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之在工作室里坐了一整夜。桌上摊著那张地图,边境线在纸张中间弯弯曲曲地穿过,像一道还没癒合的伤疤。他把坤颂给的那个地址用红笔標出来,小孟镇北边几公里。地图上找不到疗养院的位置,那条路太偏了,不在任何导航系统里,是被人用脚印和车辙碾出来的。
天亮前最黑的时候,窗外没有光,整座城市像沉在水底。手机亮了,阿杰发来的消息,一份名单的扫描件,一共几页纸,字跡潦草,有的地方墨跡洇开了,看不清。沈牧之没有细看內容,他看的是名单上的名字数量。不少。不是几个,不是十几个。这个数字意味著,老周手里攥著的不是几根线头,是整张网。网的每一根线都连著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连著一个位置、一笔钱、一条命。
霍先生怕的不是老周,是这些名字。名字在纸上,纸在老周手里。老周死了,纸可能还在。纸在別人手里,霍先生就得听那个人的。坤颂怕的不是老周,是老周还记著他的每一笔货从哪出发、走哪条路、经过谁的关卡、付了多少保护费。將军怕的不是老周,是老周知道他的钱藏在哪、他的枪藏在哪、他的人藏在哪。三方都怕同一件事:老周没死。死人不会开口,但活人会。一个活人手里攥著所有人的命,他开口,所有人都得死。
沈牧之把阿杰发来的名单最小化,打开搜寻引擎。没有老周的名字,没有周远,没有照片,没有报导,什么都没有。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不会有新闻。活著的时候他把自己藏得很好,死了以后更没人找了。但他留下了痕跡,那些痕跡不在报纸上,不在新闻里,在一张手写的名单上、在坤颂指给他看的照片里、在將军落地窗外的山谷间、在霍先生茶杯磕出的声响中。
沈牧之把地图摊平,用尺子量了一下从小孟镇到边境线的距离。那条路不长,但弯很多。山势太陡,路只能绕,绕来绕去,最后还是通向同一个方向——北边,界河。河的这边是h国,对岸是家的方向。
电话响了。秦墨的號码。
“秦墨。”
“嗯。”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你在哪?”
“小孟镇。刚进镇子。”
“林深呢?”
“在旁边。我们找到老周了。”
沈牧之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他还活著?”
“活著。在疗养院。后山。”
沈牧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天亮了,路灯还没灭,昏黄的光悬在半空中,像一盏盏忘了关的灯。他知道秦墨为什么打电话来,不是告诉他找到了,是问他——接下来怎么办。那些数据是真的,那些名单是真的,老周是真的。但这些东西能不能让霍先生、坤颂、將军坐牢?能不能让名单上那些人被撤职、被调查、被审判?
“沈牧之,那些数据,够定罪吗?”
“不够。”沈牧之的声音很平。“数据只能证明那些钱流过那些帐户。不能证明那些帐户的主人是霍先生、坤颂、將军。”
“那什么能证明?”
“人证。有人亲耳听到霍先生说『这件事你去办』,亲眼看到坤颂把货交给下家,亲手把將军的钱转进离岸帐户。”沈牧之顿了一下。“老周。老周能证明。”
秦墨沉默了。几秒的空白里只有电流的杂音,像远处有人在嘆气。
“他肯开口吗?”
“不知道。但他活著。活著就有机会开口。死了就永远闭嘴了。”
秦墨掛了电话。沈牧之站在窗前,看著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路灯灭了,街上有了人声,早餐摊的白汽从巷口飘上来。那座城市的另一头没有早餐摊,没有白汽,只有界河边那间疗养院的铁门。他给阿杰发了一条消息:“名单收到了。”阿杰回了一个字:“好。”没有然后,没有追问,没有“您打算怎么用”。他把烫手的山芋扔出去了。
沈牧之把地图折好装进口袋,把阿杰发来的名单存进加密文件夹,把老周的照片从手机相册里找出来,又看了一眼。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很老,眼角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嘴唇紧闭,下巴的线条很硬——他年轻的时候应该是那种话不多、说一不二的人。老了以后话更少了,但眼睛还在看。看著窗外的山,看著山下的镇子,看著那条通向边境线的路。
手机又亮了。秦墨发来一张照片,疗养院的走廊,白墙,绿漆的墙裙,日光灯管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走廊尽头有一扇门,关著,门上有號码。沈牧之盯著那张照片,没有问这是谁拍的。
他给秦墨回了条消息:“名单上有个人叫周远。他是老周。他是林深的父亲。將军说林深是老周託付给他的。”发出去,显示已读。
秦墨没回。沈牧之也不需要他回。他知道秦墨会带著林深去见老周,会替阿杰问那个问题,会替將军把那句话带到,会替他自己把这段路走完。他会站在那扇关著的门前,推开它,看到里面的老人。老人会转过头,眯著眼睛,在逆光中打量著门口的人,然后说:“你来了。”
沈牧之把窗帘拉上,灯关了。工作室暗了,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墙上,投下一片淡蓝色的光晕。他把那张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桌上,用红笔在小孟镇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不大,但压住了好几条路。那些路从不同的方向伸过来,在小孟镇匯合,又向不同的方向延伸开去,伸向那些他还没去过的地方。老周在圈里。秦墨在圈里。林深在圈里。他在圈外。他还没有踏入那个圆圈。他要把手里这些线头理清楚,在老周开口之前,先知道他会说什么。他不是证人,他是那扇门的钥匙。钥匙插进锁孔之前,不能拧,不能转,不能卡死在半路。他不想拧错方向,在门开的那一刻,让所有站在门里门外的人被同一股衝击波掀翻。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