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乌鸦的总部不在市中心,在莫斯科南郊一片老工业区里。
厂房废弃多年,红砖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用铁皮封死,只有最里面一栋三层小楼还亮著灯。
门口没有牌子,没有標识,只有两个穿黑色大衣的壮汉来回踱步,大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的枪套。
叶莲娜走到门口,壮汉看见她,侧身让开,推开门。
一股暖气扑面而来,混著咖啡味儿、烟味儿,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铁锈腥。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上掛著一排老照片。
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边角捲曲。
照片上是一群人,穿著军装,戴著皮帽,站在雪地里,背后是皑皑的雪山。
照片底下压著一行小字……
“西伯利亚远征军,1919年。”
再往前走,另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一处挖开的土坑前,坑里露出白骨,旁边堆著瓦罐和青铜器。
照片底下写著;“贝加尔湖考古,1935年。”
叶莲娜没看那些照片,她看过很多遍了。
她知道这些照片的意思。
黑乌鸦挖了半个世纪的坟,从沙俄时期挖到苏联时期,从苏联时期挖到解体后。
挖出来的东西卖了一部分,藏了一部分,还有一部分,谁也说不清去了哪儿。
走廊尽头是一扇橡木门,厚重,深褐色,门把手上刻著一只展翅的乌鸦。
叶莲娜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不像办公室,更像一间书房。
三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俄文、中文、日文、英文的书籍和档案盒。
一张红木办公桌摆在窗边,桌上亮著一盏绿罩檯灯,光聚在一堆文件和地图上。
办公桌后坐著一个人。
谢尔盖·维克托罗维奇·科洛莫夫。
七十岁,头髮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眼窝深陷,眼睛是灰蓝色的,看人的时候不眨,像猫头鹰。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著一件旧军装外套,肩膀上没有军衔,但洗得发白,磨出了线头。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小腹上,看著叶莲娜。
他的目光很平,不急不躁,像在看一幅画,又像在看一个棋子。
“叶莲娜。”他的声音不高,很稳,像结了冰的河面底下的水流。“坐。”
叶莲娜没坐。
她站在办公桌前,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攥著冰冷的匕首。
科洛莫夫也没勉强,他鬆开交叉的手指,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看了几秒,又合上。
“你的报告我看了。五个人进山,一个人出来。大鬍子死了,双胞胎死了,瘦高个死了,嚮导也死了。只有你活著。”他把文件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我需要一个解释。”
叶莲娜看著他。
“报告里写得很清楚。山里有东西。
不是人,不是野兽。是殭尸。
清朝的殭尸,一品武职,借了龙脉。我们打不过。”
科洛莫夫盯著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到窗外。窗外是莫斯科河,河面结了冰,冰上覆著雪,灰濛濛的,像一条死去的蛇。
他看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看著叶莲娜。
“殭尸?”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神里透著几分审视。
“你接著说。”
叶莲娜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把玩著那把匕首。
这是多年来,她养成的习惯,她在科洛莫夫面前从不完全放鬆。
“殭尸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杀殭尸的那个人。”她顿了顿,“不,不是人。是仙家。中国的仙家,叫白辞。他上了我的身,用我的身体,斩了龙脉的头。我亲眼看见的。”
科洛莫夫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拇指轻轻绕圈。
他没有打断她,没有质疑,没有冷笑。
他的眼睛盯著她,像在听一件生意。
“中国的……仙家……”
叶莲娜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將自己的判断说了出来:
“在遇到那殭尸之前,对於清朝古墓是否存在,谁也说不准。
但现在,从白辞说的龙脉,气运这些东西上来看,那殭尸就是清朝古墓存在的最好证明。”
科洛莫夫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拿下一个档案盒。
牛皮纸的边角磨白了,上面用中文写著四个字……“大清龙脉”。
他把档案盒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发黄的纸。
纸上画著一张地图,手绘的,线条弯弯曲曲,標註著地名。
长白山、天池、鸭绿江、松花江。
地图的正中央,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里写著两个字……“皇陵”。
“1943年,一个满洲国官员送给我的。
他说,大清龙脉的根,在长白山深处。那里有一座皇陵,里面埋著大清的国运。
谁找到皇陵,谁就能得到龙脉。”
他把地图推到她面前:
“我找了五十年。从满洲国找到苏联解体,从青年找到白头。花了无数的钱,死了无数的人。终於在千山,找到了线索。”
他看著叶莲娜:
“千山的守陵村,守的是皇陵的入口,叶莲娜,你做的很好,我没有看错你。”
科洛莫夫笑著,把地图折好,放回档案盒里。
那笑容不深,只是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眼角的皱纹挤得更密了,像乾裂的河床。
他看了叶莲娜一眼,把档案盒放回书架上,手指在盒脊上停了一下,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五十年了。”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从1943年到1994年,五十一年。我像一条狗一样,追著这根骨头追了五十一年。沙俄没了,苏联也没了,我还活著。我还追著。”
他转过身,看著叶莲娜:
“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莲娜没答话。她把匕首插回腰间,双手插进口袋里,等著。
“因为我相信。”科洛莫夫走回办公桌后面,没有坐下,扶著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我相信那座皇陵存在,我相信里面的东西能改变一切。
不是钱,不是金子,是比钱更值钱的东西,气运。
大清的国运,龙脉的气,藏在皇陵里,等了一百多年。
谁拿到,谁就是下一个大清的皇帝。”
叶莲娜看著他。“你对中国文化,比我想像的更了解,我提到仙家的时候,你似乎並不意外?”
科洛莫夫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这辈子,我经歷过太多的事,仙家也好,殭尸也罢,存在与否对我来说不重要。
我只要结果,剩下的,我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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