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育英月刊

小说:萌新三国 作者:佚名
    李孜在书房坐到半夜。
    太平道的事,不能拖。
    现在不处理,等他们在陈留扎下根,就不是一两个道士的事了。
    到时候信眾上千,你动他一个,千百人跟你拼命。
    不动他,他就一天天蚕食你的根基——流民被他收了,百姓信他不信你,书院招不到学生,纸厂没人干活,庄上的佃户都跑去喝符水。
    这是抢地盘,抢咱老李家的地盘!
    李孜吹了灯,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屋顶。
    他想起前世见过的些案例……
    他翻了个身,脑子里慢慢理出一条线。
    古来乡野邪祟旁门,从来不是单凭杀伐便能根除的。
    前世近代整治邪教、取缔会道门的法子,讲究的是一套连环章法:先暗中摸排底细,摸清其坛口分布、层级架构、首恶骨干与普通信眾的脉络,把敛財惑民、私下串联的內情尽数摸透;再由官府明颁布告,將其定为惑乱民风、愚弄百姓的旁门左道,明令封禁、勒令解散。
    而后择定时机,多地同步动手,专擒总坛首恶、作乱骨干,绝不滥抓盲从乡民,避免激变人心。
    再开乡中公议之会,令受害百姓现身诉苦,当眾拆穿画符治病、鬼神託言、末日惑眾的虚妄伎俩;对中层胁从者令其登记悔过、立誓自新,寻常受骗乡民则好生开导、宽宥不究。
    末了拆毁私设神坛,收缴邪书法器,断其依託根基;再以乡里乡老、里正规整地方秩序,兴办学堂、施医赠药,以正教化取代歪理迷信,日常巡查严防死灰復燃。
    擒首恶、拆架构、破谎言、分人心、固阵地,五步环环相扣,方能连根拔起,令这些惑乱乡间的旁门左道,再无滋生蔓延的余地。
    ——
    第二天一早,李孜把郭嘉和程昱叫到了书房。
    “我要办一份月刊。”他说。
    郭嘉刚坐下,手里的药碗还没端稳,抬起头看著他。
    程昱站在窗边,背著身,没说话。
    “名字叫《育英月刊》。”
    李孜把昨晚写好的提纲铺在桌上。
    “每月出一期,印两百份,发往兗豫两州。內容分三块——教化、说理、医方。”
    郭嘉放下药碗,凑过来看。
    提纲写得很细。教化部分写孝悌忠信的故事,说理部分讲天行有常、灾异不因鬼神而起,医方部分最厚,列了十几条常见病的治法。
    “医方这块。”李孜指著中间几页,“我口述,郭兄执笔,每期刊登三到五个方子。从最简单的开始——怎么治拉肚子,怎么退烧,怎么处理外伤。药材要常见,乡下路边就能採到。”
    郭嘉皱眉:“你懂医?”
    “略知一二。前朝流传下来的验方不少,我平日留意收集。再加上陈家老医工的方子,够用。”
    没错,正是《赤脚医生手册》,
    这可是穿越者三大神书之一!
    程昱转过身,拿起提纲看了第二遍。
    “印千份,纸厂的竹子够不够?”
    “够。”李孜说,“陈留纸这个月產量又涨了两成。一千份月刊,每份八页,用不了多少纸。”
    “钱呢?”程昱问,“纸厂要钱,书院要钱,养人要钱。月刊印出来,是送还是卖?”
    “卖。”李孜说,“首月免费,次月两钱/份,不贵,够本就行。”
    两钱。
    一碗粗粥的价。
    程昱算了一下,一千份全卖出去也就2千钱,確实刚刚够纸墨成本。
    “还有一个事。”李孜说,“月刊印出来,光摆在铺子里等人来买,传不快。得有人念,有人讲。”
    郭嘉眼睛骤然一亮:“市井讲诵之人?”
    “正是。”李孜点头,“城中几处大酒肆、热闹閭里市集,向来有游方文士、讲古閒人聚眾谈说。咱们按月备好钱粮酬谢,邀他们每日聚眾之时,先诵读一刻书院的乡閭劝善刊文再离开。
    诵完之后,再把刊文张贴在亭舍墙壁、市集显眼处,来往路人皆可驻足观览。”
    程昱沉吟摇头:“城中酒肆亭舍的掌柜未必肯依。那些游方讲诵之人,素来靠说古娱眾博取酬劳,若是中途改念榜文,耽搁了热闹,反倒误了他们营生。”
    李孜从容一笑:“自然不会让他们白忙活。咱们按月送上钱粮酬谢,不是只雇讲诵之人,是买下他们每日开场前的一段时辰。
    再者每期乡閭传帖上,都会特意標註:某某酒肆、某乡亭舍义助教化、传布乡里。名字印在竹纸月刊上,传遍陈留四乡八里,这是给店家扬名聚客的体面。”
    程昱闻言一怔,隨即恍然失笑。
    他瞬间看透其中关节:这不光是给酬劳补贴,更是借著书院月刊为酒肆亭舍扬名造势。既能借场地宣讲安民教化,又帮店家招揽人流、博取善名,利弊一算便知,稍有见识的掌柜,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当天下午,赵七跑了三趟。
    城中茶酒肆的孙掌柜本就是个精明通透的人,一听能把自家商號名號印在书院月刊之上,扬名四乡,当即一口应下,半点迟疑都没有。
    清风阁的刘掌柜起初还有几分顾虑,怕掺和进教化纷爭,招惹是非。
    直到赵七將月刊的样稿递了过去,他低头细看,见上面竟刊著便民医方:清热止泻简易方,取车前草一味,煎汤饮服,可解暑湿泄泻。
    皆是济世利民的平实內容,並无偏激非议之语,刘掌柜悬著的心顿时放下,略一思忖,也点头应承下来。
    唯独第三家酒舍没能谈拢。
    那掌柜生性怯懦胆小,坦言前些日子有太平道道士曾来此地传道,在市井间颇有声势。
    他不愿公然掺和书院之事,生怕得罪道眾,招来无端麻烦。
    赵七见状也不勉强,好言告辞,转身回去如实稟报了情形。
    李孜听了,只说了一句:“不急。”
    ——
    上午,李孜把书院的学生叫到正堂。
    二十个人坐了三排。李安坐在第一排,腿够不著地,晃来晃去。陈群坐在最后面,手里拿著一支笔,面前铺著竹板。
    李孜站在讲案后面,把事情说了。
    办月刊。写文章。教化乡里,说理明义。每期刊登医方,每月出一次,在茶馆里念,在铺子里卖。
    “你们谁愿意写?”
    李安第一个举手:“我写!但我认字不多,写不了。”
    “认字不多就多认字。”
    李孜首先將他pass掉。
    李安把手放下,有点泄气。
    眾人正商议间,立於末席的陈群缓步上前,躬身一揖,沉声开口:“若需撰文传告乡野,学生愿执笔。”
    李孜抬眸看向他,眼中微带讚许。
    陈群身姿端正,静待吩咐,直言问道:“不知小郎君想要学生撰写何等文稿,又以何为主旨?”
    “便写此前核算的舂米折耗事宜。”李孜语气篤定,“你將田地分等收租的缘由、分级定租的细则,一一梳理清楚,再把这般做法对佃户、对田主的益处讲明。切记要用浅白言语,不可引经据典过於晦涩,要让田间种地的老农,听人一读便能明白其中道理。”
    陈群垂眸细思片刻,理清其中关键——此举既是安定佃户民心,又能规整田租法度,当即拱手应下:
    “学生明白,定按公子所言,撰写出贴合乡野、通俗易懂的文稿。”
    又陆续有几个学生举手。
    李信说想写管帐的事,另一个叫赵直的学生说想写农事。
    李孜都允了。
    散堂后,他把郭嘉留下来,开始口述医方。
    “第一期先录三道便民草药方就好。”
    李孜从容开口,“止泻方、退热方、金疮止血方,正好合用。”
    他从案间取出一页竹纸,正是昨夜擬好的纲目。
    “止泻原本可用黄连、黄柏,只是乡间贫苦,寻常人家寻不到这般药料。不如换成隨处可见的车前草、马齿莧,田埂路边遍地都有。只需采新鲜车前草一把,洗净煎汤,少入粗盐调服,便能止泄泻、清湿热。”
    郭嘉提笔写,写完抬头:“这方子管用?”
    “管用。马车碾压过的路旁长的草,叫车前草,名字就这么来的。《诗经》里叫芣苢,古人采来治妇女病。治拉肚子也一样,利水止泻。”
    郭嘉没再问,继续写。
    退热方用柴胡和黄芩,金疮方用三七粉外敷。都是常见药材,在襄邑的药铺里能买到,采不到也能花几文钱抓一副。
    李孜口述了半个时辰,郭嘉记了十几页。
    字跡工整,条理清楚,哪些是煎服,哪些是外敷,哪些是禁忌,一一註明。
    “以后每期三到五个方子,连续登。”李孜把稿子翻了翻,“百姓不识字不要紧,茶馆念了,有人听见,会记下来。记一个方子,家里就少死一个人。”
    ——
    傍晚时分,赵七匆匆赶来稟报。
    “小郎君,那黄巾道士又来了。今日换了一身素灰道袍,低调了不少,只在东城乡间游走,先后去了三户农家落脚。离开之时,手里多了几个布包行囊,像是收了农户的东西。”
    李孜立在窗前,神色平静无波。
    “收了东西?看得出是什么来路吗?”
    “隔得远看不真切。那几户本就是穷苦佃户,並无金玉值钱物件,估摸著无非是穀米杂粮、粗布麻衣之类。”
    李孜微微頷首,眸底掠过一丝瞭然。
    太平道道士下乡,看似走访农户、布施符水,实则私下收纳粮布、笼络乡邻、暗结人心。
    一来博取接济道人的善名,二来暗中囤积物资、串联乡里,为日后聚眾埋下伏笔。
    “你继续暗中盯著。记下他落脚的人家、行走的路线,还有往来接触的人,一一记清。”
    傍晚时分,李孜静静立在窗前,心底把太平道的手段默默捋了一遍。
    这帮黄巾道士的路数,他看得通透。
    以画符治病做幌子,先博取百姓信任,再走乡串户收拢粮米布帛,暗中囤积物资。
    张角哪里只是单纯传道?
    他是在暗中布局——囤人心、囤流民、囤粮草。
    待到根基扎稳、势力蓄足,只需一声號令,便是席捲天下的百万黄巾之乱。
    既然看透了局,那自己要做的,便是步步拆解。
    太平道拿虚无符水哄人,他便刊出实打实的草药良方,治病救人不靠鬼神;
    太平道宣扬苍天已死、天命更迭,他便明言天行有常,年成丰歉不在天意,而在人谋耕耘;
    太平道蛊惑入道便可避祸得救,他便教百姓勤农桑、识医方、邻里互助,唯有踏实过日子、自身有本事,才是真正自救之道。
    他心里清楚,仅凭书院二十几名学子,撑不起偌大格局;每月千份刊帖,也远远不足以抗衡太平道多年的渗透。
    但根基从来不是一日扎成的,事要一件一件做,人心要一寸一寸拢。
    李孜缓步坐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崭新竹纸,提笔在顶端落下四字:
    育英月刊·创刊號
    隨即缓缓列下第一期篇目:
    一、孝悌为本——潁川赵氏让產軼事
    二、天变不足畏——日食月食无关祸福吉凶
    三、便民医方三则——止泻、退热、金疮疗伤
    四、农事浅解——冬小麦播种深浅之法
    写完搁笔,他凝神扫过一遍。
    篇目不多,文辞浅显,没有空洞大道理,句句都是接地气的实在话、有用的话,是寻常百姓听得懂、用得上,还能记在心里的话。
    正思忖间,郭嘉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小米粥。
    “程仲德让我送来的,你整日闷在书房,不曾进食。”
    李孜接过瓷碗,抿了一口,米粥熬得稠糯香甜,暖心暖胃。
    他抬眼看向郭嘉,轻声问道:“郭兄觉得,这育英月刊,能在乡里传开吗?”
    郭嘉顺势在案前落座,略一思索,从容开口:
    “能不能传开,不靠我们刻意造势,全看百姓心底信不信。你这上面的医方若真能治病救人,农事讲解真能帮人增收,根本用不著酒肆讲诵刻意宣扬。百姓口口相传,一方传十人,十人传百人,比任何榜文说教都管用。”
    李孜闻言缓缓点头,对於后世智慧,他十分篤定。
    “既如此,那我们便让实效说话,让方子自己扎根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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