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先生的电话是在秦墨离开安全屋之后打来的。沈牧之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窗帘没拉,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燃烧过的平原,余烬还在,但火光已经看不见了。手机响了很久。他本不想接,这个时间、这种氛围,不该有任何人打来。
“沈律师。”霍先生的声音比平时更沉,像隔著一层厚玻璃传过来的。
“霍先生。这么晚了,什么事?”
“您问过我的事,我想了想,应该告诉您。”
沈牧之握著手机,没有催促。他不会催的。霍先生打这个电话不是一时衝动,他的犹豫从他说出第一个字时就开始崩落。
“很多年前,我们几个人一起做生意。我、坤颂、將军,还有老周。我们从边贸开始,从小做到大,从合法做到不合法。老周是里面脑子最好的。他会算帐,会看人,会铺路。我们没想到的,他都想到了。我们不敢做的,他敢。”
霍先生停了一下。沈牧之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金属盖翻开、合上、翻开、合上,重复了很多次。
“后来生意越做越大,钱越赚越多,人越陷越深。我们不想陷,已经出不来了。老周不想陷,他出来了。”
“他怎么出来的?”
“他收集了所有人的罪证。我们的,坤颂的,將军的,还有上面那些人的。他把那些东西锁在一个地方,告诉我们,他死了,那些东西就会公开。他不死,那些东西就永远锁著。他不威胁我们,他只是给了我们一个选择——让他活著,或者大家一起死。”
“你们选了他活著。”
“我们选了他活著。但我们不想让他活著。他活著,我们就不踏实。一天都不踏实。他像一根刺,扎在我们所有人的肉里。拔不出来,也不敢往里按。它就在那里,不疼不痒,但你知道它在。”
霍先生又停了一下。打火机的声音没有再次响起。
“后来他失踪了。我们以为他死了。尸体没找到,但都以为他死了。坤颂说打猎走火,將军说出车祸,我说不知道。都是编的,都是自己骗自己。我们都希望他死了。”
沈牧之握著手机,看著窗外的城市,等著。
“他没死。”
霍先生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要听不见。
“您见过他了?”
“没有。但林深来了。林深是他儿子。只有他儿子能拿到那些数据。他还活著,他一直在看著我们。他知道我们在找他,知道我们想杀他,知道我们想把他手里那些东西抢过来。他不出来,也不让那些东西见光。他只是在等。”
“等什么?”
霍先生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牧之以为他掛了。
“等一个能接住那些东西的人。那个人不是他儿子,他儿子拿不动。不是您,您不会替他拿。是秦警官。他已经把东西交给秦警官了。”
“您怎么知道?”
“因为林深还活著。他儿子还活著,说明东西已经不在他手里了。他把东西交出去了,那些人就不会再追他儿子了。他儿子安全了,他就可以死了。”
沈牧之的手指握紧了手机。“他要死?”
“他一直想死。活著太累了,扛著那么多人的命,扛了这么多年,他扛不动了。他替那么多人铺了路,他自己找不到路。他把东西交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的路就走到头了。”
霍先生掛了电话。
沈牧之站在窗前,看著楼下那条街。路灯还亮著,街边的大排档收了,只剩一地油渍。清洁工在扫街,竹扫帚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哗——哗——哗——,像有人在一下一下地嘆气。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从口袋里掏出老周的照片。坤颂指给他看的那张,老周站在坤颂右手边,眯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活著的时候,他们是合作伙伴。他“死”了以后,他们是猎人。他真死了以后,他们会是什么?沈牧之不知道。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小曼,2005年”。她是谁?老周的妻子?林深的母亲?还是另一个他记了一辈子却再也没见过的人?
他想起霍先生说的那句话——“他儿子安全了,他就可以死了。”老周在等。等林深过河,等秦墨接过u盘,等他把那些东西交到该交的人手里。交出去的那一刻,他自己的路就走到头了。他还活著,他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一年,也许就在今晚,就在他掛掉霍先生电话的那个时刻,他已经把轮椅推到界河边,看著对岸的灯火,把最后那口气吐在河水里。
沈牧之把照片装进口袋,拿起手机,拨了秦墨的號码。
“秦墨,老周可能要死。他不想活了。”
“我知道。”秦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没有起伏。“他视频里说了。他说『我该坐牢,也该死』。他把后事都交代好了。他做了他该做的,剩下的,他不管了。”
“你见到他了?”
“没有。他不会让我见到的。他不想让人看到他死。”
沈牧之靠在窗台上,看著窗外。
“秦墨,如果他还活著,他会在哪?”
秦墨沉默了片刻。“界河边。看对岸。”
沈牧之掛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著夜色一点一点消退,天边开始发白。老周把东西交给秦墨了,把儿子交给秦墨了,把他自己交给那条河了。河水会把他冲走,衝到下游,衝到他不知道的地方,衝到那些追了他那么多年的人找不到的地方。他一直想找一个那样的地方。找了那么多年,找到了。
沈牧之从窗台上拿起手机,翻开相册,看著那张老周的照片。他在界河边,也许就在此刻,正看著对岸的灯火。他不知道他还能看多久,不知道他还能不能看到天亮。他把手机锁屏,装进口袋。
天亮了。楼下的清洁工扫完了整条街,推著垃圾车往前走。车轮碾过柏油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沈牧之转过身,房间暗著,窗帘没拉,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下了楼。老刘在车里等著,看到他出来,发动了引擎。
“沈律师,去哪?”
“口岸。”
老刘没问。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主路。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界河边,秦墨和林深在那里。老周也许也在那里,也许不在。他要去看一看,不是去接谁,是去確认。確认老周还活著,確认他还没有把自己交给那条河。他要告诉他,那些东西已经交出去了。儿子安全了。他不用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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