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蒙蒙的,陆雪琪醒了。
手往旁边一摸,空的,凉的,她睁开眼,看著旁边空了一半的竹床,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穿衣,挽发,动作比平时快了些。
推开竹舍门,晨风带著竹叶的清气灌进来。她没停留,径直往大竹峰飞去。
守静堂前静悄悄的,只有大黄趴在台阶上打盹,小灰蹲在它背上,抱著颗果子啃,看见陆雪琪来,大黄摇了摇尾巴,小灰“吱”了一声,继续啃。
苏茹从屋里出来,手里端著个木盆,看见陆雪琪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雪琪来了?这么早。”
“苏师叔早。”陆雪琪微微躬身,“小川……在么?”
“小川?”苏茹放下木盆,擦了擦手,“他啊,前几日就说有事,下山去了,也没说去哪,神神秘秘的,你找他有事?”
陆雪琪摇摇头,又点点头。
“没什么要紧事,师叔可知他何时回来?”
“这倒没说。”苏茹看著她,眼里带著温和的笑意,“许是就在这一两日吧。等他回来,我让他去找你?”
“不必麻烦师叔,弟子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出守静堂的院子,回了小竹峰,直接去寻水月大师。
水月正在竹轩里抚琴,琴音泠泠,像山涧流水,见陆雪琪进来,琴音未断,只抬眼看了看她。
“师父。”陆雪琪走到近前,行礼。
琴音缓缓止住。水月看著她:“有事?”
陆雪琪低声道:“弟子……想下山一趟,去河阳城,买些……针线丝絛。”
水月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清越的泛音,她看著陆雪琪低垂的眼睫,看了片刻,才道:“去吧。早些回来。”
“是。”陆雪琪应了,转身出了竹轩。
她没有立刻御剑,先回了自己竹舍。
从箱笼里翻出一件半旧的、顏色暗沉的粗布衣裳,是以前下山歷练时穿的。又找了顶边缘有些破损的斗笠。
换上衣裳,戴上斗笠,遮住大半张脸。对镜照了照。
这才召出天琊,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青光,朝著河阳城方向飞去。
河阳城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被鞋底磨得光滑,两旁店铺的幌子在风里懒洋洋地晃,人流稠密,贩夫走卒,男女老幼。
陆雪琪压了压斗笠边缘,顺著人流往前走。目光在街两边的店铺、摊贩、行人脸上扫过。
没有。
茶楼里没有,客栈门口没有,街边卖小玩意的摊子前也没有。
她走得很慢,一条街一条街地走,从城东走到城西,从城南走到城北,晌午过了,日头偏西,她还在走,脚有点酸,但她没停。
路过一个糖葫芦摊子,插在草把上的糖葫芦红艷艷的,在午后的光里亮晶晶的,她脚步顿了一下。
“姑娘,来一串?”摊主是个头髮花白的老汉,笑眯眯地问。
陆雪琪看了看那些糖葫芦,伸手指了指:“要两串。”
老汉利落地取下两串,用油纸包了,递给她,陆雪琪接过,付了钱,拿在手里,她低头看了看,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中心最热闹的那条街,人更多了,挤挤挨挨的,她侧著身子,小心地避让,目光依旧在人群里搜寻。
还是没有。
太阳又往下沉了些,天边开始泛出橙红,手里的糖葫芦,油纸被捏得有点软了。
陆雪琪站在街口,看著面前川流不息、却无一熟悉的人潮,站了很久。
斗笠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有些紧,心里那点从早上就空著的地方,好像被风吹得更空,凉颼颼的。
她转过身,慢慢往城门方向走,脚步有些沉。
与此同时,大竹峰后山。
“好了没?好了没?”江小川蹲在灶边,盯著张小凡手里那个……巨大的、圆圆的东西。
那东西放在一个大木盘里,表面是乳白色的,看起来软软的,铺著一层切成小块、五顏六色的鲜果。
最顶上,用某种深色的、像是果酱的东西,歪歪扭扭地写著几个字:陆雪琪天天开心。
张小凡额头上都是汗,手里的木刮刀小心地修整著边缘。
“快、快了,江师兄,你別急,这『奶油』是你说的要打发的,好不容易才弄成这样子,抹平要慢点……”
“我知道我知道,你慢慢弄,弄好看点。”江小川嘴里说著,人已经站起来,在小小的厨房里踱步,搓著手。
“时辰不早了,我得赶紧过去,小凡,谢了啊,回头师兄给你弄好吃的。”
张小凡低著头“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
他看著蛋糕上那几个字,心里有点涩。
江师兄写的,江师兄什么时候写的?是昨晚连夜练的吗?那些水果,是他一大早去后山摘的,还是去河阳城买的?这“蛋糕”,江师兄说叫“生日蛋糕”,是海外传过来的稀奇吃食,说了好多遍做法,自己试了好几次才成……
“江师兄,”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陆师姐……会喜欢吧?”
“那必须啊!”江小川一拍大腿,脸上露出点得意的笑,隨即又垮下来。
“就是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我早上回去就没见著人,水月师伯那儿也没有……可別是生气了吧?我没告诉她我今天回来……”
他嘀嘀咕咕,没注意张小凡更低的头。
田灵儿抱著胳膊,靠在厨房门口,腮帮子鼓著,眼睛瞪著江小川的背影。
“哼!就知道你的陆师姐!我的呢?”
江小川回头看她,挠挠头:“灵儿,你的什么?”
“生日蛋糕啊!”田灵儿跺脚,“我生日的时候你怎么不给我做?”
“你生日的时候……”江小川卡壳了。
田灵儿生日是几月来著?
他好像……送了个自己雕的小木鸟?还是几包糖?记不清了。
“下次,下次一定给你做个更大的!”
“谁稀罕!”田灵儿扭过头,眼圈有点红,跑了出去。
“誒?灵儿?”江小川喊了一声,田灵儿没回头。
他嘆了口气,又看向张小凡:“好了没?真得走了。”
张小凡最后抹平一处,放下刮刀,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好了,江师兄。”
“太好了!”江小川眼睛一亮,手一挥,那个巨大的、铺满水果的蛋糕连同木盘,瞬间消失,被他收进了储物空间。
“我走了!小凡,帮我跟师父师娘说一声,我晚点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衝出厨房,弒神枪召出,暗红流光一闪,朝著小竹峰方向疾射而去。
张小凡走到门口,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流光,站了很久。
然后慢慢蹲下身,开始收拾灶台上的一片狼藉,麵粉,鸡蛋壳,打发的奶油溅得到处都是。他一点一点,慢慢地擦。
小竹峰,陆雪琪的竹舍。
门虚掩著,江小川轻轻推开,里面没人,陈设简洁,一尘不染。
“雪琪?”他唤了一声,没回应。
心里那点不安更重了,他把那个巨大的蛋糕从储物空间拿出来,小心翼翼放在竹桌上,蛋糕太占地方,几乎把整个桌面都盖住了,他左看右看,觉得放这儿好像不太对,又想不出放哪儿好。
算了,先找人。
他退出竹舍,御枪直奔水月大师的居所。
水月正在竹轩前侍弄几株兰花,见江小川急匆匆落下,脸上没什么意外。
“水月师伯,”江小川行礼,急声道,“雪琪……陆师姐可在?”
水月放下手里的小水壶,看了他一眼:“雪琪一早下山了,说是去河阳城买针线。”
河阳城?!
江小川脑子里“嗡”的一声。
完了,错过了!
他早上从河阳城那边回来的,为了取最后一批定做的烟花,还特意绕了点路,怕撞见青云的人,结果雪琪去了河阳城?!
“她、她什么时候去的?说了何时回来吗?”他声音有点急。
“早上便去了。”水月语气依旧平淡,“未曾说何时回。”
江小川看了眼天色,日头已经西斜,天边那抹橙红更深了。
时辰快到了!
他计划好傍晚时分的烟花,河阳城外那片山坡视野最好……
“弟子告退!”他匆忙行了一礼,转身就跳上弒神枪,暗红枪芒暴涨,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朝著河阳城方向衝去,快得像一道撕裂暮色的流星。
水月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迅速消失在天际的暗红流光,又看了看小竹峰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年轻人啊。
河阳城。
江小川在城门口落下,收了弒神枪,快步走进城,暮色渐浓,街上行人比白日少些,但依旧不少。
店铺开始点起灯笼,晕黄的光一团一团,映著匆匆归家的行人。
他沿著街道快步走,目光焦急地扫过每一个迎面走来、或是路边驻足的行人。没有那身月白,也没有斗笠粗衣的身影。
“雪琪!陆雪琪!”他忍不住低声喊起来,声音在逐渐喧闹起来的夜市背景音里,很快被吞没。
他拐进另一条街。
这是河阳城最繁华的夜市所在,此刻正是上客的时候,各色小吃摊子支起来,香气混著热气,瀰漫在空气里,人流比刚才那条街更密。
江小川在人群里挤著,目光像梳子一样篦过,卖餛飩的摊子前,没有,卖烤肉饼的炉子边,没有,捏麵人的老人跟前,围著几个孩子,没有。
心里那点著急,慢慢烧成了焦灼。
天色越来越暗,灯笼的光连成一片,在他焦急的眼里晃成模糊的光晕,她会不会已经回去了?还是去了別的什么地方?河阳城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样找,无异於大海捞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西边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下去了,深蓝色的夜幕铺开,几颗星子疏疏地亮起来。
江小川站在街心,看著四周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和灯火下来来往往、面目模糊的人群,忽然觉得很无力。
准备了那么久,烟花,蛋糕,还有……他想跟她说的话,难道都要错过了吗?
他深吸口气,压下心头那阵烦躁和失落,转身,朝著城门方向走去,再找最后一遍,从城门开始,沿著城墙根。
与此同时,城墙根下,另一道身影也在慢慢走著。
陆雪琪手里还拿著那两串糖葫芦,油纸包已经彻底软了,糖壳大概也化了,黏糊糊地沾在纸上。
她没理会,只是慢慢地走,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脚步,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她找了一天,从城东到城西,从清晨到日暮,没有。
他不在河阳城,或许,他根本就没打算来找她,所谓的“有事下山”,或许只是……不想见她。
这个念头像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不深,但存在感鲜明,带著点绵密的疼,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低垂,星子渐明,该回去了。
她握了握手里的糖葫芦,转身,也朝著城门方向走去。
两人一个在城墙內,一个在城墙外,隔著厚厚的城墙,朝著同一个方向——城门,慢慢走著。
暮色將他们身影拉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沉默地移动。
城门在望。
江小川加快脚步,几乎是跑出城门,城外比城內暗些,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他站在官道旁,四下张望,没有人影。
他胸口闷得厉害,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和空落涌上来。
准备了那么久,想像过她看到烟花、看到蛋糕时的样子,或许会惊讶,或许会高兴,或许……会和平时不太一样,可现在,全乱了。
他靠著城门边冰冷的石壁,滑坐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晚风吹过,带著野地里的凉意。
就在这时,眼角余光瞥见,城门另一侧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他猛地抬头。
一个戴著斗笠、穿著粗布衣裳的身影,正从城门里走出来。
脚步不快,微微低著头,手里似乎拿著什么东西。身形……很熟悉。
江小川心臟位置猛地一跳!
是陆雪琪!
他“腾”地站起来,想也没想,朝著那个身影就冲了过去。
陆雪琪正低头走著,心里那点空落和涩意像潮水,一阵阵漫上来,她没注意前方,直到一道黑影带著疾风,猛地撞到眼前,紧接著,一双有力的手臂狠狠环住了她的腰,將她整个人死死按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
斗笠被撞歪了,滑落在地,陆雪琪惊愕地睁大眼,鼻尖瞬间充斥了熟悉的味道,是他。
她僵住,手里的糖葫芦“啪嗒”掉在地上。
江小川抱得很紧,手臂箍得她肋骨都有些发疼,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呼吸又急又重,带著跑过来的喘息,喷在她皮肤上,温热,潮湿。
“找、找到你了……”他声音闷闷的,从她颈窝传来,带著显而易见的慌乱和后怕,“嚇死我了……我以为你走了……”
陆雪琪怔怔地被他抱著,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他温热的呼吸和急促的心跳透过衣料传来,直到他手臂真实的力道勒得她生疼,她才慢慢回过神。
他……在找她?
他抱她抱得这么紧……
心里那片空落和冰凉,像是被这个突如其来的、用力的拥抱瞬间填满,熨烫,那点细小的刺,悄无声息地化了。
她没有动,任由他抱著,手慢慢抬起,迟疑了一下,轻轻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脸埋进他肩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是他,真的是他。
“你去哪了……”江小川还在嘟囔,手臂鬆了点,但没放开,抬起头看她,脸上还带著未散的焦急,“我回小竹峰没找到你,水月师伯说你来河阳城了,我……”
他话没说完,忽然顿住,因为陆雪琪也正抬头看著他,暮色里,她眼睛很亮,像是盛著刚刚升起的星子,清澈地映著他的影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
江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唇上一软,温热的,带著她身上清冷香气的柔软,贴了上来。很轻,很快,一触即分。
他彻底僵住,眼睛瞪圆,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
陆雪琪亲完,退了小半步,依旧看著他,眼神很静,耳根却悄悄红了,她没说话,只是伸手,拉住了他一只手腕。
江小川脑子还是懵的,下意识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你……”
“先走。”陆雪琪低声道,拉著他,转身朝城外更暗处快步走去。
江小川被她拉著,踉蹌跟上。
走了几步,才想起什么,猛地站住:“等等!不能走这边,要去那边!”他指著河阳城外另一侧,离城不远不近的一处小山坡。
陆雪琪回头看他,眼里带著疑惑。
“来不及解释了!快!”江小川这回反应过来了,反客为主,一把將她打横抱起。
“呀!”陆雪琪低呼一声,下意识揽住他脖子。
江小川抱著她,跃上早已召出的弒神枪,暗红枪芒一闪,载著两人冲天而起,朝著那小山坡的方向疾射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陆雪琪被他稳稳抱在怀里,脸颊贴著他温热的胸膛,她能听到他稍快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乾净的气息,混合著一点点……烟火的味道?
她微微抬头,看著他紧绷的下頜线,和盯著前方、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被一种更满的、暖洋洋的东西覆盖,她没问,只是更紧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山坡不高,很快到了,江小川抱著她落下,却没收枪,弒神枪悬停在离地丈许的空中,稳稳的。
“站好。”江小川说著,想把她放下来。
陆雪琪没鬆手,依旧揽著他脖子,仰脸看他,眼神清澈,带著点执拗:“累。”
江小川一愣:“……累什么?”
“找了你一天。”陆雪琪声音很平,但仔细听,能听出一点极淡的委屈,“腿酸。”
江小川喉结动了动,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映著渐浓的夜色,和一点点……属於他的影子。
他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软,有点涩。
“那……那你扶好。”他最终妥协了,没把她放下去,只是调整了下姿势,让她能更稳地靠在他怀里。
一手环著她的腰,一手捏诀,控制著弒神枪,又升高了些,直到能將整个河阳城的轮廓尽收眼底。
城池在脚下铺开,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蜿蜒的城墙勾勒出模糊的边界,远处山峦的剪影沉默地伏在更深的夜幕下,晚风大了些,吹动两人的衣袍和髮丝。
“看那边。”江小川指著河阳城东门外一片开阔的河滩方向,声音里带著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陆雪琪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夜色里,那片河滩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这时——
“咻——啪!”
一道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著,一团炽亮的金色光点猛地窜上高空,在深蓝天幕的最高处,轰然炸开!
化作无数道流泻的金色光雨,簌簌落下,照亮了半边天空。
陆雪琪眼睛微微睁大。
还没等她看清,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赤红,碧绿,湛蓝,紫金……各色光点爭先恐后地躥上夜空,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位置接连炸开!
巨大的花朵,舒展的流苏,飞舞的光蝶……绚丽的光彩交织、碰撞、迸溅,將整片夜幕渲染得如同梦幻的织锦,爆炸的闷响连绵不绝,盖过了风声,映亮了脚下沉睡的城池,也映亮了两人相拥的身影。
光与影在陆雪琪清丽的脸上跳跃,变幻。她仰著头,看著那片几乎要灼伤眼睛的绚烂,一眨不眨。瞳孔里,倒映著漫天流转的华彩。
江小川也看著烟花,嘴角不自觉地,一点点上扬,成了,虽然一波三折,但总算赶上了,他偷偷低头,想看看陆雪琪的表情。
却正对上陆雪琪看过来的目光。
她没有在看烟花,她的眼睛,一直看著他,漫天流转的、璀璨到极致的火光,在她清澈的眼底,都化为了沉静的底色,而底色之上,清晰映著的,是他自己的脸,还有他眼底,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因为烟花顺利绽放而浮现的一丝柔和笑意。
江小川怔住。
陆雪琪看著他怔忡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像冰层下悄然绽放的花,她忽然凑近,在他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是一触即分,她含住了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然后,舌尖试探地,抵开他因为震惊而来不及闭合的齿关,滑了进去。
“!!!”
江小川脑子里“轰”的一声,全身血液仿佛瞬间衝上头顶,又猛地冻结,唇齿间全是她清冷又柔软的气息,带著一点点陌生的、属於她的温度和湿润。
他完全僵住,眼睛瞪得老大,看著近在咫尺的、陆雪琪微微颤动的长睫。
他想推开,可一只手还环著她的腰,另一只手捏著诀控制著弒神枪,而且……而且这是在天上!掉下去怎么办?!
他不敢动,只能僵硬地承受著这个突如其来、又深入得可怕的吻,陆雪琪的舌尖在他口腔里生涩地探索,勾缠著他的,带著一种近乎执拗的力道,她的呼吸渐渐乱了,拂在他脸上,温热,急促。
江小川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不是因为这个吻,是因为这完全超出他预料的发展。
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唇舌间陌生而汹涌的触感,和鼻尖縈绕的、独属於她的冷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息,也许很漫长,直到江小川觉得胸腔发闷,呼吸不畅,陆雪琪才慢慢退开,唇分时,发出一声极轻的,曖昧的水声。
江小川猛地喘了口气,脸涨得通红,看著陆雪琪,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
陆雪琪脸颊也泛著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看著他,声音带著点微喘,却很清晰:“对不起。”
江小川:“……”
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强吻他??
“我错了,下次还敢。”
江小川:“……”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不能討厌我。”陆雪琪盯著他,补充道,手还紧紧抓著他胸前的衣料。
江小川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写满“我认错但我不改”的脸,心里那点震惊和羞恼,忽然就被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淹没了。
他能怎么办?打她?骂她?好像都……不太对。
他別过脸,看著远处还在零星绽放的烟花尾巴,闷闷地说:“下次……不许这样了。”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顿,然后,一股清晰的、带著雀跃的悸动,从她紧贴著自己的胸口传来。
是她的心跳,变快了。
他疑惑地转头,看见陆雪琪眼睛更亮了,嘴角的弧度加深,用力点头:“嗯!”
江小川心里咯噔一下。
等等,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说的“不许这样”,是指强吻,不是指“下次”啊!
“不是,我是说……”他想解释。
“没有下次了。”陆雪琪立刻接话,眼神黯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带著点狡黠,“你说不许,就不许。”
江小川:“……”他张了张嘴,看著陆雪琪那张明明清冷却硬是透出点“得逞”意味的脸,彻底没词了。算了,跟她说不通。
他认命地嘆口气,收紧环著她腰的手臂,操控弒神枪,调转方向,朝著青云山小竹峰飞去。
回去的路上,陆雪琪没再乖乖站著,她整个人都软绵绵地趴在他背上,双手从他腰间穿过,在身前交握,紧紧搂住他的腰,脸贴著他温暖的后背,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能闻到他身上令人心安的味道。
晚风很凉,但被他挡了大半,他的后背虽然不宽阔,但温暖,让她忍不住蹭了蹭。
“雪琪,站好。”江小川试图掰开她环在腰上的手,声音有点无奈。
“累。”陆雪琪在他背上含糊道,手收得更紧,“飞稳点,我睡会儿。”
江小川:“……”御剑(枪)还能睡觉?
好像似乎也许……
可他到底没再掰她的手,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用另一只空著的手,覆在了她交握在他腹前的手上,微微收紧,握了握。
陆雪琪趴在他背上,嘴角无声地弯起,闭上眼睛。
晚风拂过耳畔,带著烟火消散后淡淡的硝石味,和他身上温暖乾净的气息,很安心。
回到小竹峰,落在陆雪琪竹舍前,夜色已深,竹林里黑黢黢的,只有她屋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就当是早上她离开时,忘了熄的灯。)
江小川收了弒神枪,陆雪琪也鬆开了手,但依旧牵著他一只袖子,两人前一后进了屋。
门关上,將夜色和凉风隔在外头。屋里暖黄的光晕,將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边。
然后,江小川和陆雪琪同时看到了那个几乎占据整张竹桌的、巨大的、铺满五顏六色水果的蛋糕。
陆雪琪脚步顿住,看著那个奇形怪状、但显然花了极大心思的东西,愣住了。
江小川脸上有点热,挠挠头,走到桌边,指著蛋糕道:“这个……是生日蛋糕。海外传来的,过生辰时吃的,我让小凡做的,他手巧。上面水果是后山摘的,新鲜,字……字是我写的,丑了点,你將就看。”
他语速有点快,眼神飘忽,不太敢看陆雪琪的表情。
陆雪琪慢慢走过去,站在蛋糕前,低头看著顶上那几个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的字
——
“陆雪琪天天开心”。
看了很久。
“本来……”江小川继续道,声音低了些:“本来叫了齐昊、林惊羽、曾书书,还有大师兄他们,文敏师姐,还有几个小竹峰的师姐,想晚上一起过来,给你庆生的,热闹点,结果……没找著你,我也没跟他们说清楚时间,估计……”
他顿了顿,有点懊恼地拍了下自己脑袋:“都怪我,没提前跟你说一声,光想著给你个惊喜了,结果搞成这样……”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一边说,一边从储物空间里摸出两个小木碗和木勺,又从桌上拿起一把乾净的竹刀,小心地切下一大块蛋糕,装进一个木碗里,递给陆雪琪。
“尝尝?小凡试了好几次,味道应该还行。就是这『奶油』不好弄,是用鸡蛋和糖打的,可能有点腻……”
他说著,又给自己也切了一块,舀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道,“嗯,还行,就是水果有点酸……”
他自顾自吃著,评价著,没注意陆雪琪一直没动,只是端著那碗蛋糕,静静看著他。
直到江小川咽下嘴里的蛋糕,一抬头,发现陆雪琪还端著碗,愣愣地看著他,才疑惑道:“怎么了?不喜欢?还是……这蛋糕样子太怪了?”
陆雪琪摇摇头,放下木碗。
她往前走了半步,离江小川很近,目光落在他嘴角——那里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油。
江小川被她看得不自在,下意识想用手背去擦:“我脸上有东西?”
陆雪琪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他想抬起的胳膊。
然后,她倾身,凑近,在江小川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微凉柔软的唇,再次贴上了他的嘴角,舌尖极快、极轻地,舔去了那点奶油。
江小川浑身僵住,手里的木勺“哐当”掉在桌上。
陆雪琪退开一点点,看著他瞬间石化的脸,舔了舔自己的嘴角,像是在回味,然后很认真地说:“味道不错。甜的。”
江小川:“…………”
他脸“腾”地红透,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嘴唇上似乎还残留著她舌尖湿软微凉的触感,和那一点点……奶油的甜腻。
他看著陆雪琪近在咫尺的、清冷却带著一丝探究和满足的脸,看著她又很自然地拿起木碗,舀了一勺蛋糕,送进自己嘴里,慢慢吃著,眼睛还看著他,仿佛刚才那个惊世骇俗的举动再平常不过。
江小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乾,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血液好像在往头顶冲,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眼前陆雪琪的脸开始模糊、旋转……
他腿一软,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陆雪琪惊呼一声,丟开木碗,扑过来接住他的手臂,和他跌入一个带著清冷香气的、柔软的怀抱。
再醒来时,天光大亮,阳光从竹窗格里斜射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发疼。
江小川皱著眉,慢慢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然后聚焦,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竹舍屋顶,和……侧躺在身边,一手支著头,正静静看著他的陆雪琪。
她穿著月白的中衣,头髮鬆散地披在肩头,在晨光里泛著墨黑的光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很清澈,一眨不眨地看著他,见他醒了,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江小川脑子懵了几秒,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烟花,强吻,蛋糕,又被舔嘴角……然后他晕了?!
他“蹭”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衣服穿得好好的,是昨天那身黑色衣服,有点皱,但整齐,又猛地转头看陆雪琪。
陆雪琪也坐起身,中衣领口微微敞开一线,露出精致的锁骨,她理了理微乱的长髮,语气平静地解释:“你昨晚突然晕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江小川脸一热,尷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晕了?被亲一下,舔一下嘴角,就晕了?!这也太没出息了!
“后来,”陆雪琪继续道,声音没什么起伏,“文敏师姐,齐师兄,林师弟,曾师弟,张师弟,还有宋师兄他们,都来了。”
江小川眼睛瞪大。
都来了?!那他晕倒的样子……
“他们看见蛋糕,很高兴。听说你晕了,很担心。”陆雪琪说著,目光扫过空荡荡的竹桌。
昨晚那个巨大的蛋糕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空木碗和勺子。
“我把蛋糕分给他们吃了,他们都说好吃,问你怎么样了。”
江小川脸更热了,简直想以头抢地。
社死,绝对的社死!在那么多同门面前晕倒,还是因为……那种原因!
“我、我没事!”他乾巴巴地说,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这才发现自己昨晚是睡在陆雪琪床上的,盖著她的被子),跳下床。
“我就是……就是昨天太累了,没休息好!对,没休息好!”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套上靴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就往身上披,动作慌乱得像身后有鬼在追。
“我先回大竹峰了!师父师娘该找我了!”他头也不回,丟下这句,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召出弒神枪,暗红流光一闪,人已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阵风。
陆雪琪坐在床上,看著他仓皇逃离的背影,直到那抹暗红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缓缓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微皱的中衣,又看了看凌乱的床铺,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身侧还残留著他体温和气息的床单嘴角,一点一点,弯起一个清晰的、柔和的弧度。
……
江小川脑海里,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慢悠悠响起:“嘖嘖,没出息的小子,舔个嘴角就晕,等老娘以后有了身体,能让你晕的招数多著呢,到时候你岂不是要天天躺著?”
江小川正御枪飞得飞快,闻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心里怒吼:“闭嘴!红璃姐!不许说!没有以后!”
红璃嗤笑一声,不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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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舍里,陆雪琪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阳光正好,竹林青翠,鸟鸣清脆,她看著大竹峰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慢条斯理地整理床铺,將被褥抚平,枕头拍松,又將桌上那两个木碗和勺子拿到屋外小厨房,仔细洗净,做完这些,她才回屋,对镜梳发,换上那身月白的常服,用那支白玉簪子將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
刚收拾停当,竹舍的门被轻轻叩响。
陆雪琪开门,水月大师站在门外,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又瞥了一眼屋內,淡淡道:“那小子,走了?”
“嗯。”陆雪琪应道。
“走得倒快,”水月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抱怨,又像只是隨口一说,“过生辰也不请我。连说都不说一声。”
陆雪琪垂眸,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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