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沿著楼梯向上走,適应著光线。
临了,谢云起终於鼓起勇气转头,借著月光看向方才所在的地方。
简直是个堪称地狱的场面。
角落堆叠著明显属於人的残肢,已经残缺腐败的鸡鸭尸体,浑浊的血液混合到一起,像是个从不打扫的屠宰场。
难怪江景明没有尝试找蜡烛什么的,有时候看不见也是一种善良。
谢云起强忍著想吐的衝动爬到了地面。
“谢大小姐!”
陆昭正拄著另外一把斧头,大喘粗气。
他实在是抡不明白这玩意,毕竟自小练的都是单手轻剑,不懂什么叫力劈华山。
方才他还觉得要担起男人的责任来,於是主动要来劈这地窖的门,结果来回十几斧劈下去,这门丝毫没有要坏的样子,显然是被人加固过。
陆昭检查了一下,发现这门有好几层,不仅厚重还浇筑了铁,像是用来关押什么猛兽。
“不行,劈不开,得另外想想办法。”
听了他的话,阿青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拎起了另一把斧头。
陆昭正要劝阻,就听到一声开天闢地般的巨响。
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正在给他演示什么叫做力劈华山。
那比城墙还厚的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了下去,铁屑和木刺飞溅,一时间火花四起。
陆昭看得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
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姑娘修的是短刀吧?
按理来说不应该是比长剑更注重技巧的武器么?
拜託这宛如神祇盘古一样的雄浑气势是什么意思啊!
方知意像是提前预知到了一样,躲得远远的,用袖子挡住刺眼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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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精彩喔。”
她的语气里显然不乏揶揄,陆昭一时间很想找块地把自己埋了。
门彻底被毁掉,阿青將边边角角的残余木板踢开,只是微微皱眉,活动了一下手腕。
神情自然,云淡风轻。
陆昭捂著胸口,觉得有点呼吸不上来。
这就是努力型人才碰到宗门天骄的感觉么......
下一秒,他又看见了某位大小姐“哼哧哼哧”地爬了上来。
陆昭一时间略感宽慰,至少大小姐还好好的。
毕竟要是她出了什么事,他也不必回神都卫復命了,直接找个坑把自己埋了就好。
“......”
陆昭倒吸一口凉气,捂著脸痛心疾首地喊道:
“大小姐你怎么穿成这样啊!!”
“哦。”
谢云起低头,瞥见自己裸露在外的一双细腿。
“別大惊小怪的!不就是刚刚追那个吃人鬼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吗?”
江景明跟在她后面,顺势解下一层外袍,递到她手里。
谢云起接过来,绕了个圈繫到腰间,不耐烦地嚷嚷:
“好了吧好了吧!老古董!”
“还好谢指挥使不在这里。”
陆昭长长嘆了口气,觉得这几天他肯定已经苍老了十岁。
阿青隨手把斧头拋到一边,上来迎接。
江景明走近,顺势摸了摸她的脑袋,笑著问:
“比我想的还要快一点点。”
“嗯。”
阿青点头,柔软的发顶蹭了蹭他的掌心。
陆昭也赶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鬆了口气。
“没事就好,还好有景明你在!”
江景明只是笑了笑,接著问:
“方才你们走在我们前面,发生了什么?”
“我们走进村子,只觉得一片死气,感受不到任何活人的气息。隱约瞥见前方有盏灯火,便想去探个究竟,等到走近,那火却又不见了。等我们反应过来回去找你们,却也找不到。”
陆昭说到这里,依旧有些后怕。
“幸好有阿青姑娘领路,我们才会这么快就找到你们。”
“哼哼!我们可是见到那个吃人鬼了!”
谢云起这会儿又得意起来,明明方才还嚇得哆嗦。
“什么?它长什么样子?”
江景明摊了摊手,如实回答:
“它就长茶摊老板的那张告示上的画像那样。”
“可是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陆昭瞪著眼睛,难以置信。
“就是身躯鼓胀像个球,却顶著一个小孩的头......哎呀!”
谢云起一时间顿觉语言的苍白无力,怎么都形容不出来那个东西究竟有多诡异。
直到一直靠在远处的方知意忽然开口了。
“啊,是不是就长那个样子?”
她笑吟吟地回过头来,指著房屋的背后。
一时间眾人都握住了武器,躡手躡脚地向她身边走去。
屋子的后面是一口水井,吃人鬼就坐在井旁。
他的手上竟然拿著根绣花针,穿了麻线,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银色。
他这是正在把一条手臂缝合到身上。
“......”
一时间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都安静了,就能听到吃人鬼身上发出的动静。
长针穿过血肉的声音,以及从它喉咙里发出的绵长又模糊的声响。
“他在说什么?”
谢云起整个人都缩在阿青和江景明身后,不敢去看。
“听不清楚。”
江景明摇摇头。
那条手臂渐渐被它缝到了肚皮上,它似乎对此很满意,於是亢奋地原地蹦跳起来,瞧著竟然像是孩童手舞足蹈的稚態。
“这里是......地狱吗......?”
陆昭的脸色像是死了三天一样惨白。
他如今觉得真不该出京城,就缩在围城里当个没什么名气的小官,浑浑噩噩过一辈子也不错。
京城之外,世间怎么会是这样的?
吃人鬼似乎沉浸在自己的喜悦中,丝毫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五个人。
“它在用井水照镜子。”
阿青仰起头,静静看著天上的月亮。
这样的月光之下,水面会照得人影很清晰,像是最好的镜子。
“竟然还会照镜子......”
谢云起怔了半晌。
她原本以为把他们关入地窖之后,吃人鬼会找个地方藏起来或是逃跑,结果它竟然就这样待在了它的家里,甚至还有閒心自我欣赏。
此时方知意轻轻一拍手,像是突然想起来了。
“陆大人,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看到门口的架子上,晾晒的似乎是茶叶。”
“是么?!”
陆昭神情一凛,立刻转身往院里走。
“茶叶?是那个老板!”
谢云起恍然大悟,快步跟上去。
阿青也转头去看江景明,得到同意后,她推门往那间破败的屋子里走去。
后院里只剩下了方知意和江景明。
她倚著篱笆,望著月亮,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景明正想说话,就听到她轻声哼唱:
“月亮走,我也走。天上云追月,地下风吹柳。”
声音极轻,温柔如风,像儿时最温暖的记忆里才能听到的摇篮曲。
江景明听得微微愣住,一时间却又心神一颤,明白过来。
那个吃人鬼並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唱歌。
唱的,就是这首童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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