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正月。
却说曹操与孙刘议和,此时士兵大部归家,赶上年节,公安城喜气洋洋。
与之格格不入的,是夫人城。
孙仁得知周瑜病故,哭了三天,这位兄长比孙仁大十几岁,有长兄之风,对孙仁也是十分疼爱。
表妹吴双一直陪伴,劝孙仁节哀。
此时,侍女来报,麋竺、麋芳兄弟来访,孙仁显得意兴阑珊,吴双却安排接见。
侍女前去传话,吴双对孙仁道:“夫人,麋竺、麋芳到来,恐怕要说阿斗抚养之事。”
孙仁闻言,微微抬眼。
吴双为孙仁的侍卫长,此外还有一个身份,便是代孙仁统领潜伏在荆州的细作,同时联络亲近江东之人。
麋芳和吴双早有联络,希望推进孙仁抚养阿斗之事。
麋竺、麋芳的妹妹是刘备已故的嫡夫人,阿斗虽然和二人没有血缘,在礼法上却是舅甥关係。
因为阿斗的母亲甘氏为妾室,阿斗便是庶子,庶子到嫡子,需要一些过程,比如交给嫡夫人抚养。
麋夫人不在,还有一个办法让阿斗成为嫡长子,便是扶正甘氏。
可是甘氏也早早亡故。
刘备娶了孙仁,要让阿斗成为嫡子,便需要將阿斗交给孙仁抚养。
麋竺、麋芳作为阿斗的礼法舅舅,自然要支持阿斗,同时帮刘备解决烦恼。
不多时,麋竺、麋芳已经在厅堂外脱履。
二人走进厅堂,孙仁在主位等待。
“拜见夫人。”麋竺、麋芳拱手行礼。
“请坐。”孙仁语气有些沙哑。
麋芳坐下,看出孙仁双眼发红,拱手问道:“夫人可是有忧愁之事。”
孙仁嘆息道:“我公瑾兄长,死於巴丘,我甚是伤心。”
麋芳跟著嘆了一口气,道:“这事是左將军府不是,本来答应了交割领地,硬是拖了许久,惹得周公瑾不顾重病,领兵討要。”
“咳。”
麋竺清了清嗓子,轻声提醒麋芳:“惹夫人伤心之事,莫要提及。”
麋芳和东吴关係亲密,麋竺是知道的,也常常告诫弟弟,注意分寸。
孙仁收敛悲伤面容,直了直身子,正色道:“二位所来何事?”
麋竺拱手道:“夫人,你是左將军的嫡夫人,理应帮助左將军抚养幼子,现有庶子刘禪,左將军以为该养於夫人处。”
麋竺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说出来意,这也是麋芳和东吴那边斡旋已久的事情。
“刘备为何不亲自来说?”孙仁目光锐利。
一旁侍卫的吴双微微皱眉,真怕孙仁再做出什么不合適的举动。
孙仁自嫁入荆州,可没少惹麻烦,与刘备刀剑相向,领骑士践踏稼穡,还偷跑出公安。
吴双感觉,刘备能容孙仁,算是很大度了。
“呃……”
麋竺不知如何作答,看向麋芳。
麋芳皱眉,顿了顿,对孙仁拱手道:“將军公务繁忙,若是夫人需要,我等告知將军,请將军拨冗来见便是。”
孙仁摇头:“我与刘备相看两厌,倒也不必麻烦。”
麋竺、麋芳一愣,心想纵然是如此,也没有必要明说吧。
吴双俯身问孙仁:“夫人,你到底要如何?”
孙仁昂首道:“之前与江东商议,交换领地,是魏延代表左將军府谈的,如今左將军府拖延交割,害死了公瑾兄长,得让魏延向我说明缘由,得我原谅,否则我心中不快,不会答应刘备任何事。”
“这……”
麋竺、麋芳表情尷尬,心想这事怎么又绕到魏延身上了。
……
公安,魏延住处。
正月热闹,不少名媛前来拜会刘安贞,眾人在后院玩乐。
魏延正好经过,被眾人拉来玩投壶。
魏延感慨,汉代还是挺开放的,至少没有男女大防。
眾女子之中,诸葛亮的夫人黄氏总算有了朋友,便是五水蛮族小渠帅田梟鸞,两人都是麦色皮肤,单看哪一个,在名媛之中都格格不入,放在一起看刚刚好。
田梟鸞穿了一身汉服,也没有涂脂抹粉,胖乎乎挺可爱。
见魏延来投壶,田梟鸞便一手拿了个糕点,一手拉著黄氏,前来观看。
魏延投了一支箭,没中,罚酒一杯。
正在喝酒,见田梟鸞拉著黄氏过来,后者表情极其痛苦。
魏延道:“梟鸞,你轻一点,黄夫人可不是你这种沙场猛將。”
田梟鸞赶紧放手,问黄氏道:“姐姐没事吧。”
黄氏急道:“没事的,没事的。”
黄氏少与人交往,还是很珍惜田梟鸞这个朋友的。
田梟鸞似乎反应过来,掐著腰对魏延道:“你不要说我是猛將。”
魏延挑眉:“你不是说,张辽见你得有来无回,关、张、赵、黄都是无名小卒吗?”
“哎呀!”
田梟鸞在公安住了几天,也算长了见识,知道天高地厚,红著脸道:“那都是戏言,当不得真。”
魏延喝下酒。
田梟鸞道:“我也来投壶。”
“你该投石。”
魏延一打趣,眾人一阵欢笑。
田梟鸞心中暗恼,魏延今日说我玩不得文雅的投壶,只能玩投石,意思是说我野蛮,实乃大恨,此仇权且记下,待我功成名就,必百倍报之。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是魏延手下將领,要是功成名就,魏延岂不是更加功成名就,如此便越想越气。
“怎么,生气了?”
魏延將箭矢递给田梟鸞:“给你玩儿吧。”
魏延交出箭矢,便藉故告辞,毕竟她们都是女子,自己也不好一直待著。
走了不远,便见一侍女端著酒水前来,正好与魏延对面。
魏延本能让路,那侍女也让路。
侍女见魏延让路,有些疑惑,这不是上位之人该有的姿態,不过想到魏延出身农户,便不奇怪了。
魏延正要走,那侍女却道:“將军,你还记得我吗?”
魏延顿住脚步,看向这侍女,感觉有些眼熟,却也记不起来了。
“你是……”
侍女道:“我本是曹营歌姬,將军突袭曹营时,给过我一面军旗。”
魏延回想一下,之前突袭曹营,寻找主帅时,確实有一歌姬为自己指路,后来还在左將军府遇到过。
“我想起来了。”
魏延仔细看了看这侍女,不得不说,这侍女能成为歌姬,还是很有本钱的,可谓容貌姣好、媚骨天成。
“你叫什么名字?”魏延问道。
“奴婢姓氏不提也罢,名婉兮。”婉兮答道。
有一美人,清扬婉兮……好像出自郑风。
出来做歌姬,是有些不光彩,这侍女不愿说出姓氏,魏延也能理解。
“婉兮,多谢你那日指路,你忙去吧。”魏延说完,便拱手离去。
婉兮端著酒水,愣愣地看著魏延,久久未动。
刘安贞一直在观察魏延,感觉魏延十分招女子喜欢。
魏延来到前厅看书,刘安贞很快跟了上来,坐在魏延身边。
“夫君,你看田梟鸞如何?”
“什么如何?”魏延问道。
“就是……我看她总亲近夫君,夫君也不迴避,夫君对她是否有意?”刘安贞问道。
魏延放下竹简,正色道:“我亲近她是有道理的。”
“嗯?”刘安贞蹙眉。
此时,曹操、孙权打不动了,荆州去年经歷了一次地震,也好不到哪儿去。
所以建安十五年是各方休养生息的一年。
这一年要说有什么大事,便是孙权派步騭进入交州,与刘表扶持的吴巨分庭抗礼,並在明年斩杀吴巨,控制交州,算是又占了一回荆州的便宜。
魏延不打算让孙权占便宜。
对待盟友寻衅,反击要做到有理、有利、有节,如果不予以迎头痛击,孙权胃口只会越来越大。
这事还不能对刘安贞说,毕竟这一世的歷史如何发展,也不確定。
魏延於是道:“荆州与江东之间有大量蛮族,爭取他们,便能形成一道屏障,至于田梟鸞,千金买马骨罢了,我亲近她,便能让蛮族知道我的態度。”
“哦。”
刘安贞微微点头,感觉有时候魏延功利得可怕。
此时,麋竺来访,面容无奈。
魏延问麋竺何事,麋竺便將孙仁的要求说了。
刘安贞一阵蹙眉,没想到魏延还真能招蜂引蝶,身边新人不断,旧识还对他念念不忘。
“將军知道吗?”魏延问道。
麋竺道:“文长,孙夫人明显是衝著你来的,这事告诉將军,恐怕將军不悦,要不你跟我一起去见孙夫人吧。”
麋竺所虑不无道理,魏延与孙仁之事,本就是刘备心中的一根刺,上报刘备恐怕徒增烦恼。
魏延感觉见孙仁不合適,不过麋竺说一起去见,便一起去吧。
走之前,还得问刘安贞意见。
“夫人,要不我去一趟?”
刘安贞知道,目下改变阿斗的身份是大事,刘安贞在大事上不糊涂,便頷首道:“夫君与孙夫人好好说,务必请她原谅。”
……
夫人城,大殿。
厅堂之中,帷幔落下,灯光昏暗,满是肃杀之气。
孙仁在主位喝酒,半侧脸对著大门。
昏暗中映出一道人影,魏延缓缓进来,看不清面容,麋竺在身后跟著。
厅堂两厢,全是披坚执锐的侍女,个个眼神凶厉。
孙仁端著酒杯道:“是信陵中郎將来了。”
“正是在下。”
魏延有些无奈,感觉孙仁还是脑子不好,这会儿又扮演起楚霸王来了,这是要办鸿门宴吗?
“坐!”孙仁沉声道。
魏延在下首坐下,麋竺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感觉今日不好善了。
孙仁放下酒杯,看向魏延,眼神冰冷,语气森然:“魏延,你代刘备答应交割领地,却迟迟不交割,以至於害死我公瑾兄长,你可知罪?”
魏延摇头道:“夫人错了,是东吴不急著要领地,乃是因为需要左將军部配合北伐,如今北伐停了,东吴不是紧接著出兵夺地了吗,左將军府为了联盟,答应交割,请问延何罪之有?”
“牙尖嘴利,都是因为你,害死了公瑾兄长。”孙仁眼里满是怒意。
魏延轻声道:“周公瑾为何而死,夫人难道真的不知吗?”
“为何?”孙仁问道。
魏延於是將孙权中了离间之计,意图解除周瑜兵权,气得周瑜吐血之事,一五一十说了。
这也是从鲁肃那里得知的。
孙仁一阵沉默。
“原来如此。”
魏延道:“夫人,你家兄长乃是一位冷漠之人,他的眼中只有棋子,夫人也不例外。”
“好了。”孙仁语气不耐。
魏延却不停下,继续说道:“俗话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夫人难道还要继续作为棋子吗?”
“不要说了。”孙仁表情崩塌。
吴双忍不住了,朗声道:“魏文长,休要中伤我主。”
“吴双,你领著人撤下!”孙仁道。
“夫人……”
“撤下!”
“是。”
孙仁命侍女撤下,隨后对麋竺道:“子仲,我和魏延单独说话,你也迴避。”
“这……”麋竺欲言又止。
孙仁怒目而视:“我是你家主母,你敢不从?”
麋竺於是拱手告退。
孙仁嘆息道:“魏文长,我与你昔日交好,却没想到成了你的长辈,真是让人惋惜。”
“並不惋惜。”
魏延笑道:“夫人以前与我同盟,现在与我同在左將军府辅佐左將军,还是朋友。”
“可我並不欢喜。”孙仁悠悠道。
魏延正色道:“夫人,当知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孙仁嘆息道:“若在京口时,我让你留在江东多好……”
“我不可能留在江东。”
魏延摇头道:“延此生之愿,唯有匡扶汉室,江东割据自守,目的是为孙氏谋求大业,此非我所愿。”
“刘备不是一样割据自守,一样谋求大业?刘备有什么好?”孙仁问道。
魏延拱手道:“夫人,左將军乃是汉室宗亲,未来成就大业,也是继光武之志,夫人在將军之侧,何不好好辅佐?”
“你休要再说,我与刘备並无真情。”孙仁毫不掩饰心中想法。
“有情如何,无情又如何,人最重要的是找到自己的位置,做正確的事。”
魏延缓缓道:“吾观夫人有大丈夫之志,夫人为孙刘两家纽带,手握两方人脉,何愁不能助左將军成就大事,流芳千古。”
“我是孙家人,辅佐刘备,可笑!”孙仁冷声道。
魏延摇头道:“夫人此言差矣,夫人对孙家而言,不过是嫁出去的女儿,对於左將军来说,却是正室夫人,將来左將军夺取天下,夫人也將被眾人铭记,这是孙家给不了的。”
孙仁找魏延来,是说感情的,不知为何被魏延绕进了宏图霸业,她知道她是说不过魏延的。
不过魏延的话,倒有几分道理。
孙仁依旧没好气道:“公瑾兄长之事既然说清,我抚养阿斗便是,你给我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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