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九章 老周还活著?

小说:刑辩双雄 作者:佚名
    疗养院在將军告诉沈牧之的那个地址。后山,福利院后面那条路,走到头。铁门关著,漆面起泡了,露出底下的锈,铁锈一层叠一层,像被雨水冲刷过很多年,又像是从来没有人为它挡过雨。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没有任何標记,像一栋被时间遗忘了的房子,墙皮剥落,爬山虎从墙角一直爬到屋顶,把半面墙裹成墨绿色。沈牧之推了一下铁门,没锁。门开了,吱呀一声,像有人在门轴里嘆了口气。
    院子里没人。只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气根垂下来,像一掛凝固的瀑布。落叶铺了一地,没人扫。沈牧之穿过院子,走进楼道。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剩几根还在亮,一闪一闪的,把走廊照得像一部卡顿的老电影。墙上刷著绿漆,漆面起泡了,有的地方整块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空气里有消毒水的气味,混著尿臊味和旧衣服的霉味。
    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开著。灯没开,窗帘拉著。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面朝窗户。他的背影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肩胛骨的轮廓撑著衣服,像两根细树枝撑著一顶快要被风吹走的帐篷。沈牧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没有敲门,没有叫他。他等了一会儿,轮椅转过来,老人的脸从暗处浮现——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鬆弛地掛在骨架上,像一件洗了太多次、已经撑不起任何身体线条的旧衣服。他的眼睛浑浊了,但看到沈牧之的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光的反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像一盏以为不会再有人来拧开、突然被接通电源的灯。
    “沈律师。我就知道会有人找到我。”他的声音很低,很慢,像砂纸在木头上磨。
    沈牧之走进来,坐在床沿上。床单是白的,洗得发硬,叠得整整齐齐。
    “林深是你什么人?”
    “我儿子。”老周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
    沈牧之从口袋里掏出林深的照片,递过去。老周接过,手在抖,指尖在照片上轻轻地蹭,像在摸一个很久没见、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的脸。
    “他长大了。”他把照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盯著林深的眼睛。那盏灯在林深的眼睛里亮著,在他父亲的眼睛里也亮著。同一种光,从两代人的瞳孔里反射出来,像被一面镜子隔著岁月反覆折射。“像他妈。眼睛像。”
    “他安全了。”沈牧之把照片收回来。
    老周的手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蜷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他过河了?”
    “过了。u盘交上去了。名单也交上去了。”
    老周闭了一下眼睛。眼皮很薄,闭上的时候能看到眼球在下面微微转动,像在做梦,又像在回忆。再睁开的时候,那盏灯不晃了,稳了。“他恨我吗?”
    “他没有恨你。他只是想见你。”
    老周的手在膝盖上鬆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像是在把攥了太久的东西终於放掉。“不能见。见了就走不了了。他不想走,我拉不动他。我得替他选。”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起,指甲发黄。那双手曾经握著笔签下那些把別人送进深渊的名字。
    “沈律师,他能好好活著吗?”
    “能。他答应过你的事,他做到了。他答应过他的事,他也做到了。他会好好活著。”
    老周闭了一下眼睛,这一次闭了很久,久到沈牧之以为他睡著了。他把轮椅往前推了几步,离窗更近,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堵墙和一角灰濛濛的天。
    “沈律师,你走吧。”
    沈牧之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周没有转头,背对著他,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木板之后,那一声闷响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撞了很多遍才传到沈牧之耳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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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他忘了我。好好活著。”
    沈牧之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著信號。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得很远,像有人在身后跟著。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老周还活著,但他把自己锁在那间屋子里,不打算再出来了。他用轮椅把自己钉在了那扇窗前。窗外没有风景,只有一堵墙和一角看不见太阳的天。
    他不想看太阳,他只想在儿子看不见的地方守著他。他守了很久了,从他决定把那些数据放进伺服器的那天起,他就在守了。他守的不是那些数据,是那个从不知道父亲还活著的儿子。他把自己从儿子的生命里擦掉了,只留下那些数据。他给了他一个理由来找他,又给了自己一个理由不见他。他不想见他,怕见了就捨不得把那些东西交出去。东西不交出去,儿子就永远不安全。儿子不安全,他这些年受的苦、遭的罪、挨的子弹、流的血,全都白费了。他不能让它们白费。
    沈牧之走出楼道,穿过院子。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像一枚一枚散落的硬幣。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二楼的窗户拉著窗帘,窗帘后面没有灯,他看不到老周的脸,但他知道他还在那里,在那扇窗前,在那堵墙前,在那片看不见太阳的天花板下面。他把自己锁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房间里,房门开著,但他走不出去。不是腿走不了,是心走不了。他怕他走了,儿子就再也找不到他了。他怕他不走,儿子会恨他为什么留下来。他选了第三条路——把自己卡在门中间。既不走,也不留。既不是活著的人,也不是死了的人。
    沈牧之上了车。老刘发动引擎,驶出疗养院。后视镜里,那栋楼的灯一直没亮过。整栋楼沉进暮色里,像一块被扔进深水的石头。老刘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沈牧之也没有主动开口。
    车开了很远,远到那座山已经在后视镜里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影,他才说了一句话。
    “他还活著。”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牧之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他还活著,但他不想让人知道他还活著。他不留痕跡,不留地址,不留任何能让儿子找到他的路標。只留下那些数据,那些名单,那些在u盘里躺了那么久的真相。他把能留的都留了,唯独没留自己。
    他把自己从儿子的生命里彻底擦掉了。这一次,擦得很乾净。没有指纹,没有脚印,没有半句没说完的话。他不知道老周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一个月,也许就在今晚,就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会把那盏灯吹灭。那盏灯在他眼睛里亮了那么久,从他还年轻、还能走路、还能亲手把儿子的学费交到学校財务处窗口的时候,一直亮到他头髮白了、腿不能走了、只能坐在轮椅上看窗外那堵墙的时候。他把灯吹灭了,那盏灯会在別的地方亮起来。在林深的眼睛里。
    沈牧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翻开相册,看著林深那张照片,又看了看老周那张。两张脸並排放在一起,一个年轻,一个衰老。林深的眼睛像他母亲,但灯是他父亲给的。
    他把手机关了,放回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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