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袁家荐官

小说:萌新三国 作者:佚名
    光和五年十一月下旬,李孜所作的《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终究越过陈留郡界,传向了四方。
    文章最初的传播,全赖往来商队之力。
    襄邑本是中原大邑,南北客商络绎不绝,市井热闹非凡。起初有客商偶然瞥见郡府、乡亭张贴的告示,读罢只觉言辞犀利、见解卓绝,与寻常空谈文告截然不同,便隨手抄录一份带在身边。
    行至下一处城邑,文稿又被旁人看中,再度辗转传抄。
    就这般一传十、十传百,缓缓朝著中原各郡蔓延开来。
    荀彧正於家中宴请宾客。
    座中客人乃是潁阴钟繇,字元常,年仅二十,便已凭藉才德被举为孝廉,在潁川士林中小有名气。
    钟繇捧著传抄的文稿,逐字逐句细读完毕,沉默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质疑:
    “这是陈留那个號称神童的孩童所作?区区五岁稚子,断不可能写出这般洞悉世事、立论严谨的文章,背后必有高人代笔。”
    荀彧轻轻摇头,语气篤定:“確是那孩子亲笔所书,我曾与他相见攀谈,观其言行气度,绝非旁人代笔能偽装出来的。”
    “五岁?”
    钟繇闻言,又低头將文稿扫了一遍,眉头拧得更紧。
    “五岁孩童,能將太平道的邪说伎俩剖析得如此透彻,绝非单靠饱读诗书便能做到,必是亲歷世事、心怀城府,方能有这般见地。他未曾亲歷的人心险恶、世道乱象,又如何能写得如此入木三分?”
    荀彧没有接话,这个问题他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却不愿在钟繇面前流露半分疑惑,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
    文稿辗转传到鄴城,落入了审配手中。
    审配乃魏郡本地人,性情刚直不屈,在当地颇有名望。
    他捧著文章反覆研读三遍,通篇寻不出半点逻辑疏漏、言辞偏颇之处,思索片刻,便转手交给了同郡的逢纪。
    逢纪读完,目光沉沉,只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作此文章之人,日后与我等,非为挚友,便为劲敌,再无中间余地。”
    文章抵达洛阳,已是十一月二十六日。
    最先看到文稿的,是太学之中的数千学子。
    东汉太学鼎盛之时,学子远超三万之数,如今虽不復往日盛况,却仍有数千学子聚集於此。
    这些人里,有心繫天下、潜心治学的真儒者,有浑水摸鱼、混取资歷的庸碌之辈,也有藉机结交名士、积攒人脉的世家子弟,可无论哪一类人,都对这类惊世骇俗的新鲜文稿格外关注。
    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被一个来自陈留的商人,贴在了太学门口的酒肆墙壁上。
    商人本是想炫耀家乡出了绝世神童,未曾想竟引得太学学子纷纷驻足围观,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之中,有人连声叫好,直言终於有人將太平道装神弄鬼、蛊惑百姓的把戏扒得一乾二净,大快人心;
    也有人满脸不屑,嗤笑一个五岁孩童懂什么家国大义、世道邪正,不过是陈留豪强豢养的清客文人代笔,沽名钓誉罢了;
    更有人看完文章,抬头追问身旁眾人:
    “这陈留书院,究竟是何方所在?平日里都教授何等学问?”
    四下眾人面面相覷,竟无一人能答得上来。
    又过了数日,洛阳名士郑泰听闻了此事,心中好奇,便多方打探消息。
    郑泰与何顒、荀攸相交莫逆,在士林之中颇有声望,他特意托人赶赴陈留探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大为震惊。
    这陈留书院,竟不专研儒家五经、不深究章句训詁,反而教授算术、农事、医方、簿记这些实用之学。
    书院学子,读《九章算术》研习数理,读《氾胜之书》深耕农理,读《汉律》节选通晓法度,读医书典籍救死扶伤。
    儒家经义虽也涉猎,却並非主修课业,更不以此设考评判学子优劣。
    郑泰將这一消息在洛阳士林传开,瞬间掀起轩然大波,各方议论纷至沓来。
    有人满心鄙夷,太学博士王奐更是当著一眾学子的面,厉声斥责:
    “不主修儒家经义,也配称作书院?耕田种地自有农人田间研习,算帐记帐自有商贾铺子学艺,何必专门建一座书院,误人子弟?这般捨弃儒学根本,专研旁枝末节,实属捨本逐末,彻底败坏了治学风气!”
    有人满心不解,諫议大夫刘陶听闻此事,沉吟良久依旧想不通,对著旁人嘆道:
    “教授农事、医方,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万万不能捨弃儒家经典。经义乃治学立身之本,丟了根本,便是丟了文脉根基。那孩童虽天资聪颖,却终究走偏了治学之路,实在可惜。”
    也有人满心好奇,何顒当即修书一封,寄给荀彧,细细询问陈留书院的详细规制。
    荀彧在回信中写道:“此书院规制,与天下寻常书院全然不同,然院中学子学业精进极快。若处乱世之中,农、算、医、法这些实用学问,远比空谈经义更有用处,只是这般办学之道,能否长久存续,尚需时日观察。”
    何顒看完回信,心中好奇更甚,当即做下决定:来年开春,定要亲自赶赴襄邑,亲眼看一看这座与眾不同的陈留书院。
    而这一切风波与议论,远在陈留的李孜全然不知。
    ——
    十一月下旬的日子,他过得规律而安稳。
    每日清晨,前往书院巡查学子课业;午后,伏案整理下一期《育英月刊》的文稿內容;傍晚时分,便听赵七细细匯报太平道在周边郡县的动向。
    经此前一番舆论交锋,太平道眾已然撤出陈留郡境,可周边州郡,他们的活动依旧猖獗。
    李孜心里清楚,陈留的风向虽已扭转,可自己这篇文章掀起的清流,究竟能吹多远、能持续多久,他並无十足把握。
    他早已安排人手,在郡境边境的各个关卡设下暗哨,日夜紧盯,严防黄衣道士再度潜入陈留滋事。
    十二月初三,一匹快马自南边疾驰而来,踏破了李家庄园的寧静。
    来人是汝南袁家的门客,年约三十,身形精瘦干练,腰间別著一块袁家专属的青铜腰牌。
    他在庄园门口翻身下马,递上名帖,直言要拜见李乾。
    彼时李乾正在帐房核算庄园收支,听闻袁家来人,不敢怠慢,立刻命人將其请入正厅。
    门客步入正厅,简单寒暄客套几句,便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书信,双手奉上。
    信封之上,工整写著八个字——“陈留李公讳乾亲启”,落款处则是“袁逢顿首”。
    李乾拆开书信,一字一句从头细读,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先是疑惑不解,继而满是惊讶,最后彻底沉了下来,变得凝重无比。
    他將书信小心折好,对著袁家门客拱手道:
    “有劳阁下长途奔波,一路辛苦,先下去歇息,我即刻命人备下酒菜款待。”
    打发走门客,李乾握著书信,在原地静坐良久,才吩咐下人,速速去书院將李孜叫来。
    李孜赶来时,手中还攥著一叠月刊校订稿,刚从书院匆匆过来,典韦紧隨其后,周身还带著练武后的热气,步履沉稳,寸步不离。
    “父亲,唤我何事?”李孜上前开口。
    李乾一言不发,直接將书信递了过去。
    李孜接过书信,缓缓展开。
    袁逢的书信,措辞极为客气谦和。
    开篇便是问候寒暄,中间尽数是夸讚之语,称李乾教子有方、治家有道,堪称陈留世家之楷模;
    末尾才道出真正用意:如今朝廷正要徵辟地方贤良之才,他已向三公举荐李乾,打算为其谋得一个六百石的官职,具体职位书信中並未明言,只说抵达洛阳后再细谈,特意叮嘱李乾带著李孜,年前便动身赶赴洛阳。
    李孜读完书信,心中已然洞悉袁逢的盘算。
    袁家四世三公,权势滔天,根本不缺一个六百石的地方官吏,袁逢这用意极深。
    明面上,是提携李乾、赐予官职,施予李家天大恩惠;可实际上,袁逢真正的目的,是要亲眼见见自己这个陈留神童。
    文章传遍中原,袁逢必然已经看到,他既不信文章出自五岁孩童之手,也不愿轻易否定,唯有將李家父子召至洛阳,当面相见、几番攀谈,方能试探出李孜的真实才学与城府。
    这不是什么恩赐,而是一场考察。
    李乾不知儿子心中所想,见他沉默,当即开口问道:“孜儿,这洛阳,我们去还是不去?”
    “去。”李孜將书信折好放回桌面,语气坚定,“袁氏乃天下名门,这份情面,万万不能驳。”
    李乾点了点头,他並非畏惧前往洛阳,只是心中发虚。
    自己並非饱学名士,没读过多少圣贤书,全靠家產与人脉,在陈留站稳脚跟。
    可洛阳城中,权贵子弟、名士大儒遍地都是,自己这般豪强出身,到了洛阳,难免要被人评头论足。
    “父亲不必忧心。”
    李孜看出了父亲的顾虑,轻声安抚:
    “袁家请您前往,並非考察您的经学学问,而是试探您这个人,是否值得袁家结交。您届时本色相待,该说便说,该做便做,无需刻意偽装,假意逢迎,反而会被袁家一眼看穿。”
    李乾已习惯了儿子的早慧,並未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此番出行,带哪些人同去?”李乾又问。
    “典韦隨身护卫,赵七也一同前往,负责赶车、打理琐事。郭嘉与程昱留守陈留,书院诸事绝不能停歇,需有人坐镇把控。”
    李乾思索片刻,补充道:“把你二兄李典也带上,他年已十七,也该外出歷练一番,见见洛阳的世面了。”
    这些日子,李典一直在郡城求学,偶尔才回庄园。
    李乾当即派人赶赴郡城送信,命他三日內务必赶回。
    诸事敲定,李孜返回书院,將郭嘉、程昱二人叫至书房。
    “我需隨父亲前往洛阳一趟。”
    郭嘉放下手中书卷,抬眼问道:“此番出行,约莫多久能回?”
    “尚不確定,年前动身,顺利的话一月便可返程,若是耽搁,怕是要过完年才能回来。”
    程昱神色沉稳,直言问道:“我等如何分工,谁留谁走?”
    “典韦与我一同前往,赵七隨行。书院一应事务,全权交由程兄把控,月刊按期刊发,医方药方照常登载,切勿间断。太平道虽撤出陈留,可警惕之心绝不能鬆懈,边境关卡的暗哨,不可撤回。”
    程昱拱手应下,神色郑重。
    郭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袁逢此举,看似提携李公,实则考察的,是你。”
    “我心知肚明。”李孜点头。
    “那你到了洛阳,打算如何应对?”郭嘉追问。
    李孜目光落在桌上,第四期月刊的初稿静静摆放著,他淡淡开口:“到了洛阳再见机行事,此刻思虑过多,亦是无用。”
    当天傍晚,李典便赶了回来。
    他从郡城策马奔波一日,满身风尘,衣衫上儘是尘土。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又拔高了一截,比李乾还要高出半个头,脸庞被晒得黑红,指尖既有握笔留下的厚茧,也有练刀磨出的硬茧,一身文武兼修的英气。
    “父亲。”
    李典步入堂屋,先向李乾行礼问安。
    转头看见李孜,脸上露出温和笑意,轻声唤道:
    “三弟。”
    “二兄。”
    李孜也笑著回应。
    李乾將前往洛阳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李典。
    李典听完,目光落在李孜身上,开口问道:“三弟也一同前往?”
    “是。”李孜点头。
    李典没有再多问,只是郑重頷首。
    他向来信服父亲的决断,更信任弟弟的眼光,只需遵从安排即可。
    十二月初七,黄历宜出行、远游,正是动身的好日子。
    天还未亮,李家的马车便已停在庄园门口,一切准备就绪。
    李孜独坐一辆马车,身旁还跟著两名精壮庄客,一同隨行护卫。
    马车缓缓驶出庄园,踏上官道。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田野之上铺满白霜,一片茫茫。
    远处有早起的农人,扛著锄头走向田间,冬日寒风凛冽,他们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凝结。
    李孜轻轻掀开车帘,朝外望去。
    官道两旁的树木,枝叶早已落尽,只剩光禿禿的枝丫,直指天空。
    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枝头,瞧见路过的马车,呱呱叫了几声,便扑棱著翅膀飞向远方。
    这条路,他並不陌生。
    去年前往潁川时,走的便是这条官道,彼时正值秋日,路边庄稼遍野,金黄一片;如今再度踏上归途,已是寒冬时节,万物萧瑟。
    马车前行半个时辰,官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赶著驴车的商贩,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缩著脖子、匆匆赶路的百姓,还有一队骑马的公差,从旁疾驰而过,瞥了一眼李家的马车,並未停留,径直离去。
    李典骑马靠近车窗,微微俯身,关切问道:“三弟,车內可冷?”
    “尚可,不算严寒。”李孜回道。
    李典从怀中掏出一个暖手炉,小心翼翼塞进车里:“父亲让我给你的,切莫受了风寒。”
    李孜接过那只铜暖炉,炉外裹著厚厚一层棉布,触手温润,暖意融融,一股温热自掌心漫开,渐遍全身。
    他分不清这是父亲特意叮嘱,还是二兄李典的细心安排,可心底却涌上一股浓浓的暖意。
    马车继续朝著前方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平稳的軲轆声。
    李孜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双眼,静心思索洛阳之事。
    袁逢见到自己,会问哪些问题?
    自己又该如何应答?
    答得太过通透聪慧,不符合五岁孩童的心智,必遭人忌惮;答得平庸愚钝,又会让袁家失望,觉得所谓神童不过徒有虚名,日后便再无结交合作的可能。
    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要展现出远超同龄人的聪慧,却又不至於锋芒毕露、引人猜忌,这份尺度,远比撰写文章要难得多。
    马车碾过路面坑洼,轻轻顛簸了一下,李孜睁开双眼,望著车顶。
    此番洛阳之行,他要证明的,从不是自己的神童虚名,而是李家的根基。
    要让袁逢,让整个袁家看清,李家不只是有殷实家產、出了一个神童,李家扎根陈留,根基深厚、行事稳妥,是值得袁家拉拢、可託付大事的势力。
    马车一路前行,彻底驶出陈留郡界,朝著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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