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的决定是在凌晨三点做出的。他站在营地边缘,看著山谷里那两盏红色的尾灯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秦墨和林深走了,往小孟镇的方向走了。他应该跟上,但他没有。他在石头上坐了很久,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带著河水的气息和某种腐烂的甜味,像花,又不像。
老吴在身后喊他:“阿杰,走不走?”
“走。你们先走。我接个电话。”
老吴看了他一眼,没问,带著人上了车。两辆越野车发动,车灯亮了,引擎轰鸣,碾过碎石路,往山下去了。尾灯在盘山路上画出两道弧线,闪了几下,消失了。
阿杰没有电话要接。他坐在石头上,看著那条路。路很窄,很黑,看不到尽头。他不知道路的尽头有什么,但他知道,霍先生在这条路上撒了太多人的血。那些血渗进泥土里,长出来的草都比別处绿。他一直跟著霍先生,从不问为什么。不问,是因为问了就得选。选了,就不能回头。现在他站在路口,必须选。霍先生让他跟。將军的人也在跟。坤颂的人也在跟。三拨人,同一辆车。他们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像一群猎狗撵著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他不做猎狗了。
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到沈牧之的號码。沈牧之在h国的这几天,阿杰没有跟他联繫过。不是不想,是不能。现在能了。他拨了出去,响了三声,接了。
“沈律师。我是阿杰。坤颂先生的副手。”
“我知道。”
“我有东西要告诉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
“霍先生怕的不是数据。数据可以刪,可以改,可以赖。他怕的是数据里那个名字。那个名字一出来,所有人都得死。不只霍先生,坤颂先生,將军,还有其他人。很多人。”
“什么名字?”
“老周。”
沈牧之没有问他是谁。阿杰知道沈牧之在查老周,知道沈牧之已经离那个名字很近了。他需要的不是名字,是確认,是证据。
“您见过老周吗?”
“没有。没人见过。十几年前就死了,有人说死,有人说没死。霍先生说他死了,坤颂先生说他死了,將军也说他死了。但他们都怕他。”
“怕一个死人?”
“怕他没死。怕他那些东西落在活人手里。”
沈牧之停顿了一下。“林深跟老周什么关係?”
“不知道。但林深进园区,是霍先生安排的。”
“霍先生安排的?”
“他投的简歷,霍先生的人过的。面试是走形式。他进园区第一天,就有人带他去伺服器机房。他不用像其他人那样从最底层的客服做起,他直接做技术。没人问他为什么,没人查他背景。霍先生让他进,他就进了。”
阿杰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怕被谁听到。
“他在园区里待了快一年,没人动他。他要什么权限给什么权限,要什么设备给什么设备。他复製数据的那天晚上,监控是关的。门禁是关的。他走出园区,没人拦他。他跑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人去追他。那不是追,是演。给他时间跑,给他机会跑,让他以为自己是偷出来的。他不是偷的,是领的。那些数据是霍先生让他拿的。”
沈牧之握著手机,夜风从他身后的窗缝灌进来,吹在后颈上,凉的。“霍先生为什么要让他拿那些数据?”
“因为那些数据在霍先生手里是烫手的山芋。在林深手里,是別人丟的。霍先生不想要那些数据,也不想让別人拿到。他把数据放在林深手里,让林深替他跑,替他藏,替他死。林深死了,数据没了。林深没死,数据在別人手里,也是別人偷的,跟他没关係。他乾乾净净。”
“林深知道自己被利用了?”
“知道。他不在乎。他有自己的目的。他找的那个人,不在园区里。他找了一年,没找到。但他找到了別的。”
阿杰沉默了片刻。
“沈律师,霍先生怕的不是老周,是老周手里那份名单。那份名单上的人,有些还在位置上,有些已经退了,有些死了。但名字还在,纸还在。只要纸在,那些人就睡不踏实。谁拿到那张纸,谁就能让那些人帮他做任何事。”
沈牧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阿杰,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很长一段沉默,长到沈牧之以为他掛了。然后阿杰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
“我跟了霍先生快十年。他给我饭吃,给我枪用,给我钱花。我以为他是好人,至少对我是好人。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我好,不是因为我对他忠心,是因为他知道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我叔留给我的。我叔以前跟著老周做边贸,老周失踪以后,他怕被灭口,把一份名单交给我,让我藏好。名单上是老周经手过的那些人,谁收了多少钱,谁帮了什么忙。我叔说,这东西能保命。我藏了十年,没用过。霍先生不知道我有没有,他怕我有。所以他对我好。”
“你叔现在在哪?”
“死了。老周失踪以后,他跑了,没跑掉。”
阿杰的声音停了。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沈律师,我不是好人。我手上沾过血,替霍先生挡过刀,替他收过帐,替他送过人。但我不想再替他跑了。”
“你想怎么做?”
“我想把那份名单交给您。”
沈牧之握紧手机。“你为什么信我?”
“因为您不怕老周。您不怕死人。您不怕活人。您只查真相。”
阿杰掛了电话。沈牧之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老周、名单、霍先生、坤颂、將军。链条越来越长,但阿杰给了他一双眼睛。阿杰是霍先生手下的人,他的叔叔是老周的人。老周失踪以后,叔叔把名单交给阿杰,阿杰藏了十年。他手里有霍先生想要的东西,他怕,但他一直没交出去。今天他选择交出来,是因为他知道,名单再不交出去,他就跟那些名字一起烂在霍先生的帐本里了。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烂到骨髓之前找到出口。他找到出口了。
沈牧之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张照片。小曼,2005年。她是谁,为什么將军要问他“还记不记得她”,阿杰说老周手里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还在位置上,有些已经退了,有些死了。小曼的名字是不是也在名单上?她死了,还是活著?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际线从墨黑变成深灰,从深灰变成浅灰。沈牧之没有睡。他把照片装进口袋,把手机拿起来,给秦墨发了一条消息:“名单在老周手里。老周在小孟镇。”消息发出去,显示已读。他看到了。沈牧之不知道他是刚醒还是一夜没睡,他看到了,就够了。他现在要做的,是赶到小孟镇,在秦墨见到老周之前,告诉他那些人有多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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