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刘昭带著约克和克莉丝汀回到了王都。
马车驶过熟悉的街道，两旁的商铺和行人跟几个月前没什么两样。
但刘昭的心情跟当初离开时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只是个刚从学院毕业的新晋男爵。
现在他是一个手底下管著六千条人命的领主。
而且，他的地盘上丟了四个孩子。
他们先去了兰斯家在王都的情报据点。
一栋不起眼的二层小楼，外面掛著杂货铺的招牌，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负责接待的是查理主管在王都的副手，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姓怀特，说话滴水不漏。
“殿下要查的那支商队，我们已经摸清了。”
怀特把一叠资料摊在桌上。
“商队掛靠在莱利侯爵家族名下，领队是一个叫马库斯的商人，本身没有爵位，但手里有莱利家族签发的特许通行证，可以在王都周边八个领地自由通商。”
莱利家族。
刘昭对这个名字不陌生。
大王子的母亲就是莱利侯爵的姐姐，这个家族是大王子派系的核心支柱之一。
当初在学院里被他当眾击败的丹尼尔，那个在试炼赛上被他淘汰的黄毛亚瑟，全是这个家族的子弟。
“还有呢。”
“商队回到王都之后，所有的货物和人员都进入了莱利家族在王都的私有仓库。我们的人没办法进去搜查，那是贵族私產，没有国王的直接手令，任何人无权进入。”
“失踪案的线索呢？”
“断了。”
怀特如实回答。
“商队进仓库之后就没再出来过，仓库三天后清空，商队成员去向不明，我派人在仓库外围守了五天，没有任何动静。”
刘昭沉默了一会儿。
“艾薇儿殿下那边呢，能不能通过教会的关係。”
“我去。”
克莉丝汀站了起来。
克莉丝汀从圣光大教堂回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去之前更冷。
“怎么样了？”刘昭问。
“查过了。”
克莉丝汀在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著一股压著的火。
“艾薇儿殿下亲自出面，调了教会在王都的所有巡查记录。
结果，莱利家族的仓库和商队，在教会系统的备案里全部合法合规，没有任何异常记录。”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艾薇儿殿下说她会继续想办法，但她现在的权限有限，短时间內很难绕过主教会议的审查流程。”
刘昭靠在椅背上，没有接话。
拉恩大主教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中立者。
他是大王子索尔在教会內部最坚定的盟友。
这个情报，查理主管早在几个月前就隱晦地提醒过他。
“拉恩。”
刘昭忽然说出这个名字。
克莉丝汀抬起头。
“拉恩大主教是大王子的人。”
刘昭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艾薇儿虽然是候补圣女，但她能接触到的调查渠道和信息来源，肯定都要经过主教会议的审核。拉恩只要在审核环节做一点手脚，她拿到的东西就是被洗过的。”
他转过身来。
“所以莱利家族在教会备案里『合法合规』，不是因为他们真的乾净，是因为有人在帮他们擦地。”
克莉丝汀皱眉。
“圣光教会的官方渠道，我们靠不住了。”
克莉丝汀总结道。
“对。”
刘昭把二王子的信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
“所以这位二殿下约我喝茶，我不去也得去。”
二王子伊恩选在王都一间档次很高的私人茶馆接待刘昭。
包厢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
桌上已经摆好了两支酒杯和一壶据说是南方进口的上等果酒。
伊恩本人穿著一身深色便装，没有王族礼服上那些繁琐的装饰，看起来倒像个温文尔雅的商人。
但刘昭知道，这位二殿下是整个奥斯王室里最擅长笑里藏刀的人。
“刘昭学弟……哦不金焰男爵，久仰了，上次在学校送你的红果林转让契约，你没收。这次请你喝茶，不会连杯子都不碰吧？”
刘昭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酒杯先喝了一口。
“殿下送的见面礼太大，那时候不敢收，今天这杯酒是殿下请的，不喝不给面子。”
伊恩笑了一声，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知道你为什么来。”
“黑石领失踪了四个小女孩，你查到了一支来自王都的商队，该商队掛靠在莱利家族名下。
你所有的线索到了王都全部断了，因为莱利侯爵的仓库你进不去，圣光教会的渠道被人卡了脖子，大王子的势力范围你插不进去。”
刘昭放下酒杯。
“殿下既然调查得这么清楚，那就省了我解释的工夫，请殿下直说。”
“好，那我就直说。”
伊恩收起笑容，身体微微前倾。
“这支商队背后牵扯的势力远比你想像的要广。
莱利家族和大王子索尔都在其中，但不止他们。这件事的根，比贵族间的权钱交易要深得多。”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徽章，放在桌上。
徽章上刻著一轮暗红色的弯月，顏色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血渍。
“听说过『血月』吗？”
刘昭盯著那枚徽章，没说话。
“一个被整个大陆排斥打压的地下组织，全名叫『血月炼金学会』。
他们信仰一位名为『生命贤者』的邪神，成员几乎不受任何王国律法约束，专门研究各国教会联手禁绝的血魔法和禁忌炼金术。”
伊恩的语气冷了下来。
“而他们的实验材料，就是活人，越年轻的越好。”
克莉丝汀在刘昭身后握紧了拳头。
伊恩收回徽章，语气变得更加凌厉。
“这些人在王都的地下活动了至少十年。他们为贵族提供不被教会批准的禁忌药剂，帮大人物处理见不得光的敌人，用得来的资金维持实验。
索尔跟他们的关係，至少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那些女孩呢？”
“实验耗材和仪式祭品。”
伊恩看著刘昭的眼睛。
“死不了，但比死更惨。”
包厢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伊恩忽然站起身，对著刘昭正色道。
“金焰男爵，我想跟你合作。”
刘昭抬起头看他。
“合作什么？”
“把这群人连根拔起。”
伊恩的语气掷地有声。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只不过是想借这件事搞掉索尔的名声，为自己铺路。我不否认，但这件事跟我的个人目的，並不衝突。”
他把手里的徽章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我是王位竞爭者，但我也是奥斯王室的二王子，我的国家里有人在用小女孩做炼金耗材，我的身份和道德，不允许我对这件事情坐视不理！”
刘昭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了手。
“成交。”
两人的手在桌面上握在一起。
走出茶馆的时候，克莉丝汀小声说了句。
“他说的话，至少有一半是假的。”
“我知道。”
刘昭把徽章揣进口袋里。
“但他有一句话是真的，那些女孩，不能白死。”
和伊恩结盟之后，刘昭很快被安排见了另一个人。
风暴教会驻奥斯王国的枢机大主教，格雷森。
风暴教会的教堂不像圣光教堂那么金碧辉煌。
它建在王都北面的一片高地上，整栋建筑通体用灰色的粗石砌成，没有任何装饰性的雕塑和彩窗。
风从石墙的缝隙里灌进来，发出低沉持续的嗡鸣，像是这座教堂自己在呼吸。
格雷森大主教在正厅迎接他们。
这位主教跟圣光教会的拉恩大主教截然不同。
他大约五十出头，身上的灰色教袍洗得发白，一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带著坦率的笑意。
没有客套的虚礼和居高临下的审视。
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刘昭有些意外。
“金焰男爵阁下，风暴之主在上，能亲眼见到你本人，我很高兴。”
刘昭行了个晚辈的礼。
“主教大人客气了，二王子殿下说，您对黑石领的事情有所了解？”
“岂止是了解。”
格雷森抬手示意他们入座。
“你在黑石领做的每一件大事，公审大会当眾处决贪官，以新法取代旧税，开荒修路建磨坊，甚至你每天傍晚在广场上给平民讲故事这种事，我全都知道。”
刘昭有些意外。
“主教大人对我的关注，比我预想的多。”
格雷森哈哈大笑，笑声响亮得在石墙之间迴荡。
“年轻人，奥斯王国几百个领主，每年上报到王室的各种政绩材料堆得比我人还高，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唯独对你的材料全部看完了吗？”
“请主教大人明示。”
格雷森站起身来，走到正厅中央那座石质祭坛前。
祭坛上方没有神像，只有一道不断旋转的灰色气流，发出低沉的呼啸声。
“风暴教会的核心教义只有一条：狂风席捲一切腐朽，为新生者开路。
风暴不会眷顾枯木，它只会连根拔起那些已经烂透了的朽木，把养分留给新长出来的苗。”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刘昭身上。
“而你，年轻人，你在黑石领做的事，就是连根拔起腐木，为新的苗让路。”
刘昭心里一动。
“主教大人的评价太高了。”
“不高，一点都不高。”
格雷森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地看著他。
“我们在各地的神官每年上报几千份报告，真正让我们注意到的人没有几个。
而你，你是我们特別关注的那一个。”
刘昭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道。
“主教大人，既然您对我的过去有所了解，那我也想跟您说说，我的家乡信奉的一句古老谚语。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格雷森把这几个字反覆咀嚼了几遍，眼睛微微发亮。
“这句话的意思是，烧不死的，会在春风中重生？”
“对。”
刘昭看著他的眼睛。
“摧毁，是为了更好的重建。”
刘昭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中迴荡，和石墙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声混在一起，竟產生了一种微妙的和谐。
“那些腐朽的东西，光靠修修补补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有时候就需要一场野火，把枯枝烂叶一次性烧乾净，管它什么枯枝败叶，统统火葬扬灰。
然后等春风一来，新的苗才能破土而出。”
这番话说完的时候，即便是二王子都陷入了良久的静默。
格雷森站在祭坛前，教袍在风中微微鼓动。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有审视和评估。
剩下的只有强烈的认同和共鸣。
“摧毁是为了更好的重建。”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猛然转过身来，大步走到刘昭面前，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
“年轻人，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天生就是我们风暴教会的人。
风暴之主在上，你做的事，比这世界上大多数神职人员的祈祷都有意义得多。”
格雷森转向二王子，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
“殿下，你这次给我介绍的人，比之前介绍的那些废物加起来都值。”
二王子微微一笑。
“主教大人满意就好。”
格雷森重新坐下，语气恢復了正常。
“说正事，你们要查的那支商队，圣光教会那边帮不上忙。
拉恩大主教是大王子的人，这个不是秘密。
风暴教会作为圣光教会在奥斯王国的主要竞爭对手，有自己独立的情报渠道，不从圣光的审批流程走，也不受拉恩的势力影响。
你们在圣光那边碰了壁，来我这儿就对了。”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放在桌上。
“商队回王都之后，货物和人员在中城区那间仓库停留了三天。三天后，大部分人员从后门分批离开，去向不明。
但有一个关键人物，商队的领队马库斯，他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走。”
“他在第三天的深夜，独自进入了一道暗门。”
“暗门通向哪里？”
格雷森抬起头，目光变得凝重。
“王宫地下。”
听到这个回答，刘昭瞬间皱起眉头。
王宫地下？
这样一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居然能够放在王宫的地下？
这已经不是所谓『灯下黑』能够解释的事情了。
老国王哈维尔虽然老了，但是绝不可能对这种事情都察觉不到。
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刘昭猛然抬头。
“这个事情，国王肯定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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