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在口岸大楼的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灯是日光灯管,两根,一根已经黑了,另一根忽明忽暗,像快要断气的病人。秦墨坐在摺叠桌旁边,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才插进电脑。文件夹里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没有名称,没有缩略图,图標是默认的白色方框,像一张还没写字的白纸。他双击打开。画面很暗,但比之前在手机上看清晰。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窗外有光,看不清是日光还是灯光。他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轮廓把衣服撑起来,像两根树枝撑著一顶快要被风吹走的帐篷。
老人的声音从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低哑,慢,像砂纸在木头上磨。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吐出来。
“我叫周远。有人叫我老周。我的名字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还活著。”
镜头没有动,老人的背影也没有动。只有他的声音在房间里迴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碎成无数细小的碎片。
“我花了十年时间,收集了他们的罪证。霍先生的洗钱网络,坤颂的毒品通道,將军的人口贩卖,还有政府里那些人的受贿记录。每一条都有证据。钱从哪里来,经过谁的手,进了谁的帐户。货从哪里出发,走哪条路,经过谁的关卡。人从哪里来,被送到哪里,谁收了钱,谁放了行。都有记录。记录在u盘里,u盘在我手里。我死了,u盘会交给该交给的人。”
老人的声音停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没有动,只有一个背影。
“我活著,u盘在我手里。我死了,u盘在別人手里。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怕我死了以后,u盘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
老人咳嗽了一声,很轻,像怕打断自己的话。
“林深是我儿子。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他不知道我活著。我让他以为我死了。他恨我,恨我把他一个人扔下,恨我不回去看他,恨我不给他打电话、写信、寄钱。他恨我,但他来找我了。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但他来找我了。”
老人的声音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了才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颤抖。
“他把u盘带出去了。他把那些数据带出去了。他替我跑,替我藏,替我挨子弹。他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什么,不知道那些数据会把他送到哪条路上。他只知道,那些东西是我让他拿的。我让他拿,他就拿了。”
视频的画面第一次有了变化。老人的手动了一下,放在轮椅扶手上,手指很长,骨节突出,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我不是好人。我做过很多错事。我帮他们洗钱、铺路、搭桥。我替他们收钱、分钱、藏钱。我知道那些钱会害死多少人,知道那些货会毁掉多少家庭,知道那些人会被送到哪里、卖给谁。我知道,但我还是做了。我需要钱,我需要命。我以为我有了钱,就能保住命。我有钱了,命也没了。不是被人拿走,是自己丟的。”
老人把轮椅转过来,面朝镜头。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眼睛是亮的,不是光,是反射。
“林深是我最后的保险。不是让他替我死,是让他替我活。我死了,他活著。那些证据在他手里,那些人就不敢动他。他们怕的不是他,是怕他手里的东西。只要东西在,他就能活著。”
老人往前欠了欠身,离镜头更近了。脸上那些皱纹、老年斑、没刮乾净的胡茬都在屏幕上放大,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地图。
“秦警官,你看这段视频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我不知道我在哪,也许在疗养院,也许在路上,也许在界河边。我不知道。你不需要找我。你只需要知道,那些数据是真的,那些名单是真的,我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真相应该活著。你替我把真相带回去。让该坐牢的人坐牢,让该死的人死。我该坐牢,也该死。但在我坐牢、死之前,我要把该做的事做完。做完了,我怎么都行。”
画面定格在老周的脸上。他的眼睛看著镜头,看著屏幕这头的秦墨。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终於看到光时、眼睛被刺痛、嘴唇却不由自主往上扬的表情。他知道秦墨会来,知道他会打开这个u盘,知道他会看著这张脸听完这些话。他等了他那么久。
沈牧之站在秦墨身后,也看著屏幕。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日光灯管忽明忽暗,嗡嗡响。
秦墨把视频关掉,拔下u盘,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铁门很凉,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著血管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脖子。他没回头。
“沈牧之,他死了吗?”
“不知道。”
“他活著,在哪?”
“不知道。”
秦墨推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铺了一地。他走出去,沈牧之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走廊里迴荡,一声接一声,像两个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对喊。楼梯口的窗户开著,风吹进来,热风。秦墨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街道。街上有早餐摊,有人在排队买煎饼果子,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公交。
“沈牧之,他说的那些话,能定罪吗?”
“能。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他出现。他不出面,那些证据就只是证据。证据可以辩,可以驳,可以质疑来源。需要证人,需要有人亲口在法庭上说——『那些钱是我经手的,那些货是我放行的,那些人是我送过去的』。”
秦墨看著窗外那个人,排到了煎饼果子摊前,接过塑胶袋,边走边吃。
“他会出来吗?”
“会。他做这些事,就是为了出来。不是为了从疗养院出来,是从他藏了那么多年的壳里出来。他把自己缩在里面太久了,骨头都变形了。再不出来,就永远出不来了。”
沈牧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秦墨,林深呢?”
“在楼上。”
“他怎么样?”
“在等。等他爸。”
秦墨转过身,沿著走廊往回走。声控灯一盏一盏灭掉,在他身后陷入黑暗。他回到房间门口,推开门。林深坐在摺叠桌旁边,抱著背包,下巴搁在背包上,脸朝窗户。窗外没有光,只有通风井那面水泥墙。
“秦警官,他死了吗?”
“不知道。”
林深没再问。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背包里。
秦墨靠在墙上,把枪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金属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天亮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窗外的阳光从楼梯口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成金黄色。
秦墨拿起枪,插回腰间。“林深,走了。”
林深站起来,抱著背包,跟著秦墨走出房间。走廊很长,两个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不像两个人在走。像一个人,带著另一个人的影子,走在光里,走在暗里,走在光暗交界的那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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