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老周是谁

小说: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h国的国家图书馆在老城区的南边,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大门是铁柵栏的,漆面起泡了,露出一层暗红色的锈跡。沈牧之让老刘在车上等著,一个人走了进去。大厅里光线昏暗,水磨石地面碎裂了几块,用水泥补过,补丁的顏色比原来的深,像一块块没长好的伤疤。管理员坐在借阅台后面看手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髮用发箍拢著,穿著一件褪色的制服。沈牧之用英语问有没有旧报纸的合订本。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哪一年的?”
    “二十年前的。”
    她指了指楼上,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二楼是报刊阅览室,一排排铁皮书架,上面码著牛皮纸合订本,书脊上的年份用记號笔手写著,有的已经模糊了。空气里不流通,灰尘在阳光中缓慢浮动。沈牧之走到二十年前的架子前,抽出1998年到2000年的合订本,搬到桌上,坐下来,从最旧的那本开始翻。
    报纸是当地出版的华文报,纸张已经发黄了,边缘捲曲。新闻內容大多是当地政治、经济、国际局势,偶尔有关於边境贸易的报导,篇幅不大,措辞很官方。沈牧之把每一期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老周。他又换了之后几年的合订本。2001年,2002年,2003年——报导边境衝突的篇幅突然增多了,措辞也从“局部摩擦”变成了“武装衝突”。老周的名字仍然没有出现,但“中间人”这个词开始在报导里反覆出现,只说有“当地知名中间人参与斡旋”,没有点名。
    翻到2005年的合订本,沈牧之的手停住了。第三版的一个角落里,有一篇短讯,標题只有几个字——“边境衝突致一当地知名人士失踪。”內容很短,只有五六行。大意是:在某次边境衝突中,一名在当地具有广泛影响力的中间人在交火区域失踪,据信已经死亡。死者身份暂不公布。沈牧之把那张报纸抽出来,对著窗外的光看。失踪、据信已经死亡、身份暂不公布——用词含糊,像一块块薄木板,搭成了一座悬空的桥,木板下面什么都没铺。写这篇报导的记者可能不知道死者是谁,或者知道但不能写,或者写了被刪掉了。
    他把那页报纸折好,装进口袋。继续往后翻到2006年,再往后翻到2007年,没有老周的名字。再往后翻到2008年,2009年,2010年——那之后,边境衝突的报导越来越少。“中间人”这个词也不再出现。老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水面上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不知道他沉到了哪里。
    沈牧之把合订本放回架子,走出阅览室。走廊尽头有一排贴著“过刊”標籤的铁皮柜子,其中一个没锁。他拉开柜门,里面堆著几摞散装的旧报纸,没有装订,没有分类。他蹲下来,隨手翻了几张,翻到了最底下那摞——1997年的。头版是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边境口岸的国门下,有穿军装的,有穿西装的,有穿当地传统服饰的。照片的標题是“边境贸易洽谈会圆满举行”。照片下面是一长串名单,参加洽谈会的各方代表。沈牧之看了三遍。
    在名单中间偏右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名字:“周志远,边贸商会代表。”周志远。不是老周,但这个周志远,会不会就是老周?不是全名,是缩写,是代號。一个人在公开场合用一个名字,在私下用另一个名字。在报纸上他叫周志远,在坤颂嘴里他叫老周,在霍先生嘴里他不认识。
    沈牧之把那张报纸抽出来,折好,和之前那张夹在一起。他站起来,腿蹲麻了,扶著书架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流通。阅览室里没有人,只有灰尘在阳光中慢慢下沉。他走出图书馆。
    老刘在车里睡著了,头歪在椅背上,嘴微微张开。沈牧之没叫他,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上升,散开,消失在铁柵栏上方的空气中。老周、周志远、中间人、掮客、洗钱专家,他在h国的关係网里穿梭,把各方势力串联在一起,然后消失了。车祸,打猎走火,下落不明。死亡方式取决於问谁。但他们的口径倒是很统一: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烟抽完了。沈牧之敲了敲车窗,老刘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车门锁打开。沈牧之上车,把那张报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去这个地方。”老刘看了看报纸上的地址,发动引擎。
    边贸商会的旧址在城北,靠近边境口岸。一栋白色的三层小楼,玻璃幕墙脏了,但招牌是新换的。楼下的店面在卖手机和电话卡,跟边贸没什么关係。沈牧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到二楼窗户后面有人在走动,是穿西装的,手里拿著文件。边贸商会还活著,只是挪了地方。
    他走进大楼,电梯坏了,走楼梯。二楼走廊铺著地毯,图案褪色了,但乾净。商会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著,里面坐著两个年轻女人,正在打字。沈牧之用英语问这里是不是边贸商会。其中一个点了点头,用中文答:“是。您找谁?”
    “找周志远。”
    “周会长?他退休了。早就不在了。”
    “有他的联繫方式吗?”
    女人摇了摇头。“老会长已经退休很多年,我们都没有他的联繫方式。您可以去问问別的单位。”
    沈牧之谢了她,转身走了。在走廊尽头,他站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女人正在低声交谈,时不时朝他这边瞄过来。老周退休了,不在,走了,他们都这么说。坤颂说他死了,將军说他死了,霍先生不认识他。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他是谁,没人知道他还在不在。
    他下了楼,老刘把车开过来,他上了车。“沈律师,还去哪?”
    “……回酒店。”
    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今天找到了一个名字,周志远。边贸商会会长,退休了。不是失踪,是退休。退休是官方说法,失踪是坊间传闻,死亡是某些人的说法。他不知道自己信哪个,但他知道,周志远这个人,一定还活著。他死了,坤颂不会紧张,將军不会在窗帘后面躲著,霍先生不会把茶杯磕出声响。
    车在酒店楼下停稳。沈牧之下车,走进大堂。电梯门开了,他进去,按了四楼。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进来挡住了门。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走进来,站在沈牧之旁边,按了五楼。电梯上升,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到了四楼,沈牧之走出去,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住五楼的客人。从那天起,他就知道了。
    他回到房间,把旧报纸摊在桌上,用手机拍了照。发给秦墨。消息仍然没有已读。他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把报纸折好,锁进抽屉。
    窗帘没拉,窗外天黑了。他站在那里,看著对面那栋楼的窗户,有的亮著灯,有的黑著。灯一盏一盏地灭,窗一格一格地暗。整条街沉下去,沉进看不见的深处。对面那栋楼的楼顶站著一个人,看不清脸,但他站在那里。灯光从他身后的某个地方来,把他的轮廓从黑夜中剜出来,像一尊还没凿完的雕像。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在看他,他看了几秒,拉上了窗帘。
    今天找到的那张旧报纸上,照片里的人站成一排——穿著西装、军装、当地传统服饰,在国门下握手。站在中间偏右的那个人,头微微侧著,目光没有对著镜头,看著画面外某个地方,像在看一个不在照片里的人。沈牧之不知道他在看谁。但他知道,那个人也在看老周。看了很多年。等他活著,或等他死了。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腐文书,免费小说,免费全本小说,好看的小说,热门小说,小说阅读网
版权所有 https://www.fuwenshu1.com All Rights Reserved, 联系邮箱:ad#taorouwe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