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从分水口边带回来的田亩簿,晾在御案上时,还带著一股湿泥味。
纸页边角被水洇过,墨跡却齐得很。
齐得像早就知道该怎么好看。
陆长安站在案旁,盯著那几行数看了半晌,越看越觉得眼睛疼。
上田几亩,中田几亩,下田几亩,受水几口,修沟几段,耗料几车,役夫几名,工食银几贯,损耗几成,全都平码在纸上。
纸上没有泥。
纸上没有庄户被水泡烂的脚,也没有西边那几块渴得叶尖髮捲的苗。
纸上更没有刚才分水一改,几个旧嘴脸立刻跳出来的那股急相。
陆长安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就想让水少绕点路,让人少挑点桶,让田少死几块。
怎么到最后,连银子都从纸缝里漏出来了?
这活真晦气。
比加班还晦气。
御案摆在皇庄东头临时收拾出来的一间旧屋里。
屋外就是被新沟分过水的田。日头偏斜,泥气和草腥味顺著门缝往里钻。外头能听见水槽吱呀,水车还在慢慢转,水声一下一下落进沟里,像有人在屋外数帐。
朱元璋坐在上首,脸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铁。
朱標立在案侧,袖口收得整齐,眼前摊著三叠簿册。
一叠田亩。
一叠工料支用。
一叠耗损与银数。
陈福站在旁边,垂著眼,手里捧著从奉天调来的底册。
蒋瓛靠门而立,没说话。
常宝成也在。
他原本不该跟到这种地里烂帐上来,可朱元璋一句“叫他看看旧法怎么塌”,便把他从东宫旧脸面里拎到了这泥气冲天的皇庄。
常宝成站得很低,眉眼都压著。
从东宫旧帐,到皇庄田簿,他已经不敢再说什么“歷来如此”。
歷来如此这四个字,如今像一张熟脸剥下来的皮,下面全是血和脏东西。
朱標翻开最上面那本田亩簿,声音平稳。
“皇庄东片,簿载受水田五百六十亩。其中上田一百八十亩,中田二百四十亩,下田一百四十亩。”
他又翻开旁边的耗损簿。
“去年报修沟三次,补木槽两次,换桶绳四次,役夫工食银共一百七十六贯。”
朱元璋没动。
只抬了下眼。
屋里的空气顿时矮了一寸。
朱標继续道:“今年未入秋,已报修沟两次,补槽一次,耗银比去年同期多三成。”
陆长安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
他看向屋外那条刚被重新清出来的沟。
那沟旧是旧,烂也烂,可真要说到三成耗银,陆长安觉得那沟听了都得喊冤。
一条沟再怎么会吃,也吃不了这么多银子。
除非沟成精了,夜里自己扛著银子跑回帐房写名。
朱元璋终於开口。
“你笑什么?”
陆长安立刻把嘴角压下去。
“没笑。”
朱元璋冷眼看他。
陆长安嘆了口气,伸手指了指那本耗损簿。
“儿臣就是觉得,这沟命挺好。”
朱標看了他一眼。
陈福眼皮微微一动。
陆长安慢吞吞道:“人吃饭还得张嘴,这沟吃银子,连牙印都不用留。报修三次,水口还是歪的。补槽两次,槽板还是旧的。换桶绳四次,庄户肩上磨出来的血印倒新鲜得很。”
屋里一静。
常宝成脸色发白。
这话不文雅。
可准。
朱元璋把那本耗损簿拿起来,翻了两页,又丟回案上。
“蒋瓛。”
“臣在。”
“管耗损的,管支银的,管报数的,先看住。”
“是。”
蒋瓛应得极轻,转身便出门。
门外很快响起靴底踩泥的声音。
陆长安听著那声音,心里一点也不轻鬆。
蒋瓛一动,说明这事已经从田里挪到了刀口上。
可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田里的问题,伸手还能摸到。
帐上的问题,一旦咬出银子,往后就会越来越深。深到谁经手、谁籤押、谁过目、谁装瞎,全都得从纸里往外拖。
陆长安一想到这个,头皮就开始发紧。
他真想当场装病。
可朱元璋的眼睛就在上头压著。
装病大概率会被老朱当成心虚,顺手再塞他一摞帐。
朱標把田亩簿、工料簿、耗损簿三本並在一起,取过一支细笔,在旁边另摊一张空纸。
“先不问人。”
他声音很稳。
“先把田、水、工、银四样平码到一处。”
陈福抬眼,看了朱標一瞬。
这话很轻,可分量已经不轻。
从前东宫帐案里,朱標是落笔人。
如今到了皇庄,他已经开始把一摊乱帐接成一张网。
朱元璋没有拦。
这就是准了。
朱標提笔写下四列。
田。
水。
工。
银。
字落得很慢,却很冷。
陆长安看著那四个字,心里又冒出一句话。
完了。
太子殿下也学坏了。
以前是老朱拿人嚇人,现在朱標开始拿纸嚇人。
偏偏这纸比刀还烦。
刀落一下就完事。
纸一摊开,今晚多半又没觉睡。
朱標写完,抬头看向陆长安。
“你看地。”
陆长安眼皮一跳。
朱標又看向陈福。
“陈公公看底档。”
陈福躬身。
“奴婢遵命。”
朱標最后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背脊立刻绷紧。
“常公公。”
“奴婢在。”
“你在东宫看旧法看得久,今日便看一看,皇庄这套旧法是怎么把田、工、银三样掰开的。”
常宝成嘴唇动了动,最后只低声道:“奴婢遵命。”
陆长安忍不住看了朱標一眼。
太子这句,扎得够深。
让常宝成看田帐,其实是在让他看旧规矩的另一张脸。
宫里的旧脸面能借名头养路。
地里的旧法,也能借规矩吃银子。
常宝成活了大半辈子,最怕的不是看见一两个坏人。
他怕看见自己熟了一辈子的规矩,原来处处都有洞。
朱元璋端坐上首,目光压在眾人身上。
“看。”
一个字落下,屋里没人敢再慢。
陈福先把底档中皇庄旧年支银数抽出来,逐项报给朱標。
“东片旧沟,洪武初年定为三年一修。后因水口偏移,改为年修。可底档中,年修银仍照大修支出。”
朱標笔尖顿住。
陆长安也听明白了。
小修拿大修的钱。
这可比烂沟聪明多了。
沟只会漏水,人会漏银。
陈福继续道:“水槽木料,原定每年验旧后支换。近三年报的是全换,可验收栏里写的却是修补。”
朱標又落下一笔。
“全换支银,修补入验。”
常宝成额角渗出细汗。
他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旧年帐上常有这种写法。有时库里周转不及,先全支,后补验,也是有的。”
朱元璋眼皮一抬。
常宝成的声音立刻轻了下去。
可朱標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问:“若只是周转,物在何处?”
常宝成喉结滚了滚。
答不上来。
陆长安轻轻补了一句。
“东西要是在,旧槽板上就该有新斧口。可儿臣刚才看过,东沟那几段槽板,木色老,裂纹深,钉口也旧。修补都修得敷衍,更別说全换。”
朱標看向他。
“能定?”
陆长安摆手。
“不敢说全庄都一样。就说眼前这几段,肯定没吃过那么多新木料。”
朱元璋冷哼一声。
“你倒会留后路。”
陆长安低眉顺眼。
“儿臣怕话说太满,晚上又得多查几本。做人还是稳点好。”
朱元璋差点被气笑。
“你是怕多查帐。”
陆长安沉默一瞬。
“父皇圣明。”
屋里气氛冷得要命,偏被他这一句弄出一点荒唐感。
朱標眼底也像有一点极淡的波纹闪过,但很快压住。
朱元璋盯著陆长安,骂了一句:“懒骨头。”
骂完,他却把案上另一叠簿册推了过去。
“懒也给咱看。”
陆长安看著那叠帐,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这就是老朱最要命的地方。
嘴上骂他懒,手上还给他加活。
加得理直气壮。
陆长安伸手把那叠帐拖到面前,翻开第一本。
这一翻,他眉头就慢慢皱起来。
帐上写得太漂亮。
每处田都有定数,每段沟都有去处,每笔银都有名目。
漂亮到不像活东西。
真在地里干过活的人都知道,地不会这么听话。
水也不会。
今天下点雨,明天堵个口,后天地头塌一角,苗色就能差一片。真帐一定有乱处,有补处,有涂改,有临时记下来的脏字。
可这帐太乾净。
乾净得像从来没沾过泥。
陆长安又翻了两页,忽然问:“这帐是谁抄的?”
陈福看了下押栏。
“皇庄帐房,孙槐。下有庄头验押,另有经年管事押记。”
朱標抬眼。
“传来。”
陈福看向门外,立刻有人去传。
不多时,一个穿灰衣的帐房被带进来。
那人看著四十上下,袖口洗得发白,手指上有墨痕,进门时腿软了一下,险些跪歪。
“小的孙槐,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叫起。
孙槐便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冷地砖。
陆长安看著他手指。
那手確实常抄帐。
可帐抄得太稳的人,有时也最会把脏东西抄得像乾净。
朱標问:“东片水口改后,今日田中实情,你可看见了?”
孙槐颤声道:“小的看见了。”
“与簿上合不合?”
孙槐嘴唇抖了一下。
“旧簿乃多年定例,田地高低、沟渠远近,皆有旧数可循。今日只是临时分水,或许一时有偏。”
陆长安闭了闭眼。
听见“旧数可循”这四个字,他就想打哈欠。
每个烂流程被戳穿的时候,最爱说自己有旧数。
旧数要是真这么灵,地里就不会一边涝一边旱。
朱標却没恼,只把刚写好的四列纸推过去。
“那你照旧数说。”
孙槐抬头,茫然看了一眼。
朱標指著第一列。
“上田一百八十亩,按簿应受水几刻?”
孙槐忙道:“每日辰后、午前各半刻,三日一轮。”
“今日改分水后,受水可足?”
孙槐迟疑。
“应当……足。”
朱標又问:“西片中田二百四十亩,按簿耗水几口?”
孙槐额上汗更多。
“簿上记……三口。”
陆长安忽然开口:“可西片实际吃的是一口半。”
孙槐脸色一白。
朱標看向陆长安。
陆长安指了指门外。
“还有一口在簿上活著,地里早死了。另一口看著归西片,实际半道被拐进东边高地了。今天分水改完,水才第一次正经往西走。西边那几块苗叶捲成那样,不是一天两天渴出来的。”
孙槐伏得更低。
“陆公子明察,沟口年深日久,有淤有堵,小的只按庄头报数入簿,实地……”
“实地你没看过?”
陆长安接得很快。
孙槐喉咙像被塞住。
朱元璋的眼神沉了下去。
屋里的人都听明白了。
帐房只按庄头报数。
庄头按旧口子报。
旧口子按吃利的人走。
最后纸上水足,地里半死。
银子照支,工料照耗,庄户照累,庄稼照死。
朱標在纸上写下一行。
“帐不看地,银不问实。”
八个字落下,常宝成的脸又白了一层。
他忽然觉得这八个字像写给皇庄,也像写给东宫那些旧年规矩。
看著都妥当。
落到人身上,全是窟窿。
陈福在旁边低声道:“殿下,若照这个口径,耗损银也得重算。”
朱標点头。
“算。”
孙槐抬头,又赶紧低下。
“殿下,耗损银牵涉旧年修沟、役夫、木料、粮食折支,若重算,恐怕一时难清。”
朱元璋冷冷道:“难清?”
孙槐整个人抖了一下。
朱元璋手掌按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压得屋里每根骨头都像被敲了一下。
“咱看你们拿银子的时候,倒清得很。”
孙槐一个字也不敢说。
朱元璋又道:“支银清,领料清,吃下去清。一到还帐,就难清了?”
屋里死寂。
陆长安心里嘆了口气。
老朱这嘴,有时候真比刀快。
陈福把耗损底册往前一摊,开始逐项念。
“东片修沟,去年报役夫一百二十人次。”
陆长安插了一句:“那沟不到这个数。”
朱標抬笔。
“记。”
陈福继续。
“木槽全换,支木料三十六根。”
陆长安道:“最多上过八根,且不是新料。”
朱標再记。
“水桶、绳索、担杖,报损四十九副。”
陆长安看向常宝成。
常宝成像被这目光烫了一下。
陆长安道:“这项得问庄户。儿臣看过肩痕,很多人还在用旧担。若真换了四十九副,肩上不会磨成那样。”
朱標没有立刻写数,只写了四字。
“召庄户验。”
孙槐听到这里,背心彻底湿透。
这就要命了。
帐房能和庄头对口,能和管事对口,能和旧簿对口。
可庄户肩上的伤,对不了口。
朱元璋看著朱標写下这一笔,眼里沉色稍稍一动。
朱標没有立刻拿人。
他在把地里的脏相,压成能接著往下查的帐法。
陆长安看得清楚。
也因此更心累。
太子越稳,活越多。
老朱越满意,他越跑不掉。
真是父慈子孝,专坑义子。
外头很快带进来两个庄户。
一老一少。
老的肩背佝僂,年轻的手掌裂著口子,衣上还有泥。
两人跪下时,连头都不敢抬。
朱元璋看了他们一眼,没让人拖到近前,只道:“说实话。”
三个字,比任何安抚都有用。
老庄户哆嗦著开口。
“小的回陛下,旧担杖用了两年多。去年说换,换下来的只给了东头几户。我们西片离水远,还是用旧的。绳子断了,都是自己搓草绳接上。”
年轻庄户也低声道:“小的那桶也漏。挑到地头,一路漏小半。帐上说换过,俺们没见著。”
孙槐脸色灰了。
常宝成闭了闭眼。
朱標笔下未停。
“报损有数,实物未至。”
这一笔写完,屋里更冷。
朱元璋看向孙槐。
“你还有话?”
孙槐浑身发抖。
“小的只是帐房,都是照庄头报来的数写。小的不敢欺君,不敢贪墨。银子经手另有管事,小的只抄帐,只抄帐啊!”
他连说两遍只抄帐。
陆长安听得直皱眉。
只抄帐。
这话太熟了。
每个流程里最会躲的人,都说自己只是照前头办。
到最后,田死了,水歪了,银没了,人累垮了,却没有人动过坏心。
全是“只是”。
朱標没有被这话带走。
“你只抄帐。”
他语气仍平。
“那为何每年耗损数都比实地更整?”
孙槐一怔。
朱標把几页旧帐抽出来,平码在他面前。
“去年一百七十六贯。”
“前年一百七十二贯。”
“大前年一百七十五贯。”
“田有旱涝,沟有堵通,役夫有增减,水口有改移。”
朱標低头看著他。
“为何银数年年差不出几贯?”
孙槐彻底僵住。
陆长安在旁边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刀,太子递得准。
这已经不是一笔贪墨的问题。
这说明他们先有一个大概能吃的数,再把工料、役夫、损耗往里面填。
田在地上长。
银在帐上漏。
地一年一个样,帐却年年一个模子。
朱元璋的手指一下下点著案面。
每一下都很轻。
可孙槐的肩膀隨著那声音一下下发颤。
“蒋瓛。”
门外传来脚步声。
蒋瓛进屋。
“臣在。”
朱元璋道:“帐房孙槐,先押。庄头、管事、经手支银的,一个不落,全看住。”
蒋瓛拱手。
“是。”
孙槐瘫在地上,嘴里还想喊冤,可蒋瓛的人已经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他。
陆长安看著孙槐被拖出去,心里却没有多少爽意。
这人肯定不乾净。
可这人也只是纸面上的一只手。
真正的大口子,还在后面。
果然,朱標的笔还没停。
他把孙槐刚才那几句供词记下,又抬头看向陈福。
“皇庄东片每年入仓折算,与田亩簿可合?”
陈福翻开底册,片刻后,眼神微凝。
“回殿下,合。”
朱標看他。
陈福把底册推过来。
“合得太稳。”
屋里没人说话。
这四个字已经够了。
朱標低头一看,眉心也压下去。
陆长安凑过去看了一眼。
入仓数也齐。
几乎年年贴著一个旧线走。
不高太多,也不低太多。
像有人怕多了显眼,少了也显眼,便把数字熨得平平整整。
可今日地里已经露了相。
水口偏,西片旱,东片涝,工料假,役夫数虚。
这样的地,產粮数却还能年年稳。
那就只剩两种可能。
要么地比人还会装。
要么帐比人还会说谎。
陆长安看著那几行入仓数,忍不住道:“这地挺懂事。”
朱元璋盯他。
陆长安道:“水不按理走,沟不按理通,桶漏,绳烂,苗还半死。可一到入仓,它年年都能凑个好看的数。儿臣都想跟这地学学,怎么带病还能按点交差。”
朱元璋脸黑了。
“少贫。”
陆长安立刻闭嘴。
可话已经扎进去了。
朱標在入仓数旁写下一句。
“地情不稳,报数过稳。”
陈福轻轻吸了口气。
这一笔很重。
常宝成忍不住抬头,看著那几个字,眼底像有一块旧东西塌了下去。
他忽然哑声道:“殿下,这样的帐,东宫也见过。”
屋里静了一瞬。
朱元璋目光转过去。
常宝成嘴唇发乾,可还是往下说。
“看著都平。平得叫人安心。平地久了,底下人也就不问了。奴婢以前总觉得,帐平便是稳。”
他看向案上的田亩簿,声音更低。
“今日才知道,有些平,是拿活东西填出来的。”
陆长安没说话。
这句话值钱。
常宝成这老宦官,终於不是只疼东宫旧脸面了。
他看见旧法本身会吃人。
朱標也看了常宝成一眼,没有安慰,只道:“记下。”
陈福立刻取小纸记了。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田亩簿、耗损簿、工料簿、入仓底册上一一扫过。
屋外水车仍在响。
吱呀。
吱呀。
每响一下,都像在提醒屋里这些人,水是真的,地是真的,庄户肩上的伤也是真的。
只有帐能把真的写成假的。
过了许久,朱元璋开口。
“朱標。”
“儿臣在。”
“这事你定。”
朱標垂眼。
“儿臣以为,东片皇庄旧帐,不能再分田帐、工帐、银帐各自为凭。”
他说得很慢。
“自今日起,凡涉水口、沟渠、工料、役夫、耗损、入仓,须与实地相验。帐上有数,地上无物,先查经手。地上有损,帐上无记,先查瞒报。”
陈福立刻躬身。
“奴婢记下。”
朱標又道:“旧年帐暂不一併翻尽,先从东片三年內入手。三年內能对出路,再往外扩。”
陆长安心里鬆了半口气。
还好。
太子还算有人性。
没有一口气翻十年。
朱元璋却看向陆长安。
“你觉得呢?”
陆长安那半口气立刻卡住。
他很想说太子英明,儿臣没有意见,儿臣现在只想找张椅子躺会儿。
可老朱问他,必然没打算让他舒服。
陆长安只能把那本入仓底册又翻了翻,指尖停在其中一页。
“殿下这个口子能开。”
他慢吞吞道:“不过儿臣觉得,先別急著按银抓到底。”
朱元璋眼神顿时锐了。
“你还替他们留命?”
陆长安连忙摇头。
“儿臣替自己留命。”
朱元璋一怔。
陆长安一本正经道:“银线一开,所有人都会开始烧帐、改口、互咬,儿臣今晚肯定睡不成。可如果先从田上走,帐烧了也没用。地搬不走,沟搬不走,水口搬不走,苗色也搬不走。”
朱標眼神微动。
陆长安指了指那张田亩簿。
“他们银子能抹,工料能赖,耗损能说年久。可田亩对不上,就全都得重新咬。受水亩数若是假,工料、役夫、耗损、入仓全跟著假。”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把路压清了。
朱標看向那张旧田亩簿。
朱元璋也看向那张簿。
常宝成后背一凉。
陈福低声道:“陆公子的意思,是先实地对亩?”
陆长安点头。
“儿臣只是觉得,这样省事。”
他说得很诚恳。
“与其在屋里和他们对一夜嘴,不如明天拿绳拿杆去地里量。地不会替他们圆话。哪块受水,哪块不受水,哪块报了上田却长得像下田,哪块明明吃水却没进簿,一量就知道。”
朱元璋盯著他。
“你这叫省事?”
陆长安沉默片刻。
“相对省事。”
朱元璋被他气得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这混帐,懒都懒到查案法子里去了。”
陆长安心想,这明明叫少走冤枉路。
但他没敢说。
朱標却已经提笔,在纸上补下一条。
“明日起,先对东片实亩。”
笔尖顿了顿。
他又添了一句。
“田亩不实者,其下水、工、银、粮四帐,皆暂封。”
陈福眼神一凝,立刻躬身。
“奴婢遵命。”
朱元璋缓缓点头。
“准。”
一个准字落下,孙槐刚被拖走的方向,仿佛又冷了一截。
蒋瓛站在门口,已经明白该怎么做。
“臣这便封东片田亩簿、工料房、支银底册。”
朱元璋道:“封。”
蒋瓛转身出门。
屋外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被喝住,有箱柜被锁,有帐册被一箱一箱抬出来。泥地上脚步声杂乱,却没人敢高声。
陆长安看著那动静,心里越发觉得麻烦。
他原本只是想让水车转起来,少看几个人挑水挑到半死。
结果水一上来,旧帐先露脚。
地一缓气,旧法开始疼。
分水一改,旧嘴脸跳出来。
现在倒好,连田亩、银数、粮帐全被拽到一处。
这哪里是种田。
这是在地里挖出一座帐房坟。
朱元璋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立刻回神。
“儿臣在。”
“明日你去量。”
陆长安眼前一黑。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老朱这张嘴迟早要把最麻烦那块塞给他。
“父皇,儿臣对量亩这事不熟。”
“你对什么熟?”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睡觉。”
朱標低头咳了一声。
陈福眼皮跳了一下。
常宝成差点没站稳。
朱元璋的脸彻底黑了。
“你再说一遍?”
陆长安立刻改口。
“儿臣是说,儿臣熟地里的实情。量亩这事,还得有会丈量的人跟著。”
朱元璋冷哼。
“人给你。”
陆长安还想挣扎。
朱元璋又道:“蒋瓛给你压人,陈福给你调簿,朱標给你定口径。你还缺什么?”
陆长安很想说缺觉。
但他看著朱元璋的脸色,觉得这句话出口,自己可能会缺命。
於是他只能低头。
“儿臣遵旨。”
朱元璋盯著他,声音低沉。
“咱不管你是真懒还是假懒。你既然看得出地里有鬼,就给咱把这只鬼从泥里拖出来。”
陆长安听得心口一沉。
朱標在旁边接过话。
“父皇,明日对亩,儿臣亲自看。”
朱元璋看向他。
朱標神色平静。
“田亩若不实,后头户部、仓储、入粮都会动。此事不能只算皇庄小帐。”
屋里再次安静。
陆长安看著朱標,心里冒出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太子又往前站了一步。
从东宫到皇庄,从边批到帐银,朱標现在已经敢把一处田亩问题,接到朝廷大帐上。
这很好。
也很糟。
因为朱標越能接事,老朱越敢把事往他们头上压。
果然,朱元璋点了头。
“好。”
他看向陈福。
“把明日丈量所需旧簿、底册、押记,全备齐。”
“奴婢遵旨。”
“常宝成。”
常宝成忙跪下。
“奴婢在。”
“你也去。”
常宝成一颤。
朱元璋冷冷道:“你看了半辈子旧规矩,明日睁大眼看清楚,旧规矩落到地里,能把人吃成什么样。”
常宝成额头贴地。
“奴婢遵旨。”
陆长安心里嘆了口气。
完了。
连常宝成这把老骨头,都被老朱按到田边去了。
老朱是真不放过任何一个还能喘气的人。
陈福很快將东片旧田亩簿单独抽了出来,双手呈到朱標面前。
朱標接过,翻到东片总页。
那一页纸保存得很好。
字跡端正,押印齐全。
上田、中田、下田、荒边、沟界、受水口,全部写得明明白白。
朱標看了片刻,眉头忽然微微压下。
“陈福。”
“奴婢在。”
“把今日现场草记拿来。”
陈福立刻从旁边取出刚才隨行小吏记下的现场简图。
那图画得粗糙,只有沟、水口、几块田的大概位置。
可它脏。
墨跡歪,边角还沾了泥。
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摸出来的东西。
朱標把旧田亩簿和现场草记平码在一起。
陆长安凑过去看。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
旧簿上,西片那几块田写作中田,受水三口,亩数二百四十。
现场草记上,西片实际受水不足两口,靠沟尾的几块被另划成了荒边。
可那些所谓荒边,在旧簿里却仍算受水田。
更要命的是,东边高地多出来的几块吃水好田,在旧簿上写得含糊,只归作沟旁余地,没有入正亩。
陆长安抬手按住旧簿边角,声音低了下来。
“这数不对。”
朱標看著他。
陆长安指向两处。
“这里少了。”
他又点向另一处。
“这里多了。”
他再看那张旧簿,忽然觉得这页纸不再只是整齐。
它像一张脸。
一张把好田藏起来,把烂田报上去,把水口写活,把荒边写成正田的脸。
朱元璋站了起来。
屋里所有人立刻低头。
朱元璋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旧簿乾净。
草记骯脏。
可骯脏的那张,反倒更像真东西。
过了很久,朱元璋开口。
“差多少?”
陆长安没立刻答。
他又细看了一遍,才道:“现在不能定死。的明日下地丈量。”
朱元璋盯著他。
“但儿臣敢说,旧簿和地,已经打起来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外头水声。
朱標慢慢合上笔。
“那明日就让它们当面对。”
朱元璋看著那张旧田亩簿,眼底冷意沉到底。
“封。”
陈福双手接过旧簿,立刻取封纸。
朱標亲自落字。
“东片田亩旧簿,待实地对亩。”
封纸一压,朱元璋的声音也隨之落下。
“明日一早,朕要看清楚。”
“这东片的田,到底在地里。”
“还是在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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