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明看著井边的那个骇人的怪物,它手舞足蹈地哼著歌,像个和自己的影子玩耍的孩子。
如此矛盾。
江景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后靠在了篱笆上。
“为什么?难道它还有理智?”
“也许只记得这首歌了。”
方知意勾起嘴角,一缕若有若无的轻笑。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江景明的手还放在刀柄上,却没法再像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那样果决地出刀。
在场的所有人之中,只有方知意能告诉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像她能轻易看出那只鮫人的来歷。
“起死回生的人。”
方知意的回答很是简短,见到吃人鬼之后,她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十分冷静。
江景明看著她的侧脸,隱约察觉到一种有些漠然的悲悯,让人想到庙里那些居高临下的神像。
“查清楚了!”
陆昭和谢云起又从前院跑了回来,两个人手里都抱著几张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渔网。
“院子里晾的还真是茶叶,就是咱们来的路上喝过的那种苦丁茶!”
陆昭蹲在地上,把几张渔网都重叠到一起,双手抓住边缘,费力扯了扯,出乎意料的很坚韧。
这里的村民依河而居,偶尔也会捕鱼为食,这些渔网是他们用藤条编织而成的,为的是捕到罕见的大鱼时,能卖给好奇的旅人。
“那个茶摊老板果然是有问题!”
谢云起皱著眉头,一脸严肃。
“他贴了那个悬赏告示,结果那吃人鬼竟然就住在他家里,还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肯定和他脱不了干係!他不会是故意引诱人家去给吃人鬼吃的吧!”
“有一定道理。”
江景明点了点头,先肯定神探大小姐的推测,再提出质疑:
“但是,如果他是在给我们挖陷阱,完全没有必要告诉我们它是个吃人鬼。除此之外,总计十七两五钱的赏银,真的能引诱到谁吗?”
“也是哦。”
谢云起抓了抓脸,神情困惑。
“景明搭把手。”
陆昭抓住渔网的两角,抬头示意。
江景明走到另一边,抓住另外两角,用力甩了甩。
“应该足够了。”
他掂量了一下,点点头。
方才和那吃人鬼交过手,它的力气並不大,至少比梦陀罗作用下的付老爷小多了,虽然体型差不多。
陆昭抓著渔网,一跃而起,站到摇摇欲坠的房屋顶上。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它给控制住!然后再抓那茶摊老板来对峙。”
这时候房门被推开了,阿青走了出来。
“屋內有人久居的痕跡,炉內有余炭,地上有菸叶的灰,除此之外......”
她將手里的东西递给了江景明。
一个做工还算精致的拨浪鼓,边缘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三喜”。
三喜,一个很常见的孩子的名字。
雍州的习俗,喜欢给子女起这样极简又喜庆的名字,说是好养活,不容易生病,以后也能吃饱饭。
江景明晃了晃手上的拨浪鼓,“咚咚”作响。
一时间所有人都有些沉默,因为不想承认目前最大的可能性。
那就是——三喜就是那个吃人鬼的名字。
“......”
谢云起终於有点受不了这样的氛围了,她噔噔走了几步,重新推开房门。
家徒四壁,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炭火炉,一张矮桌。
墙上掛著一张泛黄髮旧的年画,喜庆的胖娃娃和这个家的氛围格格不入。
谢云起走近了些,看到床角堆叠的两堆衣物。
属於大人的只有简单的两套,都是粗麻布衣裳,看起来像孩子的则花样多些,大约从满月时候到四五岁的都堆得整整齐齐。
谢云起忽然觉得心口有些麻麻的刺痛。
她进来原本是想找些可以让自己不再心生同情的理由,可是她只是见到了一对贫穷父子的平凡生活。
可是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抓住他!!!”
门外忽然传来陆昭的大吼。
谢云起反应过来,追出门去。
只见阿青一手反执刀鞘,缓步將躲在院外的一人给逼了进来。
茶摊老板。
他举起双手,哆嗦著嘴唇,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站起来说话。”
江景明淡淡地开口,余光瞥了一眼仍在井边的吃人鬼。
他现在开始从桶里舀水喝了,喝得很笨拙,拍得水花四溅,似乎没注意到院子里的动静。
陆昭仍然站在屋顶上,手里攥著渔网,如果吃人鬼有什么逃走的意向,他就会立即动手。
谢云起长长出了口气,急切地问:
“快说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吃人鬼......是我的儿子。”
茶摊老板的脸色似乎比白天还憔悴了几分,他跪在地上,像一具风乾的尸体。
“他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江景明低头看著手上的拨浪鼓。
大概是自己做的,针脚稀疏蹩脚,声音也不够响亮,但主人显然对此很是爱惜,手握的木桿被磨得圆滑光亮。
“前几天,三喜害了热病,浑身烧得滚烫,一直抽搐。我们这的郎中来看了,说他治不了,要治得去疏兰城,路钱和药钱加起来,至少也要五十两。”
茶摊老板说起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淡,活像个局外人。
但他的悲痛却清晰地从语句里传了出来,因为在座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件事的结局。
“我只是个摆茶摊的,浑身上下所有钱加起来也不过七八两,那天晚上我到处找人借钱,把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打算第二天就带三喜赶路去城里。”
说到这里,他缓缓闭上了眼,像是不忍再说下去。
所有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没有出声催促。
他也许是个助紂为虐的罪犯,可是当下,他又只是个满心绝望的父亲。
“可是三喜没有撑过那晚。第二天天光刚亮,我去摸他的额头,已经凉了,没呼吸了。我坐在床前,觉得像做了噩梦一样,怎么都醒不过来,只想也一头撞死算了。”
茶摊老板说到这里,手指死死抓著地面的泥土,指甲缝里几乎渗出血来。
“就是这个时候......那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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