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洛阳!

小说:萌新三国 作者:佚名
    自陈留一路顛簸西行,车马驶入河南尹地界,便知离洛阳越来越近。
    李孜作为异世来客,在陈留郡蛰伏多年,早已听闻东汉帝都盛名,此番初次踏入,心中满是震撼与惶惑。
    远远便望见绵延的夯土城墙,高逾数丈,雄浑厚重,如巨兽横臥在邙山之南、洛水之北,墙面上岁月斑驳,却难掩帝京的威严气势。
    临近城门,人流骤然稠密,身著各式服饰的行人往来不绝,官吏车马、商贾驼队、布衣百姓、甚至还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挤挤挨挨却又井然有序,守城门的军士甲冑鲜明,手持兵戈,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往来之人,透著帝都独有的森严。
    踏入洛阳城內,才真正懂了何为京华气象。
    笔直的驰道以青石铺就,宽阔平整,道旁栽种著成排青槐,枝叶繁茂,遮出片片荫凉,三轨驰道划分分明,中间御道专供天子通行,两侧供百姓车马往来。
    街道两侧,屋舍鳞次櫛比,高门大户的府邸朱门高墙,飞檐翘角,门庭威严,一看便是公卿世族居所;寻常民宅、商铺错落排布,酒肆、茶坊、杂货铺琳琅满目,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交织在一起,喧囂却不杂乱,尽显人间烟火。
    李典骑马靠过来:“三弟,你看前面。”
    李孜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
    南北二宫遥遥在望,殿宇楼阁层层叠叠,琉璃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泛著暗金色的光。復道凌空飞架,连接两宫,像是悬在半空中的走廊。
    那就是皇宫。
    大汉天子的居所,也是天下权力的原点。
    李孜看了两眼,放下了车帘。
    洛阳城里到处都是眼睛,一个乡下孩子盯著皇宫发呆,传到有心人耳朵里,不知道会被编排成什么样子。
    马车顺著街道继续前行。
    城南太学学风浓厚,身著儒衫的学子手持简牘,步履匆匆,诵书之声隨风飘来,朗朗入耳;灵台、辟雍庄严肃穆,矗立在侧,彰显著大汉的礼制与文脉。
    市集之上更是热闹非凡,陈留少见的西域香料、奇珍异玩,江南的锦缎丝绸,北方的皮毛牲畜,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可繁华之下,却藏著隱忧,街头不乏衣衫襤褸的流民,面黄肌瘦,蜷缩在墙角,与身旁锦衣玉食的权贵子弟形成刺眼对比;宦官僕从横行街市,气焰囂张,路人皆侧目避让,空气中除了烟火气,还瀰漫著一丝压抑的浮躁。
    洛水悠悠,绕城流淌,邙山巍巍,拱卫帝都。
    李孜看著眼前这座既繁华又暗流涌动的帝京,心中清楚,这光和五年的洛阳,看似大汉盛世余暉,实则已是风雨欲来,乱世的序幕,早已在这帝都的角落悄然拉开。
    而他这个来自异世的过客,就这样踏入了这波澜壮阔、又满目疮痍的汉末风云之中。
    ——
    行至城北权贵坊,远远便见一片朱红高墙绵延,檐角高翘,覆以青瓦,门楣悬“袁府”鎏金匾额,两侧石狮镇门,气势慑人。
    围观人群中,只见府门大开,车马络绎不绝——青盖安车、駟马高车排成长龙,皆是公卿、二千石官员与各地名士。
    门吏衣饰鲜亮,对来客恭敬有加,却又透著世家威严。
    偶有府中僕从持简出入,步履迅疾却井然。墙內隱约传来丝竹与笑语,偶见高阁飞檐探出墙外,覆著琉璃,在日光下泛著贵气。
    这便是执金吾袁逢的府邸——四世三公的底蕴,在这一砖一瓦、一轿一马间,尽显无遗。
    李孜暗嘆:这洛阳的繁华与权势,竟浓缩在这一座袁府之中。
    李家的马车在车队末尾停下来。
    典韦下了马,走到门前,递上名帖。
    门吏看了一眼名帖,又看了一眼马车,脸上略过一丝惊讶。
    什么人?
    竟然值得家主特意交代。
    陈留李家的人来了,直接请进去,不用等。
    “请李公隨我来。”
    李乾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李典跟著下车,站在父亲身后。
    李孜最后下来,竹簪束髮,素布儒衫,在一堆锦衣华服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门廊很长,两边掛著绢画,画的是山水人物。
    廊下每隔几步就站著一个僕从,垂手低头,纹丝不动。
    穿过门廊,进了正院。
    院子大得像个小广场,青砖墁地,四角种著松柏。
    正堂的台阶有五级,每一级都铺著红毡。堂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的在喝茶,有的在小声交谈。
    袁逢並未在正堂等候。
    一名身著青衣、管家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对著李乾拱手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失分寸:
    “李公,家主在书房等候多时,请隨我入內。”
    李乾侧首,目光轻轻落在李孜身上。
    李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示意父亲安心。
    袁府书房藏在后院最深处,一行人接连穿过三道垂花门,每一道门口都立著值守的护卫。
    这些人见了管家,並不多言,只侧身拱手让路,李孜留意到他们腰间皆佩著环首刀,刀柄被常年摩挲得发亮,绝非装点门面的俗物,个个都是久经歷练的好手。
    袁逢的书房算不上宽敞,却建得极高,四壁立满实木书架,竹简、帛书、纸卷层层叠叠,塞得满满当当,透著厚重的书卷气。
    正中书案上摊著一幅舆图,四角压著青铜镇纸,笔墨摆放整齐。
    袁逢正坐在书案后阅览文书,听见脚步声,缓缓放下手中竹简,起身绕出书案。
    他並未著官服,只穿一身素色家常深衣,髮丝束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微挺,双目沉敛有神。
    年过六旬,腰杆却依旧挺得笔直,步履沉稳,落地无声,自有一股身居高位的威严气度。
    “李公一路奔波,辛苦了。”袁逢先向李乾见礼,语气平和淡然,仿若相交已久的旧友,全无半分三公重臣的架子。
    李乾连忙躬身行礼,礼数周全:
    “使君客气了。”
    李孜站在一旁,清晰看出父亲眉宇间藏著几分紧张。
    袁逢的目光隨即转向李典,微微頷首示意:“这位便是令郎?”
    “此乃次子李典,字曼成。”李乾连忙引荐。
    李典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身姿端正,不卑不亢。
    袁逢多看了他一瞬,才缓缓开口,连道两声:“好,好。”
    最后,袁逢的目光稳稳落在李孜身上。
    李孜並未贸然上前,待对方目光落定,才躬身行晚辈礼,朗声道:“学生李孜,见过袁公。”
    他刻意避开了“使君”的官称,也未贸然唤“袁伯父”套近乎,单以“袁公”相称,既守了晚辈的尊重,又守住了李家不卑不亢的立场,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袁逢並未立刻应声,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打量了他一番,最终在他右手的六指上顿了一瞬,隨即眉眼舒展,淡淡一笑。
    “你在陈留所作的那篇《告天下士民辨邪扶正书》,我看过了。”
    袁逢走回书案后落座,抬手示意父子三人落座。
    “如今这篇文章,已在京城传开,太学之中,有人拍手称讚,也有人出言驳斥,爭论不休。”
    李孜在客位上坐正,身姿端正却不显僵硬,从容回道:
    “学生学识浅陋,不过是將心中所思所想据实写来,未曾想竟能传到洛阳,惊扰了袁公。”
    袁逢看著他,目光不算锐利,却深邃难测,直抵人心:
    “你在文中言道,邪教借民生困顿而起,依你所见,如今天下百姓,已困至何种境地?”
    问题来得直接突兀,李乾心头一紧,下意识侧头看了身旁的李孜一眼。
    李孜神色平静,略一思索,缓缓开口:“学生近日翻阅邸报,见各地州郡呈报的灾荒文书,较之去年多出三成,由此可知,民间疾苦日深。”
    他並未提及自己亲眼所见的流民惨状,而是以朝廷邸报为依据,这只显得他平日读书细心、留心时事而已。
    袁逢闻言,沉默了片刻,又追问道:“既知民困,你以为,当下该如何化解?”
    李孜没有立刻作答,心中飞速思量:袁逢此问,究竟是隨口试探,还是真心探寻对策?若是单纯试探,敷衍作答即可,他定然不会当真;若是真心想听见解,便绝不能敷衍了事。
    沉吟片刻,他才从容开口:“学生愚见,灾后賑济,不如事前防灾。防灾之要,首在兴修水利,一旦水旱天灾骤至,再做补救便为时已晚。只是兴修水利耗费巨资,如今国库空虚,朝廷无力承担,此事便只能依託各州郡,自行筹措办法,徐徐图之。”
    袁逢听完,未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清茶。
    片刻后,他忽然转了话题,看向李典问道:“你平日修习,偏文还是偏武?”
    李典微微一怔,隨即稳声作答:“文武皆有涉猎,父亲既请了教书先生,也寻了武师教习武艺。”
    袁逢点了点头,又隨口问了几句李典的功课学识,便不再多言,当即吩咐下人,引李家父子三人前往居所安顿,预备晚间设宴接风。
    走出书房,李乾紧绷的身形才彻底放鬆,暗暗长舒了一口气。
    李孜走在廊下,將方才与袁逢的对话,一字一句在心中反覆推敲。
    袁逢问民困,是试探他是否洞悉天下实情;问应对之策,是考量他是否有独立的政见格局;转而问及李典,实则是在探查李家,除了他这个早慧幼子,是否还有其他可堪造就的人才。
    一言一行,皆是打量,一字一句,暗藏考量,却又始终留有余地,不咄咄逼人。
    汝南袁氏能屹立百年,成就四世三公的门楣,绝非仅凭运气。
    袁家安排的住处,在府中东跨院,三间正房带著一方小巧的院落,庭院虽不大,却收拾得乾净整洁,墙角种著一丛青竹,虽是冬日枝叶略显枯黄,却依旧枝干挺拔,透著生机。
    李乾住正中正房,李典居左侧偏房,李孜住在右侧。
    隨从赵七早已在屋里生好火盆,暖意融融。
    典韦则不肯进屋,搬了一把木椅坐在院门口,铁戟靠墙而立,闭目养神,时刻守著院落安危。
    李孜落座后,再次回想方才袁逢的提问,总觉得自己的回答虽无过错,却太过中规中矩,並未说到实处。
    袁逢身居高位,救灾防灾的道理,他自然比谁都清楚,他真正想知晓的,从不是这些陈词滥调,而是李孜心中真正的政见与抱负。
    他起身在屋內缓步踱步,暗自思忖:话已出口,无从更改,日后再见,再寻机会细说便是。
    酉时三刻,袁府下人前来通传,称宴席已备好,请李家父子前往正堂。
    此次並非大宴,席间只有袁逢,以及他的两个儿子——袁基与袁术。
    袁基年近四十,面容敦厚温润,话不多,端坐於袁逢左侧,始终静静聆听,神色谦和;袁术较之袁基年轻许多,二十出头,相貌堂堂,眉宇间带著几分英气,却也藏著一丝不易掩饰的骄矜与不耐烦。
    席间未见袁攸寧身影,李孜心中瞭然,並未多问。
    庶女本就不便参与男宾宴席,本是常理。
    席间座次分明,袁逢坐於主位,袁基、袁术分坐左右陪席,李乾为客位首席,李典次之,年仅五岁的李孜坐於最末。
    菜品皆是地道的洛阳风味,炙羊肉、燉鲜鱼、佐餐醃菜、浓汤羹汤,摆满一案;酒则是洛阳本地米酒,色泽微黄,入口清甜醇厚。
    袁术率先端起酒盏,朝著李乾遥遥一举,语气平淡:“李公,久仰。”
    李乾连忙起身端盏回礼:“袁公子客气。”
    袁术浅饮一口,放下酒盏,目光径直转向李孜,直言问道:
    “你就是那个写文章辩邪教的神童?”
    语气算不上亲和,却也无恶意,李孜放下碗筷,微微欠身,从容回道:“学生李孜,神童之名,万万不敢当。”
    袁术轻笑一声,並未再多言。
    一旁的袁基倒是主动开口,声音温和,看向李典问道:“曼成在郡中,平日都研读哪些典籍?”
    李典稳声作答:“通读《春秋》《左传》,也涉猎些许兵书。”
    袁基点了点头,语气中肯:“兵书甚好,如今这乱世,光习文墨,终究不足以立身。”
    整场宴席,袁逢大多时候沉默不语,偶尔给李乾布菜,与之浅饮一杯,直至宴席將散,才缓缓开口:
    “明日我安排人,带你们在洛阳城中走走。洛阳不比陈留,规矩繁多,却也藏著不少见识,多看看,终归有用。”
    李乾连忙躬身应下。
    宴席散去,李孜回到东跨院,坐在火盆边暖著手,心中反覆回想席间眾人的神態。
    袁术看他的眼神,带著好奇,带著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无明確敌意,却也绝非真心友善;袁基性情温和,话虽少,却句句切中要害,心思深沉。
    可这些都只是表象,袁府之中,真正手握话语权、心思最深不可测的,始终是袁逢。
    整场宴席,他从未停下打量,看李乾的待人接物,看李典的应对谈吐,看李孜的言行举止,不动声色间,便將李家父子的底细一点点探查清楚,沉默之时,远比开口之时更让人捉摸不透。
    这时,典韦推门而入,手中端著一碗热气腾腾的薑汤。
    “小郎君,厨房送来的,夜里天寒,喝了暖暖身子。”
    李孜接过薑汤,一口喝下,辛辣暖意顺著喉咙蔓延至四肢百骸,忍不住皱了皱眉。
    “你的兵器呢?”李孜隨口问道。
    “放在院门口了。”典韦应声,“这院子太过狭小,双戟施展不开,留一把在手足够防身。”
    李孜点了点头,典韦便躬身退了出去。
    他喝完薑汤,吹熄烛灯,躺在床上。
    洛阳的夜晚,远比陈留静謐,没有犬吠,没有虫鸣,唯有远处传来隱隱的更鼓声,在夜色中迴荡。
    他想起白日进城时,看到的那些流民,衣衫襤褸,面黄肌瘦,蜷缩在街角,苟延残喘。
    而那样的惨状,就在距皇宫不足两里、距袁府不足一里的地方。
    可这朱门高墙之內,一桌宴席的耗费,便足够那些流民安稳度日数月。
    李孜轻轻闭上眼,不再多想。乱世將至,再多感慨无用,明日之事,尚需细细谋划。
    次日一早,袁府管家便前来通传,称家主已安排人,带李家父子游览洛阳。
    前来引路的,是一位三十余岁的文士,姓周名梁,乃是袁逢的门客,在袁府供职七八年,对洛阳城的一草一木都极为熟悉。
    他身著靛蓝儒衫,说话慢条斯理,面容和善,待人极有分寸,让人不自觉心生亲近。
    周梁笑著引路:“李公,今日咱们先去南市逛逛,那里多有西域客商,香料、宝石、药材,皆是陈留难见的奇物,很是热闹。午后再往太学去,如今太学每日都有学子辩论,颇有意趣。”
    李乾拱手笑道:“一切听凭周先生安排。”
    周梁连忙回礼:“李公客气,不敢当先生之称,直呼我周梁便是。”
    南市的人流,比昨日进城时还要稠密,街道两侧商铺林立,酒旗迎风招展,商贩的吆喝声、客商的谈价声交织在一起,喧囂热闹。胡商的铺子最好辨认,门口掛著羊头,浓郁的香料味隔著半条街便能闻到。
    李孜走在人群中,目光看似隨意扫过,实则暗自留心。
    他並非看热闹,而是细细探查洛阳的物价、货品流通、商铺渠道,这些关乎生意的关键信息,在陈留无从打听,唯有亲自踏访才能摸清。
    周梁指著前方一间铺面,轻声介绍:“那便是袁家的药材铺,在这南市也算是小有名气。”
    李孜抬眼望去,铺子面积不算大,却占据著十字路口的绝佳位置,往来人流络绎不绝,生意很是红火。
    “袁家也兼营药材生意?”李孜开口问道。
    周梁淡淡一笑,语气隱晦:“洛阳城內的世家大族,无一不经营產业,只是分摆在明面上、藏在暗地里罢了。袁家做的是药材、布匹、粮食这类明面生意,至於其他世家的隱秘营生,我便不便多言了。”
    李孜心中瞭然,不再多问,转而开口:“不知陈留竹纸,在洛阳可有售卖?”
    周梁略一思索,点头道:“有,只是数量不多,价格比蔡侯纸略高,只是纸质细腻顺滑,远胜寻常纸张,我也曾见过,確实是好物。”
    李孜闻言,並未接话,心中自有盘算。
    午时,周梁引著眾人前往城南望洛楼用饭,这座酒楼高三层,顶层便可远眺洛阳宫室的屋顶,视野极佳。
    菜品较之袁府宴席略显简朴,却胜在新鲜,尤其是一道洛水鲜鲤,现捞现烹,肉质细嫩,滋味鲜美。
    饭后,周梁本要按计划前往太学,李乾一路奔波略显疲惫,便说想回府歇息,李典也陪同父亲返回,唯有李孜执意想去太学看看。
    周梁见状,便留下陪同李孜前往。
    太学坐落於城南开阳门外,占地极广。
    周梁边走边嘆:“太学鼎盛之时,在册学子多达三万余人,如今尚不足万人,朝廷自顾不暇,经费逐年削减,早已不復往日盛况。”
    李孜站在太学门口,静静向內望去。庭院內学子三五成群,或围坐辩论,或伏案抄书,或倚柱小憩,朗朗读书声混著风声传来,断断续续,少了几分朝气,多了几分萧瑟。
    一名中年博士从院內走出,见到周梁,拱手行礼:“周兄,今日又带友人前来参观?”
    周梁笑著回礼:“带陈留的小友,来太学开开眼界。”
    博士目光扫过年幼的李孜,並未认出他便是写文章的神童,也未多问,拱手道別后匆匆离去。
    周梁带著李孜在太学內缓步游览,依次看过讲堂、书库、学子宿舍。书库规模最大,占据一排房舍,只是大门紧锁,周梁坦言,库內藏书依旧以竹简为主,帛书极少,纸质书籍更是寥寥无几。
    “你在陈留的书院,可是以竹纸授课抄书?”周梁隨口问道。
    “正是。”李孜坦然应答,“我家自製的竹纸,造价低廉,书写顺滑,远比竹简便捷,適合学子日常使用。”
    周梁点了点头,並未再多追问。
    傍晚时分,李孜隨周梁返回袁府,独自站在庭院中,望著天边落日。
    典韦悄声走近,道:
    “小郎君,今日咱们在外,一直有人暗中跟隨。”
    李孜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
    从踏入洛阳城的那一刻,他便察觉有人盯梢,且不止一拨。
    一拨是袁府的护卫,明为隨行,实则暗中保护;另一拨来路不明,始终远远尾隨,不曾靠近,却也从未间断。
    他沉吟片刻,对典韦吩咐道:“不必理会,他们想看,便任由他们看便是。”
    典韦应下,退至一旁值守。
    入夜,李孜坐在灯下提笔写信,收信人是郭嘉。
    信中细细说明洛阳近况,叮嘱他继续紧盯太平道动向,书院月刊、医馆药方照常运转,切勿鬆懈。
    写好信件封缄,交给赵七,吩咐他次日一早送出城去。
    赵七接过信,犹豫片刻,低声道:“小郎君,今日袁府的人,私下问起咱们陈留的生意状况。”
    “你如何作答的?”李孜抬眼问道。
    “我只说尚可,勉强够全家温饱度日。”
    李孜满意点头:“答得极好,日后再有人问及,依旧如此回话,不多言,不隱瞒,不编造,不夸大。”
    赵七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李孜坐在灯下,將今日所见之人、所闻之言、所察之事,一一在脑海中梳理復盘。
    袁逢始终未曾提及举荐李乾为官之事,可李孜丝毫不见急躁。
    他心中清楚,袁逢召李家父子来洛阳,从不是为了当场许诺官职,而是要昭告天下——李家是袁家的座上宾,是袁氏看重的人,绝非寻常地方豪强可隨意欺辱。
    这便是顶级世家的行事做派,无需明言,一场宴席、一次出游,其中的深意便已传达给世人。
    懂的人,自然心领神会;不懂的人,也无需与之多言。
    李孜吹熄烛灯,和衣躺下,心中暗自打定主意。明日再面见袁逢,言谈之间需拿捏好分寸,既不能锋芒毕露,显得过於老成,也不能愚钝木訥,辜负袁逢的看重。
    前路漫漫,步步皆需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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