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是从桥头传过来的。第一声很闷,像有人在远处拍了一下桌子。秦墨听到了,沈牧之也听到了。沈牧之回头看他,秦墨点了下头,沈牧之拽著林深继续往前跑。那不是追兵的火力试探,是开战的信號。三路人马同时到了。
秦墨趴在桥栏杆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三辆车,从三个方向,车灯全开著,刺眼。车门几乎是同时推开的,人从里面涌出来,穿著不同顏色的衣服,拿著同一种枪。他们之间隔著一段距离,没有互看,没有交流,都在看著桥上那两个正在跑的人。在他们眼里,桥上不是两个活人——是两袋子会移动的筹码。谁抢到,谁就能在谈判桌上多分一块蛋糕。
秦墨架起枪,瞄准最前面那辆车的挡风玻璃。玻璃碎了,车头歪了,撞在桥栏杆上。铁栏杆断了,车头悬在河面上。他不在乎那是谁的人。霍先生的,坤颂的,將军的——都是来杀林深的。
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带著尖锐的啸声,打在桥栏杆上,溅起碎石。秦墨缩回头,换了个位置,继续射击。弹匣里的子弹一颗一颗地少。他没有时间去数还剩几颗,每一颗都必须打在该打的地方,不是杀人,是让他们抬不起头,让他们没法瞄准林深的背影。
“秦墨,快!”沈牧之的声音从桥那头传过来。
秦墨打光了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转身就跑。子弹追著他,打在他脚后跟踩过的桥面上,像有人在用铁锤一锤一锤地凿。
沈牧之已经拽著林深跨过了界碑。林深跨过去的时候摔倒了,沈牧之把他拽起来。
“跑!別回头!”
秦墨跑到桥头,跨过界碑。身后那道用石头和水泥砌成的、在地图上用虚线標註的、无数人用命守著的分界线,把枪声和安寧切成两半。他在安寧的这一边,枪声在那一边。
林深瘫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背包歪在一边,带子断了。沈牧之蹲下来扶著他。秦墨走到他们面前,弯著腰,手撑著膝盖,喘了很久。
“秦警官,你中枪了?”林深的声音在抖。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袖子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滴在柏油路面上。一滴滴在晨曦里发黑,像一朵朵刚开就谢的花。
“擦伤。”他把袖子卷上去,撕下一截衬衫下摆,缠了几圈,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拉紧,打了个结。
他站直了,看著桥头。枪声还没停。
阿杰从雾里走出来。没有人看到他从哪里来,桥头没有车,路边没有藏身处。他就是从晨雾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人,手里拿著枪,枪口朝下。
老吴从一辆越野车后面探出头。“阿杰,你——”
阿杰抬手,枪响。子弹打穿老吴的肩膀,老吴惨叫一声倒下去。其他追兵愣了片刻,几把枪同时对准阿杰。
“让他走。”阿杰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你疯了?”
“我说让他走。”
第一颗子弹打中阿杰的左肩。他晃了一下,没倒,右手仍然握著枪,枪口仍然对著那些追兵。第二颗子弹打中他的右腿,他跪下来,枪口仍然朝前。第三颗子弹打中他的胸口,他趴在地上,枪从手里滑出去,落在血泊里。他再也没有站起来。他的眼睛睁著,看著桥那头,看著林深消失的方向。
秦墨站在界碑旁边,看著阿杰倒下去。晨雾太浓,他看不清阿杰的脸,只看到他趴在地上的轮廓。
“他是谁?”林深问。
“帮你的人。”
秦墨拉起林深。“走吧。”
三个人沿著公路往口岸方向走去。秦墨走在前面,沈牧之走在中间,林深走在最后。影子在柏油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像三个被钉在地上的坐標。身后,枪声停了。晨雾从河面上升起来,把两岸都罩住了,谁也看不清谁。阿杰的身影在雾里消失,像从没出现过。
秦墨没有回头。他不能回头。林深在他身后,沈牧之在他身边。他要把他们带回去,活著带回去。这是他答应过的,他一定会做到。
秦墨把林深送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深突然抓住秦墨的手腕,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秦警官,你受伤了。”
“擦伤。”
“不是擦伤。你骗不了我。”
秦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从衬衫下摆渗出来,把缠著的布条浸透了。他没有拆开看,也不需要拆开看,他知道里面是什么。不是擦伤,是贯穿伤。子弹从左臂外侧打进去,从內侧穿出来,没有伤到骨头,但肌肉被打穿了。血一直在流,止不住。
林深的眼泪滴在秦墨的手背上。“秦警官——”
“没事。”秦墨把手抽出来,把车门关上。他站在路边,看著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晨雾里。那道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血还在流。他撕下另一截衬衫下摆,重新缠了几圈,用牙齿咬住一端,右手拉紧,系了个死结。结系得很紧,勒得肉疼,但血不会再流那么快了。
远处,警笛声从晨雾中传过来。蓝白相间的车身、红蓝交替的灯光,从晨雾中开出来,停在他面前。
“秦队?”
“嗯。”
“人接到了?”
“接到了。”
秦墨上了车。最后一辆。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桥头。晨雾还没散,桥面上的车灯灭了,追兵撤了,阿杰还趴在那里。没有人替他收尸,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他长什么样。他的脸埋在血泊里,眼睛还睁著。林深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他只知道有一个人帮他挡了子弹,替他死在那座桥上。他连一句谢谢都来不及说。秦墨替他说了,在心里说。
车子驶入国境线这一侧的公路。秦墨靠在椅背上,把左臂放在膝盖上,血已经不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著的,也许是车开上高速公路的时候,也许是车窗外的晨雾散尽、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他只知道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了。窗外是口岸大楼,灰白色的墙壁,国旗在楼顶飘扬。沈牧之站在车外面,靠著车门,手里拿著两杯咖啡。他把一杯递给下车的秦墨。
“他进去了。”
“嗯。”
“u盘交上去了。”
“嗯。”
“名单也交上去了。”
“嗯。”
秦墨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有加糖,没有加奶,苦的,刚好。
他转过身,看著桥头。晨雾散尽了,桥面上的车被拖走了,血跡被冲洗乾净了。阿杰不在那里了。也许被收走了,也许被河水冲走了。他不在了,但他帮林深挡的那三颗子弹还在。一颗在左肩,一颗在右腿,一颗在胸口。三颗子弹帮秦墨换了林深一条命。够本了。命换命,不亏。命换到命,路就走到头了。他在路的那头,替他守著那条路的入口,不让任何人进去,也不让任何人出来。他是守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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