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麦城卷(终)
关平仰著头,目光紧紧追隨著大巔峰上那道身影。
父亲安然顶端,鹤立鸡群。
那股睥睨天下的气概,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父亲,就像一个永远也挖不完的盒子。每次我以为,这里面的东西已经掏空了,他总会打开一扇门,让我看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路,门后是更加广阔的天地。”
关羽稳立大之巔,金鸡独立,威风堂堂。可这副身体,对新获得的內息力量,还远远没有適应。
更何况,他不是单纯地站著,而是在舞刀,每一招,每一式,都要精准;每一次呼吸,都要平稳。
这对於没有尊上帮助的他来说,难度太大了。
数息过去,关羽渐入佳境。原本生涩的內息,在苦练之下,开始驯服;滯碍的刀气,在勤学之中,愈发流畅起来。
內息与刀法相互配合,如同两条奔流的大河,在他体內交匯,最终达到一种完美无瑕的境界。
每一刀挥出,都带著天地之力;每一次呼吸,都与刀光同步。
城下,关平收回目光。他不是那种藏不住事的人,心里疑惑重重,脸上却看不出丝毫波澜。
敢为人先,是他的本事,也是长子的宿命。
他默默攥紧拳头,又鬆开,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有些事,避无可避。身为长子,我必须承担。”
王甫眯著眼睛仔细端详,冒出一句:“我若没记错,君侯快到花甲之年了吧?怎么,怎么还如此跳脱?”
赵累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你看看君侯现在的样子,头髮乌黑,鬍子顺滑,精气神饱满,说三十岁我都信!”
伊籍持重地摇了摇头,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三十岁?三十岁的人也不会干这事。依我看,这心性,分明是返老还童了,跟十几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心境,完全不一样了。”
周仓眸子里全是小星星,一脸神往:“真好啊,我也想玩。”
王甫、赵累、伊籍三人齐刷刷转过头,六道目光像看傻子一样落在他身上。
周仓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缩了缩脖子,訕訕地闭上了嘴。
关羽脚下不知怎的,竟一个趔趄,身子猛地一晃,眼看就要从大纛巔峰摔下来!
千钧一髮,他的处理让人嘆为观止,左右脚交叉轻弹,借著一点反弹之力,凌空稍跳,竟然稳住了身形!
右臂顺势挥动,偃月刀舞出一道光弧,仿佛刚才的惊险,只是刀法的一部分!
关银屏看得眸中一亮,樱口微张:“这动作,看起来好像不难,可要跳得好看,还要在大纛上站稳,实在太难了。这偃月刀法,怎么看著像是父亲现编的?”
“也对,父亲已经是刀祖级別的大师了,现学现编,很合理。”
关平脸色铁青,一言不发。他死死盯著父亲的伟岸的姿影,疑光闪烁,却怎么也看不出刀法的来歷。
他知道,自己心怯了,怯得毫无疑问,怯得无地自容。
父亲新颖又陌生的身法,让他勉强支撑起来的一点勇气,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可笑至极。
关羽屹立大纛巔峰,俯瞰城下。三丈高的距离,看得眾人心惊肉跳。
这高度,换一般人跳下去,不是折胳膊就是断腿。
关羽心里涌出一种奇妙的直觉:我能跳,而且能安然无恙。
他信了这直觉,下一刻,纵身跃下!
“啊——!”关银屏惊叫出声。
眾人齐齐闭眼,心跳加快。
关羽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即將落地的一剎那,足尖轻轻一点旗杆,下坠的力道瞬间卸去大半。
“嗒。”
一声轻响,他稳稳噹噹地落在女墙上,连尘土都没扬起多少。
眾人睁开眼睛,目瞪口呆。
关平望著父亲,心中仿佛度过了漫长的冬季。纠结,疑惑,挣扎,在这一刻,都有了坚定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抱拳躬身:“將军!末將关平,有事想亲自向您匯报。”
关羽负手而立,接得霸气而自然,骄傲得如同俯瞰人间的神祇,淡淡道:“我在,你说。”
关平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穿过了一道漫长的走廊。
走廊狭窄而压抑,只有红日透过缝隙洒下一些散漫的光线,充斥著这片逼仄的天地。
他莫名地觉得,內心在抽疼。
金色的阳光铺在地上,像一条华美的地毯。
他不敢踩上去,因为那地毯,像是不可触碰的传说,美好得那么不真实。
关平害怕。
害怕从眼前之人口中,得到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答案。
他还没有准备好,去接受那个可能。父亲,已身死的可能。
恐惧像潮水一样,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慢慢吞噬著关平。
儘管心里早就有了猜测,可他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原谅那个没能尽到长子责任的自己。
本该由他承担的事,本该由他守护的人。
关平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努力让翻涌的內心平復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父亲冷峻的目光,沉声道:“將军,末將筹集到了三千石粮。”
关羽面庞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嗯”了一声。
关平咽了口唾沫,继续道:“花的钱比较多,平均一石两千钱。若不是战事吃紧,平常时候,五百钱就能买到一石————我还了山民的人情。”
关羽的目光微微一动,冷峻的面庞上有了一丝柔和:“唯仁唯义,能服於人。”
关平將三千石粮的事,连同北营的军务,一五一十地匯报完毕。帐目清晰,条理分明,无可挑剔。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坚决地抬起头,望向父亲冷峻的面孔,轻轻唤了一声:“父亲————”
关羽目光平静如水,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淡淡道:“公事既然解决了,你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关平没有立刻开口,他转过身,望向城墙之外。
辽阔的天空,湛蓝如洗,白云悠悠,仿佛触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
他看了很久,很久,终於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將军————我那败走麦城、骄傲自负、不听忠言的父亲————去了何处?”
关羽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平静地屹立著,成为一座巍峨的大山。
关平低下头,望著满地的雪絮。天光正暖,那些积雪一点一点地退散,化成水,渗进泥土里。
有一些残冰,像是怀著深深的眷恋,拼命维持著原本的形状,不肯消融。
关平知道,它们终究已不再是它们了。
不管如何挣扎,不管如何眷恋,终究还是要消散於这天地之间。
关羽转过头,沉声训斥:“大丈夫作此儿女之態,扭扭捏捏,成何体统!何为大丈夫,你可还记得?”
关平浑身一颤,仿佛被一道电流击中。熟悉的语气,熟悉的神態,熟悉的训斥。
是父亲,是那个熟悉的男人回来了!
他眼中进发出惊喜的光芒,几乎是小跑著上前一步,脱口喊道:“父亲!”
关羽转过身去,留下一道宽阔的背影。他负手而立,望著远方,语气苍凉而深沉:“有一人,原是汉中王结拜兄弟,受命镇守荆州————”
关平立刻收敛起所有的情绪,躬身而立,竖起耳朵,一字一句地倾听,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关羽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带著一种说不出的骄傲:“他北伐中原,一路势如破竹。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逼降南乡太守、荆州刺史————曹操被他惊得几欲迁都,满朝文武夜不能寐。”
“天下人见了他,无论敌我,无不被他的神威所慑,无不挑指称一声英雄!”
关平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一尊石像。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內心的波澜。
关羽的骄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苦涩:“后来,东吴背信弃义。傅士仁、糜芳,投降了。荆州后方,一夜之间大乱。將士离心,人心涣散。”
“他败走麦城,狼狈不堪。”
关平闭上眼,感同身受。
关羽眼神深邃,仿佛穿越了时光,回到了刀光剑影的战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小小蒋钦,也敢追击?曾几何时,那不过是个不起眼的鼠辈,连让我正眼瞧一下都不配。”
“幸得尊上怜悯,附身於我,赐予我无边神力。一刀下去,蒋钦灰飞烟灭,天下震动。”
关平瞪大眼睛,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尊上,附身?!”
齐野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眯著眼一看。
嚯,睡了十几个小时!
他一点儿也不想起床,反而往被窝里缩得更深了些,窝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开始刷短视频。
刷著刷著,大数据精准给他推了橘子新三国的段子。
画面里,【许褚】提著一个血淋淋的麻袋,大步流星闯进曹操的大帐。
【曹操】听到动静抬头一看:“仲康,这是什么东西?”
【许褚】把麻袋往地上一顿,咧嘴笑道:“魏王,您瞧瞧—赵云的人头!
“”
【曹操】整个人腾地站起来,满脸难以置信:“什么?!你把赵云给砍了?!”
【许褚】挠挠后脑勺,一脸憨厚,嘿嘿笑道:“魏王说笑了,咱哪有那本事?这————这是咱在军营门口捡的。”
【荀或】捻著鬍鬚,慢条斯理地说:“听说是诸葛亮下令,让赵云一个人分头行动。赵云也听话,真就把脑袋和身体分开了。”
【曹操】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哈!这诸葛村夫,一天到晚净想这些馈主意,他是想把孤笑死,好继承孤的遗產吗?”
【荀或】板著脸,严肃道:“丞相,绝不可大意!诸葛亮这个人,那是死王八燉汤——憋了一肚子坏水!”
【曹操】斜眼看他:“苟或,那你说怎么办?”
【荀或】昂首挺胸,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以治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曹操】皱眉:“別狗叫,说人话!”
【荀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他诸葛亮既然把赵云的人头送给咱们,那咱们何不也给他送一份大礼?还要比他的更大!”
【曹操】一拍桌子,霸气侧漏:“直接说,怎么做!”
【荀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臣建议,將丕公子的人头砍下来,送过去!纵使诸葛亮诡计多端,也拿咱们毫无办法!”
【曹操】愣了一下:“不妥吧,曹丕毕竟是我儿子。”
【荀或】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报告:“可是您的儿子,背著您,跟您儿媳妇有染,这事儿您知道吗?”
【曹操】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最后由紫变黑,怒吼声响彻整个大殿:“苟或说得对!给我砍下来,快砍下来!儿媳妇是我的,我的!”
屏风后面,【曹丕】探出半个脑袋,一脸茫然:“啊?”
齐野划拉了一下手机,忍不住吐槽:“这破手机,又染上菌子了,严重影响我匡扶汉室的心情!”
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闭眼回想起三天来的游戏经歷。精致的画面,形象的人物,发自肺腑的感动,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
齐野睁开眼,起身走到电脑桌前,坐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一个空白文档。
他想了很久,开始打字,记录下自己最真实的感受:“游戏,可以被命名为第九艺术”。但我更愿意称之为,虚擬实境。它从现实的维度出发,衍生出另一种不重叠的人生体验。而游戏设计师,就是这方世界的造物主。”
齐野顿了顿,歪著头想了想,又继续写道:“游戏,是一条与现实平行而不相交的轨跡。它开启的,是我的另一个人生歷程。可以与我日常生活的一切全然无关,完全新鲜,完全陌生;也可以是相似情境下,因不同选择而衍生的另一种现实重生。”
“在这里,我可以获得新生,获得自由的呼吸方式。这一切,都取决於我。
我可以得到一些不同的价值观,相似的世界观,大相逕庭的人生观。至於能得到什么,全看玩家自己的接受能力。”
他停下手指,看著自己写下的文字,沉默片刻,最后又添上一句,像是对自己,也像是对所有正在看这段文字的人说的:“去看看吧,万一————你能找到些你喜欢的呢?”
齐野结束了文本工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起身去厨房隨便找了些东西填饱肚子。回到电脑前,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进入游戏:“开砍,开砍!”
画面亮起,麦城的景象映入眼帘。
关羽站在赤兔马旁,轻轻抚著火红的鬃毛。忽然,他的手停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触动,抬起头,望向虚空:“尊上来了。”
齐野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开面板,上上下下看了一遍。等级没变,装备没变,属性没变,什么特別的地方都没有。
他又点开杀敌数,一看,还是【8000整】,一个都没涨。
齐野嘀咕:“游戏里应该过去好几天了吧?一个杀敌数都没涨————这ai在养生吗?天天喝茶遛弯?”
关羽扶住额头:“————”
夜渐深了,天上的月亮,只剩那么薄薄的一块,像一片透明的冰片,掛在云翳之间。它缓缓地往西穿行,仿佛对这人间还有几分不舍,走得极慢。
淡淡清辉洒落,四野一片空明。
三儿抱著新鲜的马料,从马厩一边走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洁净,像是被清水洗过一样。
齐野看了一眼,心里涌起一个念头:真想脱下鞋子,光著脚踩上去。
嗯。
那月光,看起来一定很软很软,像踩在云上一样。
三儿兢兢业业,餵完马料,悄悄伸出手,想要抚一抚赤兔的鬃毛。
赤兔却不领情,暴躁地踏著蹄子,打著响鼻,表达著自己的不满。
关羽目光扫来,微微頷首:“辛苦了。”
三儿低著头,没说话。可心里,却涌起一阵说不出的空落。
阿爷走了,死在了那场乱军中。麦城也恢復了往日的寧静,街上重新有了叫卖声,城头也不再日夜戒备。
可她呢?
她发现自己成了队伍里最没存在感的人,將士们有自己的事,王甫、赵累、
伊籍、周仓他们有自己的职责。而她,什么也没有。
就好像一个曾经很重要的人,忽然间没了价值。
麦城太安稳了,安稳到,不需要有人牺牲,不需要有人拼命,也不需要她。
三儿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洁净如玉。她深吸一口气,攥紧拳头,鼓起全身的勇气,走到关羽面前,一字一句道:“我想习武,请关公赐教!”
齐野盯著屏幕,整个人都愣住了。教?教什么?怎么教?培养系统连个影儿都没有,这不是为难他吗?
他一脸无奈。
武圣负手而立,月光下的身影如山岳般沉稳。他望著三儿,目光深沉,缓缓开口:“女子,不需要习武。某会保护你们,保护好天下百姓。”
三儿低著头,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边。她早就料到会被拒绝,自己算什么呢?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凭什么让关公教她习武?
可她没想到,拒绝得这么干脆,这么不留情面。
三儿没有气馁,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退缩,必须表现出自己的价值。
她抬起头,目光出奇的坚定:“关公,我最近学习了一些拳法。”
武圣脸庞冷峻,淡淡“嗯”了一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的意思。
三几深吸一口气,走到月光下,摆开架势,开始打拳。
她的动作谈不上標准,自有一股独特的力量。
那力量,是从小干农活、乾重活磨出来的。
挑水、劈柴、扛粮,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让她的筋骨比寻常女子坚韧百倍。
也正因如此,她对拳术的理解,带著一种质朴的、源於生活的味道。
生活的剧变,那些失去阿爷的夜晚,那些孤独无助的时刻,又为她的拳术注入了几分別样的东西,可以称之为韧劲。
一种被打倒了还能爬起来,被拒绝了还能再开口的韧劲。
月光下,她一拳一拳打著,身影单薄,倔强得让人心疼。
齐野看著屏幕上三儿那一招一式的拳法,心里又欣赏又著急:“怎么办怎么办?我真的只会砍人啊!教拳法?我连拳法有几式都不知道!”
三儿打完最后一拳,收势而立。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胸口微微起伏,努力平復著呼吸。
然后,她抬起头,月光下一双秀眸格外明亮,透著殷切的期盼,认真地问道:“关公,我这样————有没有根骨?能不能习武?”
武圣面庞冷峻,淡淡道:“好好努力。”
齐野在屏幕外长舒一口气,却不敢去看三儿那双眼睛。太殷切了,他受不住。
他赶紧操纵武圣转身,大步走开,逃也似的。
一边走,一边埋汰:“麦城这么大,连一个能砍的人都没有,真是怪哉。”
齐野走出麦城,转悠了一整夜,眼睛都快瞪瞎了,愣是没发现半个山贼的影子。
倒是瞧见不少山民的寨子,当地人管他们叫“宗贼”。
问题是,汉军跟他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无冤无仇的,他总不能直接衝进去开砍吧?人家又没惹你,砍什么砍?
天边泛起鱼肚白,齐野灰溜溜地操纵著武圣,回了麦城。
一进城,画风突变。街上熙熙攘攘,人声鼎沸。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倚门嘮嗑的,热闹得不行。
齐野正看得入神,街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童音:“娘——!”
这一嗓子喊出来,满大街的妇人,不管年纪大小,不管在干什么,齐刷刷回了头,眼睛里都带著一丝期盼。
人群中一个小男孩,扑进了一位妇人的怀里。
如愿的,只有那一人。
兵戈灾祸,生灵涂炭,骨肉离散,田园荒芜。
疮痍满目,哀鸿遍野,伤痕难愈,悲恨难平。
千古之痛也。
“不行不行,必须换地图了,再待下去要出事!”齐野下定了某种决心。
换地方,开砍!
换地方,开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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