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没有预约。车到庄园门口,铁门关著,警卫认出了车牌,没放行。沈牧之摇下车窗。“告诉將军,我知道老周在哪。”警卫拿起对讲机,用当地语言说了几句,掛了,退回岗亭,铁门开了。
將军在二楼起居室,没坐轮椅,站在落地窗前。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背挺得很直。沈牧之走进来时,他没有转身。
“將军,您的腿好了?”
“没好。站一会儿,还行。走不了。”
沈牧之走到他旁边,站在窗前。窗外是山谷,雾散了,能看见对面山腰上的村庄,白墙蓝顶的房子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沈律师,您说您知道老周在哪?”
“小孟镇,后山,疗养院。”
將军的手在玻璃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模糊的指纹印,没擦。
“您去过?”
“没有。有人告诉我地址。我没去。先来问您几个问题。”
將军转过身,走回轮椅旁,慢慢坐下来。动作很慢,手撑著扶手,身体一点一点往下落,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还没折断的树。
“问。”
“林深是您的人吗?”
將军没有否认。“他是我的人。也不是。他是老周的儿子。我认识老周,老周信任我,把他託付给我。”
“他进园区,是您安排的?”
“他自己要去的。他要找他爸。我说你爸不在那里,他不信。他进去了,找到了那些数据,没找到人。”
“他手里的数据,是证据还是武器?”
將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吊灯没开,灯臂上的水晶在月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投在天花板上,像一小片星图。
“沈律师,您见过u盘里的东西吗?”
“没有。”
“我见过。”
沈牧之的手指动了一下。“什么时候?”
“林深拿到数据以后,先给我看的。不是全部,是一部分。转帐记录,物流记录,通话录音。每一条都有时间、地点、人物、金额。”
“您看完了,什么感觉?”
將军沉默了片刻。“冷。从骨头里往外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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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让他把这些数据留下来?”
“不是留。是让他带走。越远越好。別让那些人找到。”
“您为什么不出面?”
“我出面,他们就知道那些数据在谁手里。他们不会来找林深,他们会来找我。我还不准备死。”
沈牧之看著將军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很亮,但不是光,是反射。他在借沈牧之带来的那点光,照亮自己心里那些不敢看的东西。
“將军,您让林深当靶子。您坐在山上,看著他被追杀。”
“他不当靶子,他爸就得当靶子。他替他爸挨子弹,他愿意。”
“您愿意吗?”
將军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我不愿意。但这是他能做的唯一一件事。他爸替他挡了一辈子子弹,他替他爸挡几天。不过分。”
沈牧之靠在窗台上。林深替老周挡子弹,老周替將军挡过子弹。钱、人、命——都在同一条链上,一环扣一环。他想起坤颂说过的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將军,林深手里的数据,是假的吗?”
將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沈牧之脸上。
“沈律师,您觉得呢?”
“我觉得是真的。真的那些人,真的那些钱,真的那些通道。但您不准备用它们来定罪。”
“那用来做什么?”
“用来谈条件。您拿著那些数据,跟霍先生谈,跟坤颂谈,跟他们背后的人谈。您不需要把他们送进监狱,您只需要让他们知道,您隨时可以送他们进去。他们不敢动您,不敢动林深,不敢动老周。您安全了,他们也安全了。谁都不死,谁都不坐牢。这是您要的结局。”
將军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光时,眼睛被刺痛、嘴角却不由自主往上扬的笑。
“沈律师,您比我想的聪明。”
“您比我想的慢。”
“慢?”
“您说您要保老周,保林深。您保了他们,谁保那些被他们害过的人?那些数据里的受害者,他们找谁討公道?”
將军的笑容消失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沈律师,我不是法官。我是商人。商人不判案,商人做交易。这笔交易,我做了快二十年了。对得起一些人,对不起另一些人。但我不能死。我死了,老周就真的没人保了。”
沈牧之看著窗外。月光照在山谷里,把整片山坡照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將军,您刚才说我比您慢。慢了什么?”
將军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沈牧之,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沈律师,您来晚了。林深已经不在小孟镇了。昨天走的。”
沈牧之的手指握紧了窗台。“去哪了?”
“不知道。他没说。他只说,有人来接他。”
“谁?”
“您的朋友。”
秦墨。他到了。沈牧之站在窗前,看著山谷对面那片村庄。那里的灯全灭了,只剩下轮廓,像一堆炭火燃尽后留下的灰烬。
他转过身。“將军,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您快见到他了。见到了,替我问他一句话。”
“什么话?”
將军从轮椅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长发,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背面写著一行字——小曼,2005年。
“问他,还记不记得她。”
沈牧之把照片装进口袋。將军的轮椅转过去,面朝窗外,不再说话。
沈牧之走出起居室,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掉。他下了楼,出了庄园。老刘在车里等著,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
“沈律师,去哪?”
“小孟镇。”
“现在?”
“现在。”
老刘没再问。黑色轿车驶出庄园大门,拐上主路。沈牧之靠在椅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月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女人的脸上,她的笑容在黑暗中显得很亮,像一盏还没被吹灭的灯。他想起秦墨在电话里说过——林深的眼睛里有一盏灯。他不知道这盏灯能不能亮到他们见面的时候。但他知道,他要到了。照片里的女人在等著一个答案。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跟林深是什么关係,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將军的相框里。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那行字——小曼,2005年。二十年前,她比林深现在还要年轻。
沈牧之把照片装进口袋。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月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路面映成银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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