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再探裂缝

小说:九重天墟 作者:佚名
    那天晚上,陆崖没有睡。
    他坐在石床上,把那颗练功用的石头攥在左手里,练了一整夜。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源力从石头里涌进身体,银色的,温热的,像一条河。他把那股光引到右手,凝成刀,一刀一刀地挥。刀光在黑暗中闪过,像一道又一道银色的闪电。他挥了上百刀,直到右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锅盖大缩成了碗口大,直到银光中的金线又多了一丝。
    天快亮的时候,他收了刀,把石头放回铁盒里,塞进墙缝。他没有躺下,就那么坐在石床上,背靠著墙壁,闭著眼睛。他的脑子里在转。老钟说,源心在往外走,陈骨在等。他等不了了。他要去裂缝里看看源心到底离他有多近。不是用感知“看”,是用手去摸。他要走到裂缝深处,站在源心面前,看看它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铜锣响了。他穿上褂子,扣好扣子,推开门,走了出去。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深黑变成了墨绿,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走到矿道入口的时候,石狗已经在那里等著了。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和每天一样。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是那三颗石头——他贴身藏著,一刻不离。
    “阿崖,你昨晚没睡?”石狗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疑惑,是担心。
    “睡了。”
    “你眼睛红的。”
    “没睡好。”
    石狗没有追问。两个人走进矿道,在各自的矿位上凿了一天的石头。陆崖多挖了十斤,和每天一样。猴三来收矿石的时候,看了他一眼,在册子上划了一笔。铁头站在矿道口,双手抱胸,像一堵墙。他的眼睛盯著每一个矿工,一个一个地看。陆崖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陆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扫过,是停住。像两颗钉子,钉在陆崖的后背上。
    收工后,陆崖没有去空地。他直接去了穹顶裂缝。
    穹顶边缘的风很大。穹顶上的幽光石从翠绿变成了暗绿,天要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走到裂缝下方,仰头看著那道裂口。裂缝在穹顶上像一道黑色的伤疤,从岩壁的底部一直延伸到顶部,宽的地方能钻进一个人,窄的地方只能伸进一只手。裂缝里透出更暗的光——不是幽光石的绿光,而是另一种光,银色的,很淡,从裂缝深处渗出来,像一层薄薄的雾。
    他深吸了一口气,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很窄,岩壁擦著他的身体,粗糲的石头磨著他的衣服。他把手伸在前面,摸著岩壁往前走。岩壁是热的,不是温热,是烫。像刚烧过的灶台,手指放上去,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像要把皮肤烫伤的温度。他没有缩手,就那么摸著往前走。他的手指在石头上滑过,能感觉到每一条纹路、每一个凸起、每一条裂缝。
    他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裂缝变宽了。他站直了身体,把手从岩壁上收回来。前面是一个小洞——他上次来过的地方。洞不大,大约有一丈见方,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从岩石里挤出来的。洞壁是黑色的岩石,表面有一层亮晶晶的矿物结晶,在黑暗中反著微弱的绿光。洞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很多,像一个蒸笼。热气从洞壁的每一个缝隙里渗出来,把他的衣服烤得发烫。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洞的深处。
    源心还在那里。银色的光,很亮,在岩壁深处大约一丈的地方。它在跳,一明一暗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叫了它一声——不是用嘴叫,是用源力叫。他把自己的源纹从身体里延伸出去,像一根银色的触手,伸向那团光。
    源心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
    他睁开眼睛,走到洞的最深处,把手贴在岩壁上。岩壁是热的,烫得他的手心发疼。他没有缩手,就那么贴著。他能感觉到源心在岩壁的另一边——不是隔著厚厚的岩石,而是只隔著一层薄薄的石壁。一尺?不,不到一尺。它的光透过岩石渗出来,银色的,温热的,像一盏灯贴在纸的另一面。
    他开始挖。
    不是用镐头——他没有带镐头。他凝出了刀。银色的光从右手掌心涌出来,凝成一把一掌长的刀。刀刃上有光在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溪水。他把刀尖对准岩壁,轻轻地凿了下去。刀尖碰到岩石的那一刻,石头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凿开的,是被切开的。刀尖像切豆腐一样切进了岩石里。他把刀抽出来,又凿了一下。岩壁上的裂缝变深了,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凿了十几下,岩壁上的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银色的光越来越亮,亮得他睁不开眼睛。他能感觉到源心就在前面——不是隔著岩石,而是近在咫尺。它的心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咚咚,咚咚,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手牵著手。
    他伸出手,把手伸进裂缝里。
    手指碰到了什么。温热的,光滑的,像一块被水磨了很久的玉石。它在跳,和他的手指合在一起。他握住了它——不是抓住,是握住。它不大,比拳头大一圈,刚好能握在手心里。它的表面很光滑,没有纹路,像一块被磨圆了的银子。它的光不是从表面发出来的,而是从內部发出来的,像一个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
    他把它往外拉。
    它不动。不是拉不动,是不肯出来。它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死死地嵌在岩石里。他用力拉了一下,它晃了晃,但没有出来。他又拉了一下,它又晃了晃,还是不出来。它不想出来。至少现在不想。
    陆崖把手从裂缝里抽出来。他的手心里有一道银色的印痕,是源心留下的,像被烫过一样。印痕在慢慢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他把手举到眼前,看著那道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消失了。
    他蹲在岩壁前面,看著那道裂缝。银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被光照得像镀了一层银,他的眼睛里映著那团光,瞳孔里全是银色的星星。
    “你什么时候出来?”他小声问。
    源心跳了一下。不是回答,是回应。它听到了,但它还不能出来。它还在等。等他的源纹变成金色。等他的刀能劈开一切。等他不怕了。
    陆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侧身挤出了裂缝。穹顶上的幽光石从暗绿变成了墨绿,天快黑了。风从穹顶裂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吹得他的头髮飘起来。他站在裂缝下面,仰头看著那道裂口。裂口深处有银色的光在跳动,一明一暗的,像心跳,像呼吸,像某种活的东西在黑暗中沉睡。
    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用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
    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探测石,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源纹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在缓慢地蠕动。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在飘,像一根被扯断的绳子。
    探测石的光扫过穹顶边缘,扫过裂缝,在陆崖站的位置停了一下。不是停了一下——是亮了。暗红色的光变成了亮红色,亮得像血。陈骨睁开了眼睛。那团黑雾在他的瞳孔里旋转,像一只正在甦醒的野兽。
    他知道陆崖在那里。
    陆崖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躲。他站在裂缝下面,面对著陈骨铺子的方向,让探测石的光扫过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上没有晶核——晶核都藏在矿道裂缝里。他的源纹压到了最弱,银光收进了身体里。探测石扫过他的时候,光只是亮了一下,没有变成血红色。它感应到了源纹,但不够强,不够纯,不值得注意。
    陈骨盯著探测石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石头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朝穹顶边缘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看不见陆崖——太远了,中间隔著石屋和尾矿堆。但他知道陆崖在那里。他的探测石告诉他了。
    陆崖也“看见”了他。两个人隔著大半个镇子,在黑暗中互相“看著”。谁也没有动,谁也没有走。风在吹,呜呜地响。
    陆崖转过身,走了。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稳,很慢。他的手心里还有源心的温度,温热的,像还攥著那颗石头。他把手插进怀里,摸著那颗练功用的石头——他每天练功用的那颗,从穹顶裂缝挖到的那颗。它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躺在石床上。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练功,他的源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感知探向穹顶边缘。源心还在那里,银色的,很亮,在裂缝深处跳动。他叫了它一声,它跳了一下。他又叫了一声,它又跳了一下。
    “等我。”他在心里说。
    它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
    陆崖把感知收了回来,睁开眼睛。他盯著屋顶那个洞,洞口里的绿光还是那么惨澹。但他的脑子里有源心的光,有老钟的话,有陈骨站在门口朝穹顶边缘看过来的那一眼。
    “快了。”他小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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