皇,儿臣想把今日改水前后的田色、水痕、阻水之人、私册田牌,一併抄成新页,归入外庄水口案。”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
“你定。”
朱標点头。
这一句“你定”,听得田边不少人脸色又变。
陆长安也听出来了。
朱標又往前走了一步。
从东宫帐边落批,到皇庄记水入册,再到今日外庄水口另立案页,他越来越能把现场的乱事压成秩序。朱元璋握刀,他已经开始確定刀落在哪一层。
这对別人来说,是太子稳了。
对陆长安来说,是他身边又多了一个会把临时活变长期差的人。
很不妙。
水声还在沟里响。
西边田终於吃上了第一轮真正按簿而来的水。
东边那几块田没有坏,只是少了原本不该多吃的那一口。可那几户人的脸色,却像天塌了一样。
陆长安看著他们,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最怕规矩变公的人,往往是吃惯別人那口饭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泥。
没拍掉。
算了。
这袍子跟他这几天的命一样,已经没救了。
朱元璋看著田边那条新水线,声音沉得发冷。
“陆长安。”
陆长安心里又是一紧。
“儿臣在。”
朱元璋道:“这就是你说的,水按理走,人就自己冒头?”
陆长安犹豫了一下。
“差不多。”
“差多少?”
“差在儿臣本来只想让沟少堵一点,没想让他们跳得这么齐。”
朱元璋盯著他。
陆长安识趣闭嘴。
朱元璋冷声道:“齐才好。”
他看向朱標。
“太子。”
朱標应道:“儿臣在。”
“把闹得最凶的几家单列出来。”
“是。”
“水口案先封,田亩簿另翻。”
“是。”
陆长安眼皮一跳。
来了。
朱標已经把周贵、卢福、管水老丁、里甲、那名差役以及私册上几户人家一一列下。纸面上,几行名字压在一起,像刚从泥里捞出来的一串烂根。
朱標写到最后,指尖停了停。
“父皇,这几家不只水次不合。”
朱元璋问:“还有什么?”
朱標把官簿翻到另一页,递到朱元璋面前。
“他们名下报的田亩数,也都乾净得过分。”
陆长安顺著看了一眼。
几家名下的田亩数,都小得过分。
小得像只够餬口。
可他们方才爭的水,远不止这些田能吃得下。
陆长安在肚子里骂了一声。
水口钓出来的,果然还连著田亩上的脏东西。
朱元璋接过那页簿子,手指在上头轻轻一按。
那纸页薄薄一张,却像被压得喘不过气。
田边风声忽然大了些。
朱元璋没有立刻发作,只把簿子递迴朱標。
“收好。”
朱標道:“儿臣明白。”
陆长安看著那一页过分乾净的数字,知道后头这摊帐躲不过去了。
水只是先把人冲了出来。
帐才是真正会咬人的东西。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
日头已经升高,泥地泛著湿光。
远处沟水还在响,像个终於走对路的倒霉鬼。
陆长安忽然生出一点同病相怜。
走吧。
都走吧。
反正他也停不下来。
朱元璋的声音从旁边落下。
“陆长安,明日继续。”
陆长安眼前一黑。
“父皇,儿臣能问问,继续什么吗?”
朱元璋冷冷看著他。
“你不是会看水吗?”
陆长安艰难道:“儿臣会一点。”
朱元璋把那张田亩簿往他面前一递。
“那就接著看帐。”
陆长安看著那张乾净得发亮的田亩簿,只觉得这东西乾净得刺眼。
水一改,跳出来的是旧嘴脸。
帐一翻,那几家乾净数字怕也站不住了。
朱標垂眸,將那几家名字压在新页最上头,笔锋冷稳。
“闹得最凶的几家,先查田亩。”
泥地边,水声还在往西走。
那几块刚刚喝上水的田,顏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而那张簿子上的数字,依旧漂亮得像从没沾过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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