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传遍天下

    几日后,通天峰传来消息,道玄掌门亲自定下,三月之后,於玉清殿为陆雪琪与江小川举行合籍大典,请帖如云,广邀天下正道同贺。
    消息一出,青云门上下便彻底忙碌起来。
    七座山峰间,弟子们步履匆匆,往来奔走,连山风拂过竹林时带起的沙沙声响,都像是按捺不住的窃窃私语,空气里飘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气,仿佛整座青云山都在为这场百年难遇的盛事而微微发烫。
    请帖如雪片般飞出青云山。
    它们掠过通天峰的云海,穿越大竹峰的竹涛,飞向天音寺的晨钟暮鼓,飞向焚香谷的烈焰长空,飞向天下大大小小的正道门派,一时间,青云门陆雪琪与江小川的婚事,成了修真界最热门的话题,茶余饭后,修行间隙,人人都在议论这场即將到来的盛典。
    有人讚嘆郎才女貌,有人感慨青云门如日中天,也有人暗自揣度,这场联姻背后,究竟藏著怎样的深意。
    河阳城新开了家小小的茶楼。
    两层的木楼临街而立,檐下掛著竹帘,风过时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像谁在拨弄一架看不见的琴,门楣上悬著块朴素的木匾,上书“忘尘轩”三字,字跡飘逸,却又不失筋骨,仿佛落笔之人心中有丘壑万千,却只肯露出云烟一抹。
    茶楼生意红火,三教九流的客人往来不绝。
    掌柜的是个女子,生得极美,眉眼间却无半分张扬之意,只穿一袭素白衣裙,懒懒地倚在柜檯后头,她一手支颐,一手漫不经心地拨弄著算盘珠子,指尖偶尔停驻,像是在盘算什么,又像是思绪早已飘到了別处,眼波流转间,自有风情万种,只是那份风情里,总带著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偶尔她抬眼,看向门外那条通向远方的官道,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她在等一个人。
    她知道他会来,只是不知,何时来,以何种面目来。
    这一日,茶楼里照例人声喧譁。
    一个熟客坐在临窗的位置,茶喝了三盏,话匣子便关不住了,扯著嗓子朝柜檯方向喊:“老板娘,听说了吗?青云门那有人,要成亲啦!阵仗可大了!”
    小白拨算盘的手不停,珠玉相击,声声清脆。
    她头也不抬,只轻轻“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什么都不曾放在心上。
    那熟客浑然不觉,兀自说得眉飞色舞:“可不是嘛!广发请帖,听说连天音寺的神僧、焚香谷的仙长都请了!嘿,这可是正道近百年来最热闹的喜事!老板娘,你说是不是天大的好事?”
    小白终於抬起眼来。
    她的目光越过柜檯,越过满堂茶客,落在那熟客脸上,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喜事?”
    那笑意极浅极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麵时泛起的第一道涟漪,转瞬便散了。
    熟客哪里察觉得到这其中的微妙,只当老板娘来了兴致,越发说得起劲:“当然是喜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听说那新娘子,是青云百年来最出色的弟子,美得跟天仙似的!新郎官也不差,大竹峰田不易的关门弟子,听说天赋极好,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茶凉了,”小白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截断了对方的滔滔不绝,“给你续上?”
    熟客一愣,低头看看自己杯中,茶確实有些凉了,忙不迭点头:“啊?哦,好,多谢老板娘,多谢。”
    小白从柜檯后走出,拎起茶壶,步履轻盈地走到桌边。
    她微微倾身,壶嘴倾斜,一股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热气蒸腾而起,氤氳在她面前,模糊了她的眉眼,也模糊了她脸上那似有若无的表情。
    熟客道了谢,又灌了一口热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说起来,老板娘这般人才,怎么不开个酒楼,偏开这茶楼?凭你的模样,开个酒楼,那还不得日进斗金?”
    小白放下茶壶,指尖在壶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茶楼好。”
    顿了片刻,又道:“等人。”
    熟客没听清,伸著脖子问:“什么?”
    小白笑了笑。
    这一回,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像是古井里的水,风吹不起一丝波澜。
    她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您慢用。”
    她转身走回柜檯,重新坐下,继续拨弄算盘。
    啪嗒,啪嗒,算珠碰撞,声声入耳。
    等人。
    等一个或许不会来的人,等一场或许不该等的结局。
    但等这件事,本身就有著说不清的意义,就像这茶楼,偏偏要叫“忘尘轩”,明明忘不了,却又盼著能忘,明明知道不该等,却偏要等。
    他若来,第一眼就能看见这扇门,这块匾,这个人。
    他若不来……
    小白的手指顿了一顿,隨即又若无其事地拨下去。
    至少,我在这里。
    ……
    万里外,狐岐山。
    金瓶儿穿过曲折的迴廊,足音在青石地面上轻轻迴响,她绕过几丛不知名的幽兰,来到一处洞府前。
    洞府石门紧闭,金瓶儿在石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想叩,指尖悬在半空,却迟迟没有落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沉稳而熟****儿回头,见鬼王负手走来,黑袍翻卷,面色沉静如水。
    “宗主。”金瓶儿敛衽行礼,低下头去。
    鬼王走到她身边,目光越过她,落在紧闭的石门上,沉默了片刻,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將远处的松涛声一併送来。
    “可是有事寻瑶儿?”他终於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金瓶儿点头,压低声音道:“属下得到消息,那人……在东海出现了,属下想稟报小姐,或许……”
    “不必了。”
    鬼王打断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截断一道流水,他看著石门,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见里面那个盘膝打坐的身影:“瑶儿正在闭关紧要关头,莫要打扰她。”
    金瓶儿欲言又止,她抬起头,看著鬼王平静的侧脸,嘴唇微微翕动,终究还是低下头去:“是。”
    鬼王嘆了口气,那声嘆息极轻极短,若不留神,几乎会以为是风声。
    他转过身来,看著金瓶儿,语气缓了缓:“瓶儿,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瑶儿的心思,我也清楚,但如今……不是时候。”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金瓶儿,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让她安心修炼吧,外面的事,自有我处理。”
    金瓶儿终於忍不住抬起头,她看著鬼王,眼中闪过一丝不忍,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宗主,小姐她……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是水滴落在石板上,一颗一颗,掷地有声:“到那时,她若知道我们瞒著她……”
    “知道又如何?”
    鬼王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缓缓转过身,背对著金瓶儿,也背对著那道紧闭的石门,黑袍在山风中微微鼓动,衬得他的背影格外孤绝。
    “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总好过她现在去送死。”
    他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入骨,金瓶儿站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在一点点收紧。
    “青云门广发请帖,天下皆知。”鬼王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著一股浸骨的凉意。
    “那人要娶的,是青云门百年一遇的奇才,是道玄亲自点头的未来,瑶儿现在去,算什么?抢亲?闹场?”
    他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喜,只有一种老辣而清醒的冷意:“道玄会让她活著离开通天峰吗?青云七峰会放过她吗?”
    山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涛如怒,漫山遍野地呼啸而过,鬼王的手缓缓握紧,指节泛白,像是在攥著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只有这一个女儿。”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却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金瓶儿的耳朵里。
    “我可以为她与天下为敌。”
    他转过身来,看向金瓶儿,眼神锐利如刀,那一瞬间,金瓶儿看见他眼底深处翻涌著某种她从未见过的、深沉到近乎灼热的东西。
    “但不能看著她……自寻死路。”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像是一层无形的霜,落在肩头,冰凉而沉重。
    良久,鬼王收回目光,声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稳,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瓶儿,你记住,有些消息,该烂在肚子里,就烂在肚子里。”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那道紧闭的石门。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號令万千魔教弟子的鬼王,只是一个站在女儿闭关洞府前的父亲,一个即將用谎言筑起高墙、將自己最珍视的人围在里面的父亲。
    “若有一天,瑶儿真的知道了,要怪,就怪我一人。”
    他的声音轻轻的,像是对金瓶儿说的,又像是对石门后面那个不諳世事的女儿说的,更像是对自己说的。
    “但至少现在……让她安心闭关吧。”
    “就当是做父亲的,最后能为她做的一点……自私的事。”
    山风依旧,松涛不****儿站在他身后,望著他孤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
    她低下头,无声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迴廊曲折,足音渐远,洞府前,只剩下鬼王一人,静立如松,与那道始终沉默的石门相对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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