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书院vs宗教

小说:萌新三国 作者:佚名
    寅时三刻,天色还墨著,襄邑城东的孙家茶肆已经亮起了灯。
    孙掌柜亲手把一块新制的木牌掛上门楣。
    牌长二尺,宽一尺,上面漆了八个端正的隶字——“义助教化,传布乡里”。
    漆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桐油味。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又让伙计把牌子往左挪了两寸,挪到门楣正中间,这才点了点头。
    卯时初刻,茶肆开了门。
    老主顾们陆续进来。
    有赶早市的菜贩,有等著僱工的中人,也有几个彻夜赌输了钱、赖在角落里灌醒酒汤的閒汉。
    这些人在卯时聚到一处,本是来听游方文士张季说一段《滑稽列传》的——张季这人嘴皮子利索,说书时眉飞色舞,能把淳于髡諫齐威王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满座叫好。
    靠著这张嘴,他每日能在孙掌柜这里白喝两壶茶,偶尔还有客人丟几枚大钱进他面前的破陶碗。
    但今日张季没先开口。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竹纸,是今早刚从书院那边送来的,纸墨的气味还是新的。
    他清了清嗓子,把那捲纸展开,朗声念了起来。
    “育英月刊·创刊號。陈留书院刊行。”
    底下有人嘀咕:“什么月刊?书院又搞什么名堂?”
    张季没理会,继续念:“孝悌为本——潁川赵氏让產軼事……”
    这是个讲兄弟分家时不爭田產、互相推让的故事。
    不长,也就三百来字。
    张季念得慢,念完的时候,茶肆里静了一瞬。
    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菜贩继续討价还价,中人继续揽活,閒汉继续打盹。
    没人喝彩,没人叫好。
    但也——没人生厌。
    孙掌柜站在柜檯后面,端著算盘,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张季翻到下一页,又念了一段“天变不足畏”,讲日食月食的道理。
    这回底下有人听进去了,是个读过两年私塾的菜贩,抬头问了一句:“日食不是天狗吃日头?”
    张季翻了翻手里的纸:“上面写著呢——日月运行,自有常度,与人世吉凶毫无瓜葛。”
    菜贩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也没反驳。
    张季翻到最后一页。
    这一页,跟前面的都不一样。
    前面的文章,是教化,是说理。
    这一页,是方子。
    他念道:“便民医方·止泻方。车前草一味,鲜者一握,干者三钱,洗净,水二升,煎至一升,入粗盐少许,温服。”
    茶肆里还是闹哄哄的。
    买菜的买菜,喝茶的喝茶,没人特意停下来听。
    但也没有人走。
    张季继续念:“此草生於道旁、田埂、车轮碾过之处,处处有之。治暑湿泄泻,利水清热。”
    他把剩下的两个方子也念完了——一个退热方,一个金疮止血方。
    念完,把竹纸小心翼翼卷好,搁在桌上,朝孙掌柜拱了拱手:“今日的正经事就这些。下边,咱还说《滑稽列传》。”
    茶肆里重新热闹起来。
    ——
    同一天,襄邑城外十二里,留侯乡。
    乡中亭舍的外墙上,贴了一张同样的竹纸。
    贴纸的人是赵七。
    他贴完就站到一旁,倚著土墙啃干饼,像是个看热闹的閒人。
    陆续有下田的农人路过。
    多数人不停。
    他们不认识字,也不关心墙上贴了什么。
    停下来的只有三种人:识字的、閒的、既识字又閒的。
    老陈头是第三种。
    他今年五十七,年轻时在县里大户人家做过几年长隨,认得几个字。
    如今天冷了,腿脚不好,下不了田,每日就坐在亭舍门口晒太阳。
    墙上的新纸,他第一个看见。
    他凑近了,眯著眼看。
    “车前草……治拉肚子?”他自言自语,“这玩意儿田埂上不是到处都是么?”
    旁边一个年轻的佃户插嘴:“陈老伯,你念念,上面还写了啥?”
    老陈头又眯著眼往下看。
    “退热方。柴胡三钱,黄芩三钱,水三升,煎至一升,温服。”
    他咂了咂嘴:“柴胡,黄芩——这两味药铺子里有,不贵。”
    佃户挠头:“真管用?”
    “不知道。”老陈头老实说,“但人家书院写了,总归试试也不要钱。”
    这话被旁边一个妇人听进去了。
    她男人前两天喝了井水拉肚子,躺了两天没下床。
    她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田埂。
    车前草遍地都是。
    她拔了一把,揣在围裙里,快步回了家。
    ——
    午时刚过。
    妇人端著碗走进堂屋的时候,她男人正蜷在草蓆上哼哼,面色蜡黄,嘴唇发白,这两天拉的,连喝水的力气都快没了。
    “他爹,你喝一口。”
    男人闻到一股青草味,皱著眉头问是什么。
    妇人说:“车前草煮的汤。亭子墙上贴的方子,书院出的。”
    “书院?”男人声音虚弱,但脑子还清楚,“就是那个……李家神童的书院?”
    “就那个。”
    “那书院的人倒是不坑人。”
    男人勉强撑起身子,接过碗,抿了一口。
    苦森森的,带点咸味。
    他皱著眉头,小口小口地喝了大半碗。
    妇人守在旁边,心里打鼓。
    嘴上说试试不要钱,但真要出了事——
    傍晚,男人说要喝粥。
    妇人愣了一下,赶紧去灶房熬了一碗小米粥。
    男人就著咸菜喝了大半碗,抹抹嘴,又重新躺下,这回没哼哼。
    第二天一早,男人自己下的床。
    他在院子里站了半晌,忽然问妇人:“那方子,还在墙上贴著呢?”
    “贴著。”
    “我去看看。”
    他去了。
    不光他去了,他那拉肚子的事在左邻右舍传开后,又跟去了三四个人。
    老陈头正坐在墙角晒太阳,见来了这么多人,精神头一下子上来了。
    他清了清嗓子,指著墙上的纸,一字一顿地念:“车前草……治暑湿泄泻……”
    这回念得有底气多了,像个真正的先生。
    ——
    太平道的灰衣道士又来了。
    他这次带了一只竹篓,挨家挨户收茱萸。
    说是收,其实是要——进了门先画一道符贴在门楣上,说是避灾,然后让人把茱萸装进他的竹篓里,说是供奉中黄太乙。
    乡下人不懂这些,只知道他画符不收钱,给几把茱萸也不算什么。
    但这次,他在留侯乡吃了闭门羹。
    先是那个拉过肚子的佃户不肯开门。
    灰衣道士敲了半晌,里面才传出一句闷闷的声音:“师傅回吧,我家有车前草。”
    道士没听懂,又敲了两家。
    第二家倒是开门了,是个老妇,客客气气地请他进屋喝水,但提到供奉,老妇摆了摆手:
    “师傅,我家也没啥好东西,就这些粗茶淡饭,师傅不嫌弃就用些。”
    道士接过水碗,目光扫了一圈屋里。
    灶台上搁著一把车前草,旁边还有一小包粗盐。
    他没多留,喝了水就走。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都是这样。
    门是开著的,水是肯给喝的,但一提供奉,立刻就开始推脱。
    不是“家里没余粮”,就是“今年收成不好”,更有一个直愣愣地说了实话:“书院帖子上说,拜鬼神不如信自己。”
    道士站在村口,竹篓半空。
    他沉默了片刻,转身往东乡去了。
    ——
    李孜在书院正堂听赵七稟报,手里的笔搁在砚台边上,笔尖的墨半干了。
    “留侯乡那边,这个月初九太平道没收到什么东西。往年这个时候,少说也有两石杂粮、十几件冬衣。那道士走到东乡才收了半篓茱萸,脸都绿了。”
    李孜轻轻点头:“不用高兴太早。丟了一个留侯乡,他们还有四个乡可以活动。何况……”
    他顿了顿,看向窗外。
    雨丝细密,打在屋檐上,声音很轻。
    “何况那道士后面有人。”
    赵七一愣。
    “小郎君的意思是?”
    李孜把笔重新蘸了墨,低头写字,语气平淡:
    “一个跑腿的道士,收不到东西只会怕回去不好交差。真正该脸绿的人,在陈留城里的某个地方,端端正正坐著呢。”
    赵七恍然大悟:“那我们要不要——”
    “不急。”李孜没抬头,“他不动,我们就继续贴我们的方子。他要是动了——”
    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写了四个字:
    “正好顺藤。”
    ——
    陈留城西,一处不起眼的民居。
    院子里晒著几领旧道袍,墙角堆著十几只竹篓。
    一个穿素灰道袍的中年人坐在正屋里,面前摆著一只茶盏,茶已经凉了,没喝过一口。
    他面前站著的,正是那个在留侯乡碰了壁的道士。
    “渠帅,属下清点了。”
    “这个月初九收的供奉,只有去年同期的三成。东乡收的也少了。南乡更惨,连一成都没收到。另外……柴乡那边,原来答应入道的那几户,说……”
    “说什么?”
    “说书院的月刊上讲,年成好坏不靠鬼神,靠深耕细作。他们想再等等,看看书院明年能不能帮他们修水渠。”
    渠帅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告诉柴乡的人,不用等了。”
    “书院,也活不了多久。”
    他搁下茶盏。
    “车钱草能治拉肚子,可治不了別的。”
    道士抬起头:“渠帅的意思是……”
    “下一期月刊,是什么时候?”
    “按书院说的,下月初一。”
    渠帅点点头,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神龕前。
    龕里供著一面黄帛,帛上画著看不懂的符文。
    他背对著门口,不急不缓。
    “还有半个月。够用了。”
    小雨停了。
    院子里晒著的旧道袍还没干,水珠顺著衣角往下滴,滴在青砖缝里,无声无息。
    道士悄然退去。
    正屋里只剩下渠帅一个人。
    神龕里的长明灯微微晃了一下。
    他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
    陈留书院。
    李安踮著脚尖,把新写好的文稿贴在书院正堂的木板上。
    他贴歪了,又踮著脚揭下来重新贴,来来回回折腾了三趟。
    陈群看不过去,走过来替他贴好,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该多喝奶。”
    “我才八岁。”李安振振有词,“还能长。”
    堂內散落著几案,几个学生伏在案上抄写文稿。
    赵直在研究冬小麦的播种深度,嘴里念念有词;孙小乙在抄医方,抄错了一个字,赌气把整张纸揉了重写。
    郭嘉坐在角落里,手里端著一碗药,面前的案上摊著一叠纸。
    他已经写完了第二期月刊的全部医方,目录如下:风寒初起方,用葱白豆豉;小儿积食方,用山楂麦芽;跌打损伤外敷方,用生梔子粉调蛋清。
    李孜把那叠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医方这一块,写的越来越细碎,越来越实用了。
    “第二期加一篇。”他说,“写邻里互助。一家有难,四邻相帮,不靠鬼神靠人手——这个道理得讲透。”
    郭嘉搁下药碗:“我写?”
    “让陈群写。”李孜看向正堂另一头正伏案书写的陈群,“他笔力够了。”
    郭嘉点头,又问:“太平道那边——”
    “赵七盯著。”李孜说,“不要紧。”
    话音刚落,程昱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两张纸。
    “邸报。”他把纸搁在李孜面前,“刚到的。”
    李孜拿起邸报,目光扫过第一行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郭嘉察觉到了:“怎么了?”
    李孜把邸报递给他。
    郭嘉低头看去。
    邸报上的文字很简短,不过寥寥数十字:
    “鉅鹿人张角,遣弟子八人使於四方,以善道教化天下。州郡莫敢禁,从者日眾。”
    郭嘉看完,抬头看向李孜。
    两人对视了一眼。
    窗外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
    李安又在跟赵直爭辩什么,嗓门很大,隔著两道墙都能听见。
    李孜伸手把邸报拿回来,折好,搁在案角。
    “知道了。”他说。
    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铺开纸,提笔蘸墨,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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