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金色门槛

小说:九重天墟 作者:佚名
    接下来的三天,陆崖没有再去裂缝。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那天晚上,探测石的光扫过他身上的时候,他看见陈骨睁开了眼睛。那团黑雾后面的眼睛盯著穹顶边缘的方向,像两条蛇盯著老鼠洞。他知道陈骨知道他在那里。如果他再去,陈骨可能会亲自跟来。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陈骨。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练功。
    收工后,不去空地,不回住处,直接去东七区的塌方裂缝。那里是矿道深处,岩石厚实,探测石的波动穿不透。他把九颗石头——不,他把练功用的那颗带在身上,其余的都藏在裂缝深处。他盘腿坐在空洞里,把石头攥在左手里,闭上眼睛,开始呼吸。
    吸四拍,屏四拍,呼六拍,停两拍。源力从石头里涌进身体,银色的,温热的,像一条河。他把那股光引到右手,凝成刀。刀从指尖长出来,一掌长,银色的,刀刃上有光在流动。他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在黑暗中闪过,像一道又一道银色的闪电。他把刀挥得越来越快,快得刀光连成一片,像一张银色的网。
    网罩在洞壁上,碎石簌簌地往下落。
    他把刀收回去,没有让刀碎。他把源力一点一点地从刀里抽回来,让刀慢慢地缩小,从一掌长缩成手指长,从手指长缩成一颗光点,最后消失了。光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银光在跳动,很亮,很热。银光中有一丝金线——比三天前粗了一些,从头髮丝变成了棉线。他把手举到眼前,看著那丝金线在银光中流动,像一条金色的小蛇在银色的河里游动。
    “快了。”他想。
    但他不知道“快了”是多久。老钟说快的话十天,慢的话一个月。他已经等了三天,金线只粗了一点点。照这个速度,他需要一个月,甚至更久。他没有一个月了。源心在往外走,陈骨在等。网在收紧,越收越紧。
    第四天,收工后,石狗叫住了他。
    “阿崖,你最近去哪了?收工就不见人。”
    “练功。”
    “在哪练?”
    “矿道里。”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陆崖的眼睛,看了很久。陆崖的眼睛里有血丝,眼眶下面有青黑,是这几天没睡好的痕跡。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亮的、像火一样的光。
    “阿崖,你变了。”石狗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走路慢,现在快了。你以前说话多,现在少了。你以前看人低著头,现在抬著头。”
    陆崖愣了一下。他没有注意过这些变化。他只知道自己的源纹在涨,刀在变长,感知在变远。他不知道自己的走路、说话、看人的方式也变了。也许石狗说得对。他变了。不是他想变,是源纹在改变他。他的身体在变强,他的胆子在变大,他的心在往上走。
    “石狗,你的石头呢?”陆崖问。
    “贴身藏著。”石狗拍了拍胸口。他的怀里鼓鼓囊囊的,是三颗石头的形状。最大的那颗在中间,两颗小的在两边。
    “你练了吗?”
    “练了。每天晚上,趁我妈睡了,我把石头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闭著眼睛,试著感应源纹。”
    “感应到了吗?”
    石狗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把手翻过来,看著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纹路,没有任何和“源纹”有关的东西。但他把手翻回去,又看了一眼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细细的、灰色的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食指根部。像一根被画上去的线,又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这是什么?”石狗把手举到陆崖面前。
    陆崖看著那道灰色的线。不是画上去的,是源纹。石狗的源纹。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像一条乾涸的河床里,还有最后一滴水。
    “这是你的源纹。”陆崖说。
    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手收回去,翻来覆去地看著那道灰色的线。线很细,比头髮丝粗不了多少,顏色很淡,像被水衝过的墨跡。但它在那里。它没有消失。
    “它什么时候出来的?”石狗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嚇著那道线。
    “不知道。也许早就有了,只是你没看见。”
    石狗把手指蜷起来,又伸直,再蜷起来,再伸直。那道灰色的线跟著他的手指动,像一条被牵著的蛇。他把手攥成拳头,线缩回去了。他把手张开,线又出来了。他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红了。
    “阿崖,我也有源纹了。”
    “你一直都有。”
    石狗把那只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站了很久,久到陆崖以为他睡著了。然后他睁开眼睛,看著陆崖。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银光,而是一种更乾净的、像孩子一样的光。
    “阿崖,我感应到了。不是光,是热。石头在我手心里,热热的,像一小团火。它不亮,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跳。”
    陆崖看著石狗。石狗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光,嘴角有血丝。他的右腿蜷著,左腿也伤了,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他的怀里揣著三颗石头,手背上有一道灰色的源纹。他不再是那个只会挖石头、挨鞭子、还利钱的矿工了。他有源纹了。虽然很弱,但那是源纹。那是他往上走的第一步。
    “石狗,你练下去。每天练,不要停。”
    “练了有什么用?”
    “练了,你的腿就不疼了。你的身体会变轻,你的力气会变大。你不用再怕铁头的拳头,不用再怕猴三的竹鞭。你会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石狗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道灰色的线。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我能变成你那样吗?”
    “不用变成我那样。你变成你自己那样就行。”
    石狗点了点头。他把手插进怀里,摸著那三颗石头,感受著它们的温度。石头是温热的,像还带著地底的体温。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阿崖,陈骨今天又去了我家。”
    陆崖的心跳了一下。“他去干什么?”
    “送药。白大夫的药,三包。说不要钱。”
    “兰婶收了?”
    “收了。她说不要,他放在桌上就走了。”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脑子里在转。陈骨在收买石狗。不是用拳头,是用药,用灰幣,用那些矿工们买不起的东西。他在告诉石狗:我可以对你好,只要你站在我这边。他不知道石狗会不会被收买。石狗是他的朋友,是他在矿区唯一信得过的人。但石狗也是一个人,一个腿瘸了、妈病了、穷了一辈子的人。五枚灰幣,三包药,对他来说可能是救命的东西。如果陈骨继续给,继续收买,石狗会不会动摇?
    “石狗,那些药,你查了没有?”
    “查了。是真的。白大夫的字,白大夫的纸,白大夫的药。”
    “药里有没有毒?”
    “不知道。白大夫说没有。我信白大夫。”
    陆崖不知道该怎么办。让石狗把药扔了?兰婶需要药。让石狗把药还给陈骨?陈骨不会收。让石狗不要收陈骨的东西?石狗做不到。他不能因为自己的事,让石狗拒绝救命的药。
    “石狗,药留著。但陈骨再来,你不要让他进门。让他站在门口,把东西放下就走。”
    石狗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了。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陆崖站在分岔口,看著石狗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然后他转过身,朝东七区的裂缝走去。
    他还要练功。他要把金线练得更粗。他要在源心出来之前,把源纹变成金色。他没有时间了。
    他走到裂缝深处,盘腿坐在空洞里,把石头攥在左手里,闭上眼睛。源力从石头里涌进身体,银色的,温热的。他把那股光引到右手,凝成刀。刀从指尖长出来,一掌长,银色的,刀刃上的光在流动。他挥刀,一刀,两刀,三刀。刀光在黑暗中闪过,像一道又一道银色的闪电。
    他挥了上百刀,直到右臂酸得抬不起来,直到肚子里的那团热气从锅盖大缩成了碗口大。他把刀收回去,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的银光中,那道金线又粗了一点点。从棉线变成了麻线。
    他闭上眼睛,用感知探向裂缝深处。源心还在那里,银色的,很亮。它在跳,一明一暗的,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他叫了它一声,它跳了一下,比之前更亮了。
    “快了。”他在心里说。
    它又跳了一下。
    陆崖把石头塞进怀里,站起来,挤出了裂缝。穹顶上的幽光石从墨绿变成了深黑,天完全黑了。他走在碎石路上,步子很重,很沉。他的脑子里有石狗手背上那道灰色的源纹,有陈骨放在石狗家桌上的那三包药,有源心在裂缝深处跳动的那团银光。
    他走回住处,閂上门,躺在石床上。他把双手叠放在肚子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练功,他的源力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把感知探向陈骨的铺子。探测石在发光,暗红色的,很亮。陈骨坐在柜檯后面,手里拿著探测石,拇指在上面慢慢地摩挲。他的眼睛闭著,但他的源纹在动——黑色的,扭曲的,像烧焦的树根。左肋下面那根断了的源纹在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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