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岸公司註册代理中介的办公室在市中心的一栋写字楼里,电梯常年只有一部能用,按钮上的数字磨没了,楼层得靠数。沈牧之按了十二楼,电梯门关上,轿厢缓缓上升,灯管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像有人在头顶不停按开关。老周的邮件说得很清楚:地址、联繫人、预约时间。联繫人姓林,不是林深的林,是另一个林。他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沈律师,您要的资料我找到了。但有些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沈牧之走出电梯,走廊尽头一扇玻璃门,门上的公司名早换了,只剩胶水留下的痕跡。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屋里堆著纸箱,靠墙的文件柜敞著,文件夹歪歪斜斜,像刚被翻过。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这边。”沈牧之穿过纸箱堆,走进里间。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戴著一副老花镜,头顶已经禿了,四周的头髮花白。他穿著一件格子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沈牧之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沈律师,您要的东西。”
沈牧之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bvi公司的註册证书复印件、股东名册、董事名册,还有一份信託声明。股东名册上只有一个股东——一家在开曼群岛註册的信託公司。信託的受益人不公开,但信託声明最后一页有一个签名。签名很潦草,看不清字母,但签名的位置旁边列印著一行字:周远。
沈牧之看著那两个字,身体里有一根线从心臟最深处被抽了出来,绷得很紧,没断。
“周远,这是谁?”
“不知道。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但信託声明上的签名是真的。做离岸註册的人看得出笔跡真假,这个签名不会是代理公司代签的。是本人签的,签的时候在场。”
“你见过他?”
“没有。文件是快递寄来的。寄出地址是h国北部的一个镇子,小孟镇。”
沈牧之抬起头。小孟镇,那条路,那个地方。老周在几千里外的小镇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钱转到林深的帐户里。他知道林深会去留学,知道林深会去h国,知道林深会进园区,知道林深会偷数据——每一步都算好了。林深不是棋子,是箭,而他握著弓弦的手从拉满到鬆开,用了將近十年。
“这份文件,能证明资助林深留学的钱是周远出的吗?”
“能。信託声明里写明了资金用途——受益人林深的教育费用。时间是林深出国前一年。”
“信託的受益人是谁?”
“不公开。”
“你知道。”
林先生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沈律师,我做这行快三十年了。有些事,不问。有些事,不看。有些事,看了也当没看。周远——不管是不是真名——他做事很小心。信託的受益人不公开,但他留了一道暗门。他在信託声明里加了一条:受益人身份由他指定的保护人决定。保护人是空白的。”
“保护人是谁?”
“他没填。谁填上去,谁就是保护人。谁填上去,谁就能指定受益人。也就是说,那份信託,谁最后在保护人那一栏签名,钱就归谁。”
沈牧之把文件装回信封里。“这份信託,现在谁签名了?”
“没有人。保护人那一栏还是空白的。那笔钱动不了。”
“钱还在?”
“在。没动过。受益人领不到,保护人还没出现。谁签了名,钱就是谁的。”
沈牧之站起来,把信封夹在腋下。“林先生,谢谢您。”
“不用谢。老周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老周。周远。他不止是林深的父亲,他是林深的保护人。信託在他手里,钱在他手里。谁拿到他的签名,谁就能拿到那笔钱。霍先生、坤颂、將军——他们追的不是林深,是他的签名。那个签名值多少钱?也许不是钱,是命。
沈牧之走出写字楼。阳光直射下来,刺眼。他站在台阶上,把信封里的文件又看了一遍。信託声明最后一页,周远的签名,潦草,看不清字母。那两个字认得他,但他不认识那两个字。他见过老周的照片,在坤颂的別墅里,在旧报纸上。照片里的老周眯著眼,站在坤颂右手边,比坤颂矮半个头。签名的那个老周,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
沈牧之上车,老刘在驾驶座上等著。
“沈律师,去哪?”
“回酒店。”
他拨了秦墨的號码。这一次,接通了。不是“不在服务区”,不是“无法接通”,是那一声等待接通的长音。响了很久,接了。
“秦墨。”
“嗯。”
“林深是將军的人。他手里的证据,可能不是证据,是武器。”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山区里信號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但沈牧之听到了秦墨的呼吸声。
“我知道了。”
沈牧之掛了电话。车窗外的街道上,有人在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像在喊什么。他摇下车窗,热风灌进来,吹在脸上,黏糊糊的。老刘发动车子,驶入主路。沈牧之闭了一下眼睛。林深是將军的人,这一点他已经確认了。信託、周远、小孟镇——钱是周远出的,周远是老周,老周是將军。將军用周远的身份签了信託,把钱转到林深的帐户。他是林深的资助人,也是林深的上线。林深替他办事,替他进园区,替他偷数据,替他当靶子。將军在山上看著,等山下的人打完了,他再下来收拾残局。
武器,不是证据。它不是为了在法庭上把霍先生、坤颂、將军送进监狱而存在的,它是为了毁灭而存在的。霍先生怕的不是证据,是证据曝光后那些同归於尽的东西——他的洗钱网络,坤颂的毒品通道,將军的腐败交易,三方各自不能说的秘密,全在同一个u盘里躺著。
秦墨会护著林深,把u盘带回来,但他不知道他护著的那个u盘里装著什么。真相一旦曝光,会死的不仅是霍先生、坤颂、將军,还有那些在名单上的人。那些人还在位置上,坐在会议室里,坐在主席台上,坐在老百姓投来的选票后面。一纸名单,几百个名字,从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从这间办公室到那间办公室。如果林深手里的武器被引爆,整条链都会被拖进火里。
车到酒店楼下。沈牧之没有下车,坐在后座,看著窗外。路边有人在摆摊卖水果,芒果、香蕉、火龙果,堆得整整齐齐。卖水果的女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笑得很开心,不知道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几千里外的山区里有人在逃命。他收回目光。
“老刘,明天去小孟镇。”
“沈律师,那条路不太平。”
“我知道。”
老刘没再劝。他跟著沈牧之这些年,知道他的脾气。劝不住的,就不劝了。
沈牧之下了车,走上台阶。大堂里没什么人,前台在低头看手机,没抬头。他进了电梯,按了四楼。电梯门合上,轿厢上升。
他刷卡进房间,把信封放在桌上,拿出手机。秦墨没有回覆他最后那条消息——“我知道了”。没有然后,没有后续。沈牧之不知道他知道的是什么。是知道林深是將军的人,还是知道证据是武器,还是知道这条路走到头会遇见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秦墨会继续往前开,不管前面是將军的庄园,还是坤颂的地盘,还是另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地方。他会继续开,开到车没油,开到路没头。
沈牧之把窗帘拉上,把灯关了。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明天进山,他要追上秦墨。不是替他挡子弹,是想在终点之前告诉他,那些真相有多烫手。他在黑暗里睁著眼睛,等著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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