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在h国的第四天,开始收网。不是抓人,是钓鱼。他把三天来从三方势力嘴里掏出的碎片拼在一起,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他们都不怕自己做的事被曝光,只怕自己做的事牵连出別的事。霍先生不怕洗钱曝光,怕洗钱牵连出保护伞。坤颂不怕贩毒曝光,怕贩毒牵连出官员。將军不怕行贿曝光,怕行贿牵连出那个收了钱却不办事的人。林深手里的数据不是武器,是钓饵。钓饵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嚇人的。
沈牧之决定再钓一次。
他先去了霍先生那里。茶换了,从铁观音换成了金骏眉,汤色红亮,入口甘甜。霍先生亲自斟茶,手很稳,一滴都没洒出来。
“沈律师,您查到什么了?”
沈牧之端起茶杯,闻了闻。“林深手里的东西,不是证据。”
霍先生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
“是索引。每一条记录的索引。他知道那些钱从哪来、到哪去、经过谁的手。他不知道的是每一项具体数字,但他知道谁能查到。他在等有人替他查。有人替他查,就得把他指的路一条一条走完。走不完,他就会把剩下的路告诉別人。”
霍先生放下茶杯。“您怎么知道的?”
“猜的。但您的反应告诉我,我猜对了。”
霍先生没有说话,靠在沙发上,目光落在窗外。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花园里的游泳池,水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池边躺椅上放著一本摊开的杂誌,被风吹过几页,停在某一页上,没被翻过去。
“沈律师,如果他手里的不是证据,那他手里是什么?”
“钥匙。箱子是你们的,钥匙在他手里。你们不打开箱子,就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你们不敢打开,因为箱子是你们自己锁的。你们忘了自己锁过什么,但怕自己锁过的东西见光。”
沈牧之喝完茶,站起来。
霍先生没有起身。“沈律师,您今天来,不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是来问您一个问题的。”
“问。”
“老周是谁?”
霍先生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端茶的手停了一下,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瓷与瓷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放下茶杯,拿杯盖盖好。
“不认识。”
沈牧之点了点头,走出了客厅。
霍先生不认识。他在两秒的停顿里做出了判断——那个名字值得他多停一拍。多停的那一拍说明他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不想谈。
第二站,坤颂。还是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还是那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坤颂坐在桌子对面,穿著一件黑色的短袖,领口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面那片纹身——这一次沈牧之看清了,是一条龙,龙尾从肩膀开始,龙身盘绕在胸口,龙头藏在衣服里,看不全。
“沈律师,您又来了。”
“来问您一个问题。”
“问。”
“老周是谁?”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灯泡里的钨丝髮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天花板上面爬。
“死人。”
“怎么死的?”
“枪。打猎的时候走火。”
沈牧之看著坤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听到“老周”两个字的时候,右手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了两下。这是一个无意识的安抚动作,当人听到令自己不安的信息时,会用这种方式缓解焦虑。他焦虑的不是老周死了,是老周死没死他不知道。
“谁开的枪?”
“他自己。”
坤颂站起来,背对沈牧之,面对著墙壁。墙上有几张照片,是坤颂和不同人的合影,有的穿西装,有的穿军装,有的穿当地传统服饰。在h国,合影是权力的展示。谁能站在你身边,谁就是你的盟友。坤颂指著一张照片——“这是老周。”
照片里,老周穿著白色衬衫,站在坤颂右手边,比坤颂矮半个头,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眯著,像是被太阳晒得睁不开,又像是在笑。沈牧之把那张脸刻进脑子里。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十五年前。”
“后来他怎么死的?”
“我跟你说了,打猎走火。”
坤颂把相框放回墙上,转身看著沈牧之。“沈律师,您不该问这个名字。问多了,会惹麻烦。”
“我已经问了。”
坤颂没说话,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走廊里的灯光比房间里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您走吧。”
沈牧之走出房间,阿泰在走廊尽头等著。“沈律师,坤颂先生脾气不好。您別总惹他。”
“我没惹他。我问他一个名字。他不想回答,可以不答。”
阿泰没有送他出去。沈牧之一个人穿过走廊,推开铁门,走进巷子里。阳光直射下来,刺眼,他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那条“別查了”的消息,看了几秒,锁屏,装回去。
第三站,將军。他没有预约,直接去了。轿车在盘山公路上爬了一个多小时。云在半山腰,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厚,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洗过的棉被盖在大地上。庄园的铁门关著,但没锁。警卫认识他的车牌,放行了。
將军在二楼的起居室。这一次他没有坐轮椅,坐在一张藤椅上,面朝落地窗。窗外还是那片山谷,云雾散了一些,能看到对面山腰上的村庄,白墙蓝顶的房子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沈律师,您今天来,是有什么急事?”
“来问您一个人。”
“谁?”
“老周。”
將军放在膝盖上的手动了一下。不是抖,是手指同时向內蜷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把他的心路出卖了。
“您认识他?”
“认识。”
“他是谁?”
“一个朋友。死了很多年了。”
“怎么死的?”
“车祸。”
沈牧之看著他的眼睛。坤颂说打猎走火,將军说车祸。一个老周,两种死法。也许两种都不对。也许他还活著,也许早就死了,也许死在他们心里的那个老周,跟葬在地底的不是同一个人。
“您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十年前。他开车下山,路上出了事。车翻进了山谷,人没救过来。尸体找到的时候已经……”將军没再说下去。他的目光从窗外的风景移到沈牧之脸上,有一层薄雾覆著。
“您手里有他的照片吗?”
“没有。都烧了。”
將军把轮椅推到窗前,不再说话了。沈牧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帘动了一下,不是风,是有人站在窗帘后面把它拉上了。
他下了楼,出了庄园,上了车。老刘发动引擎,驶出大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沈律师,回酒店?”
“回。”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霍先生说“不认识”,坤颂说“打猎走火”,將军说“车祸”。一个人,三种死法。他们怕的不是林深,不是数据,是怕数据里那个名字。老周。一个人死了十五年,还能让活人怕成这样。要么是他活著的时候太可怕,要么是他还没死。
轿车驶入市区,路边的大排档开始摆摊,烟雾繚绕,香味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沈牧之没睁眼。他想起坤颂指给他看的那张照片,老周站在坤颂右手边,眯著眼睛。那张脸他见过,在另一张照片里。老周,中间人,掮客,洗钱专家,死亡方式成谜。不管是打猎走火还是车祸,结论一样:死无对证。死人不会说话,不会指认,不会被引渡。只有活人替他跑完剩下的路,替他承担所有追杀。
他睁开眼睛,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风吹进来,热的。他拿起手机,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没有文字,一张照片。坤颂指给他看的那张,老周的脸。
消息仍然没有已读。他还在山里,还在跑,还在躲。他不知道秦墨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条消息,也不知道看到的时候,拿枪指著秦墨后脑勺的是哪一路人。但那张脸该让他看见。他迟早会见到照片里的人。也许在將军的庄园里,也许在坤颂的別墅里,也许在另一条路上。他谁都不知道。
回到酒店,沈牧之把窗帘拉上,灯关了,躺在床上。今晚那张脸会在他梦里出现,笑著,眯著眼,站在坤颂的右手边,站在將军的客厅里,站在霍先生的茶桌对面。他死了,但他无处不在。
他是霍先生不敢倒的那杯茶,是坤颂打完猎回头望的那条山路,是將军从轮椅上站起来还撞不碎的玻璃。他是整张网的死结,所有人都在解,解了十五年,没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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