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最后一天,襄邑下了今秋第一场雨。
不大,
细细密密地落了一整天。
精舍院子里的青砖湿透了,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只剩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上。
李孜站在书房的窗前看雨。
赵七从城里回来的时候,蓑衣还在滴水,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脚上全是泥。
“小郎君,出事了。”
李孜转过身。
“柴乡那边,三户人家的耕牛,一夜之间全死了。”
“怎么死的?”
“牛嘴巴发黑,肚子胀得像鼓。庄上人说像是吃了断肠草。”
断肠草。
李孜知道这东西,山坡上就有,牛羊一般不碰,除非被人混进草料里。
“还有別的吗?”
赵七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南乡也有人传,说书院出的那个止泻方子,有人喝了吐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那人现在还在床上躺著,起不来。”
李孜没说话。
“还有一件事。”赵七压低了声,“有人在城里贴了一张纸,上面写著——”
他顿了一下。
“写什么?”
“写『五岁小儿妄论医理,草菅人命,天理不容』。落款写的是『陈留耆老』。”
郭嘉从隔壁书房过来,刚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站在门口,手里还拿著一叠稿纸,衣裳有些单薄,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程昱比他晚到一步,进门的时候身上也湿了半边。
三个人在书房里坐定,赵七退到门外守著。
“牛的事,是谁干的?”郭嘉问。
李孜说:“太平道。”
“有证据吗?”
“不需要证据。”李孜说,“耕牛死了,庄户要找人说理。找谁?找我们。因为我们出了月刊,传了方子,挡了太平道的路。这是警告。”
程昱一直没有开口,听李孜说完,才说了一句:“不止是警告。是在断我们的根。”
李孜看向他。
程昱说:“庄户不信书院了,月刊就废了。到时候太平道再来传教,没人挡得住。”
这话说得直,句句在点子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郭嘉最先开口:“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查清楚没有?”
“还没。”李孜说,“赵七也是听人说的,不知道是哪一家。”
“先查清楚。”郭嘉说,“如果是真的,是我们方子有问题,那就认,改。如果是假的,是有人造谣,那就把真相找出来。”
李孜点头。
他让赵七进来,吩咐干活儿,一是去柴乡查耕牛的事,二是去南乡找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人。
赵七应了,转身又衝进雨里。
第二天,雨停了。
赵七下午才回来,带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柴乡的。
三户人家的耕牛確实是吃了断肠草死的。
但不是有人投毒,是牛自己吃的。
赵七去看了那块放牛的山坡,断肠草被人割过,茬口是新的,但草是长在路边的,不是被人采了放进草料里。
“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割了扔在牛吃草的地方?”李孜问。
赵七说:“不好说。割草的人可能是採药,也可能是別的原因。没有证据。”
李孜记下了这条。
第二条消息没那么简单。
南乡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找到了。
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刘。
她说,男人喝了书院出的止泻方子,喝完没半个时辰就开始吐,吐了一整夜,现在还在家里躺著,吃什么都吃不进去。
李孜问:“他喝的是什么?”
“说是车前草煮的水,加了盐。”
郭嘉在旁边插了一句:“按照我们写的方子,车前草一握,水二升,煎至一升,加少许盐。她是怎么弄的?”
赵七说:“问了。说不认识车前草,让隔壁邻居帮忙采的。邻居采了一大筐回来,她抓了两大把,用了半锅水,煮了大半个时辰,煮出来的汤又黑又苦。她怕不顶用,又加了两大勺盐。”
李孜和郭嘉对视了一眼。
郭嘉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药不对,量不对,煎法也不对。喝出毛病是迟早的事。”
李孜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郭嘉和程昱都没想到的话:
“这件事,是我们的错。”
程昱皱眉。郭嘉也看向他。
李孜说:“方子是我们出的,但我们只写了怎么用药,没写怎么认药,也没写错了会有什么后果。老百姓不识字,就算识字也不一定认得草药。田埂上的车前草和马齿莧长得很像,万一采错了,喝了出人命怎么办?”
他没说的是——在前世,他知道一种叫“患者教育”的东西。
医生开了药,要告诉病人怎么吃、吃多少、有什么副作用、不能和什么一起吃。
没有这一步,再好的药也能吃出问题。
但这个道理,放到东汉也一样。
“第二期月刊,加一篇。”李孜说,“写怎么认车前草。画图,写清楚它长什么样、叶子是什么形状、开什么花、跟別的草有什么区別。再写清楚煎药的步骤——用多少水、煎多久、加多少盐、喝多少。最后写一条:凡是喝了不舒服的,立刻停,来书院找我们。”
郭嘉点了点头,拿起笔就记。
程昱站在窗边,忽然开口:“画图的事,找谁?”
“李安。”李孜说,“他画画好,让他照著草药画。画完了找老医工看看,像不像。”
“那个喝了方子吐血的呢?”郭嘉问,“要不要去看?”
李孜想了想:“让老医工去。老人家去了,庄户心里踏实。带上点药,看看能不能帮她调理一下。诊费书院出。”
当天下午,老医工坐著驴车去了南乡。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在书房里跟李孜说了半个时辰。
没什么大事,就是药太浓、盐太多,伤了胃。
老医工开了两副和胃的药,嘱咐先吃粥养几天,不要吃油腻。
“她男人问我,那个止泻方子到底管不管用。”老医工说,“我说管用,但不是你这么用的。你这是拿切菜刀去砍树,刀坏了怪刀不行。”
李孜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还信我们吗?”他问。
老医工想了想:“我说了,她就信了。”
李孜点了点头,谢过老医工,让人送他回去。
第二天是十一月初一。
《育英月刊》第二期按时印出来了。
这一期比第一期多了两页,內容也更扎实。
开篇是一篇《耕牛误食断肠草辨》,写的是怎么识別断肠草、怎么防牛误食、万一误食了怎么急救。文章没提有人故意割草的事,只说“秋深草枯,毒草易辨”,让庄户放牛的时候小心。
第二篇是陈群写的《邻里助济说》,讲的是乡里互助的道理。文章不长,但写得实在,举例都是种地、盖房、借钱这些日常事。
第三篇是专门写给南乡那个妇人的——不,是写给所有庄户的。题目叫《认药辨草略说·车前草》。正文只有两百来字,但配了一幅图。图是李安画的,用细笔勾了车前草的叶子、花穗和根须,旁边用小字標註了特徵。画技谈不上多好,但一眼能看出来画的是什么。
最后是医方三则。方子还是那些老方子,但每一则下面都加了“禁忌”“煎法”“用量”三条说明,清清楚楚。
月刊这次多印了五百份。
多印的五百份,是李孜让加的。
“送到柴乡去,一家一份。告诉他们,书院会帮他们想办法补耕牛。”
程昱在旁边问了一句:“怎么补?三头牛可不是小数目。”
李孜说:“从族里公帐上借。等明年他们有了再还,不收利。”
程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十一月初三,管寧到了。
他来了之后,在书院待了两天,看了看精舍的规制,翻了翻生徒的课业,又翻了翻刚出的两期月刊。
他没有评价月刊的內容,只问了李孜一句话:
“你这书院,想养出什么样的人?”
李孜想了想,说了一句自己前世就听过的话: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但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说治国平天下太远了。先让他们学会养活自己、护住家人、帮衬乡里。有了这个根基,以后才能谈別的。”
管寧听完,
最后说了一句:“务实。”
就两个字。
他没有多留,说要去徐州访友,临走的时候把陈群留在了书院。
“长文在这里住一段日子,你好好带他。”
李孜应了。
管寧走的那天,李孜將他送到庄口,老人骑在驴背上,颤颤巍巍地走了。
郭嘉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李孜身边。
“管寧先生答应来讲学了?”
“没有。”李孜说,“他说再看看。”
郭嘉不说话了。
李孜站在庄口,看著管寧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官道上。
他想,老人家说的“再看看”,其实就是没答应。
大儒来不来,不是看他一个五岁孩子的面子,是看他这个书院能不能站得住。
站住了,人家才来。
站不住,扭头就走。
李孜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赵七从另一条路上跑过来,气喘吁吁。
“小郎君,陈留城里,那个太平道的渠帅,动了。”
李孜停住脚步。
“去哪了?”
“没出城。但是他昨晚见了三个人——一个是县里的功曹,一个是大粮商周家的人,还有一个——”
赵七有些不明白,“是张家那个老帐房。张衡跑路之后,他一直躲在城里。”
李孜眯了一下眼睛。
张衡虽然跑了,但他的老帐房还在。这个人知道的东西,恐怕不比帐本少。
太平道见张家的人,不是传教那么简单。
李孜站在原地,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继续盯。”他说。
赵七应了一声,转身跑了。
郭嘉看了一眼李孜的脸色。
“怎么了?”
李孜没回答,只说了一句:“该去精舍了。今天有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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