鷓鴣哨语气带著一丝好奇,对他们问道:
“不知二位是如何脱身的?此间是发生了什么?”
红姑娘便將两人一番遭遇简明扼要地道了一遍。
鷓鴣哨听得神情讶异,暗自心惊他们这一路凶险,竟都能逢凶化吉。
不禁转眸看了李越一眼,心道这位李兄弟果然是身手不凡,深不可测。
隨即又开口问:“红姑娘,你们方才这般急奔,是要去往何处?”
红姑娘也一脸茫然看向李越。
她本就是稀里糊涂跟著跑的,只知道他在追猴子。
李越言简意賅地回答:“找元墓尸王。”
鷓鴣哨闻言一惊,当即反应过来:“可是在那瓶口滚落的巨岩之中?”
他们几乎將瓶山腹部翻了个底朝天。
若是元墓真的还在瓶山之中,那就只剩下瓶口这一处可能。
李越微微点头,示意眾人跟上。
既然已经找准方向,便不必再像先前那般急行狂奔。
更何况,他早已分出一丝神识,牢牢锁定在几只逃窜的猿猴身上。
跟著这几道气息前行,不仅能顺利找到紫金棺槨,
正好也能將这群常年在附近作恶伤人的猴群一锅端了,以绝后患。
鷓鴣哨听李越说能直接找到元代將军的墓室,
当即不再有异议,抬手示意师弟师妹与苗人嚮导跟上。
花灵虽累得额角渗汗,
可毕竟自幼跟著两位师兄走南闯北、穿山越岭,稍一调息便缓过劲来。
那苗人嚮导常年在老熊岭打转,山林地形熟得如同自家后院,
只是方才一路急奔太过仓促,一口气没倒上来,
此刻扶著树干撑了几下,也咬牙站起身,但腿脚还是发软。
便在这时,林间忽然响起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咕~咕~”声响。
是肚子饿极了的空鸣。
空气瞬间静了半拍。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声音发出的方向。
红姑娘先是一怔,接著耳垂露出一点点薄红。
她下意识地猛地吸了口气,手飞快往小腹一按,指节微微用力,似乎是想把那声音按回去。
可那点窘迫怎么藏都藏不住。
她脚尖轻轻往地上一碾,踢了颗小石子,故作镇定地轻咳一声:
“看什么看,一路折腾到现在,谁还不许饿了?”
只是语气中还是带著几分恼羞。
眾人见她自己就羞了,都是暗自好笑,倒没开口打趣,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李越看了看他们,说道:“方才跑的太急,便在此处先歇息片刻吧。”
话音刚落,那原本还扶著树木的苗人嚮导就先一步滑了下来,
再次一屁股坐在地上。
老洋人和花灵便赶紧给大家分乾粮和水囊。
红姑娘也不嘴硬了。
她经歷了山崩,在崖洞里遭遇黑衣殭尸,再到下山后尸傀再起事端,
又在溪边和那些猿猴的石头对打了一通,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接过花灵递来的粗麵饼子,便一口水一口饼的吃了起来。
分到李越时,他也接手过来,頷首道谢,顺势坐在了一旁,慢慢嚼碎吞下。
趁这一会儿工夫,鷓鴣哨望著周围的山地走势,便侧头询问起嚮导这里的后山地形。
那苗人嚮导巴不得这几位“祖宗”多坐一会,好让自己得以休息。
此时忙不迭地开口回话:
“好汉有所不知,这后山林谷交错,儘是荒无人烟的野地,四处林立的石笋石柱,我们洞民都叫它笏岩。
笏岩深处便是怒晴坳,山势形如飞凤展翅,最里边据说还留著七十二洞的祖洞遗蹟。
早年还有玄鸟、黑熊的石像,但都荒废许多年了,如今便是当地人也极少踏足。”
鷓鴣哨微微頷首,眼中露出一抹瞭然:
“果然如此,瓶山古墓用的正是厌胜之术,以悬空墓穴的阴煞之气,压制夷人祖洞的祥瑞地脉。”
花灵正抱著水囊,在旁听得好奇,轻声追问:“师兄,什么是厌胜之法?”
鷓鴣哨有意让师弟师妹增长见闻、传承搬山秘术,便放缓语速细细解释:
“厌胜之术,是以器物、符咒、风水布局压制邪祟或地脉气运。元人便极擅此道。
当年杨璉真迦盗掘南宋皇陵,將帝后尸骨与猪狗骸骨混埋,再建镇南塔镇压江南龙气,便是最阴毒的厌胜。”
就这样又聊了一阵,都是些异事见闻,风土民情,说的是趣味横生。
谈谈讲讲,最后又转回那厌胜诅咒的古老秘术之上。
“古来所谓厌胜诅咒,多是方士惑眾、巫覡欺世的手段。我搬山一脉,世代不拜鬼神,不信天命。”
“《天工开物》亦言:『凡妖异,皆人为也。』”
鷓鴣哨接著道:“那些古老厌胜、苗疆蛊咒,说到底都是人为的诡计,並非什么天罚神谴。”
“师兄。”
那位肩宽背厚,一直沉默少言的壮实青年看向鷓鴣哨,突然问道:
“这些巫蛊厌胜既然都是人为布下的伎俩,那若是遇上流传千百年、根深蒂固的古术邪法……”
他闷声开口,语气里带著几分按捺不住的涩意:
“单凭人力,真的能抗衡得住吗?”
这话一出,鷓鴣哨表情便是一凝。
花灵也听出了这话里的动摇和质疑,不禁有些担忧地看了看自己的两位师兄。
“祸福不由天,生路在自身。”沉默了一下,鷓鴣哨方对老洋人开口说。
“不要多想了。”
他的面目在树冠下的昏暗里显得有些冷硬,语气坚定至极。
只是不知道是在和老洋人说,还是和自己说。
那洞蛮子和红姑娘不知道搬山一脉的代代缠缚的厄难,只当他们还在聊方才瓶山被元人压胜一事。
根本没发现搬山三人气氛的细微变化。
李越坐在他们对面,听得字字分明,作为看过原著的局外人,心里自是明白。
老洋人嘴上问的是人力能否抗衡千古厌胜,心里质疑的,却是扎格拉玛部族那道缠了世代、挣不脱的血咒。
他们搬山一脉背负的不是什么寻常巫蛊厌胜,而是鬼洞带来的、刻在血脉里的宿命厄劫。
诅咒一事虚无縹緲,非机关可拆,非兵刃可破。
连鷓鴣哨这般顶天立地的人物,穷尽半生,也不过是在无边苦海里寻一丝渺茫生机。
老洋人並非不信师兄,只是世代的惨事压在心头,再坚定的心性,也难免在暗处生出几分怀疑。
怕这千古厄难非人力可及,怕他们一路捨生忘死,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更怕传说中那颗能终止世代相传的诅咒的雮尘珠根本就不存在。
填饱了肚子,又休息了一阵,几人便起身接著往密林深处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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