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四年,十二月。
却说东吴九月北伐,与曹军鏖战於淮泗,双方粮草消耗极重,难以再战。
曹操於是遣使议和,孙权好歹得了舒县,也算有些进展,便同意议和,双方罢兵。
孙权知会刘备,刘备一同撤兵。
临近正旦,也就是年关,魏延在岳县,收到刘备命令,要回公安参与议事。
临走之前,魏延来到蛮兵营,看望田梟鸞,到底是救命恩人,魏延对她的伤情还是十分关心的。
营房之中,田梟鸞正在大吃大喝,听到军士来报,魏延来了,急忙请进。
“慢!”
田梟鸞身边,前来照顾伤势的阿嬤抬手制止军士。
田梟鸞自幼丧父,母亲改嫁,乃是由这阿嬤养大,田梟鸞也是待之如母。
阿嬤当即让军士收拾碗筷。
田梟鸞不解问道:“阿嬤,我还没吃完的,我受伤了,得多吃肉食。”
“还吃,你看你丰腴的。”
阿嬤点了点田梟鸞胖乎乎的小脸。
“岂不知男人大多喜欢迎风扶柳。”
田梟鸞满不在乎道:“我是小蛮王,要哪个男子,还不予取予求,我用在乎男人的感受?”
阿嬤嘆了一口气,道:“梟鸞,你当知道,孙刘已经与曹操议和,五水蛮的作用还能有多大?如今五水蛮好不容易有魏延扶持,还不得抱紧他?”
阿嬤本是有任务的,便是要辅佐田梟鸞,交好魏延。
五水蛮被大汉强行从巴地迁出,安置在信陵山。
歷年以来,汉人防巴人如防贼,信陵山如同囚笼,將巴人紧紧锁住。
巴人总体贫困,也是事实。
自从魏延到来,巴人踊跃参军,除了田梟鸞部下的一千精兵,还有不少杂兵参与,更有不少民夫有了活计。
此次出战六安,蛮兵死伤数百人,魏延大加抚恤,和汉人兵將待遇相同。
巴人大多以为,抱紧魏延乃是巴人的机会。
“抱紧?”
田梟鸞听到这话,脸颊微微一红,因为她皮肤较黑,面上便面如重枣。
阿嬤却不知田梟鸞想入非非,只是自顾自道:“你救了魏延,乃是大恩,你可与之结交,稳固巴人的地位。”
“我知道了。”田梟鸞道。
阿嬤命人撤下酒肉,点燃艾草驱散气味,隨后对军士道:“现在可以请魏將军了。”
说完,阿嬤便拉起田梟鸞,让田梟鸞躺在榻上,为她盖上被子。
“一会儿你不要说话。”
田梟鸞点了点头。
不多时魏延进门,见田梟鸞躺在榻上,眉头微微一皱。
“军医说,梟鸞伤口不深,怎么躺在榻上了?”
阿嬤满面愁容道:“將军,金创本就难以癒合,昨日娘子便伤情加重,高热不退。”
“这样啊。”
魏延知道,古代伤口感染十分要命,很多军士没有死於战场,却死於伤口感染。
“岳县缺医少药,左將军召唤,我这就回公安,便请名医前来医治。”
阿嬤眼珠一转,急道:“名医前来,需要时间,若將军要去公安,不如带上娘子,直接在公安医治。”
魏延想了想,倒也不错。
“只是怕一路鞍马劳顿。”
阿嬤道:“我遣族人以竹轿抬著娘子便是,並无顛簸。”
竹轿两人抬,以竹竿减震,確实比较舒服,加上中间还有水道,坐船也不顛簸。
魏延便欣然答道:“如此,便一起去公安吧。”
……
舟船一路前行,很快来到公安,魏延下马上车,田梟鸞也被抬上马车。
这几日快把田梟鸞憋坏了,本身没事,还要装病,又要掩盖进大城的兴奋。
此时田梟鸞裹著厚被子,脸颊通红,额头冒汗,阿嬤在一旁照顾。
田梟鸞睁开一只眼,见魏延安坐马车之上,手里拿著竹简,缓缓翻看。
这么一看魏延还挺英俊的。
田梟鸞在五水蛮族地位崇高,一直把男子当做奴僕,魏延算是平生第一个可仰视的男子。
这几日魏延经常询问田梟鸞伤情,田梟鸞觉得魏延还挺知冷知热。
“感觉如何?”魏延见田梟鸞醒来,放下竹简问道。
“还好。”田梟鸞佯装有气无力道。
说完,田梟鸞扭头掀开窗帘,眼睛逐渐瞪大,呼吸也屏住。
公安城太繁华了,街道熙熙攘攘,商铺一间挨著一间,当真热闹无比。
果然不像信陵山,走十里未必能见到一个聚落,鸟兽鸣叫之声多於人声。
如果可以选择,田梟鸞倒是更愿意生活在这样的城镇。
看著街道上行走的妇女,她们身上穿著流光溢彩的丝缕长裙,手里拿著便面,有说有笑。
“大冬天还拿扇子?”田梟鸞不解问道。
没等魏延解释,一旁阿嬤道:“娘子有所不知,那叫便面,四季可用,不仅可以遮风挡雨,还可用於礼仪。”
“什么礼仪?”田梟鸞又问。
“便是看到熟人,有不想打招呼,就可以以便面遮住脸,熟人也能知道,便不来打扰。”阿嬤耐心解释。
田梟鸞更加疑惑:“熟人相见,为什么不打招呼。”
“咳!”
魏延清了清嗓子,轻声道:“有些人是这样的。”
田梟鸞不明白什么是社交恐惧,眉头皱紧,依旧是一副疑惑表情。
马车走到住处,魏延下车,便看到有人等待,正是刘安贞。
刘安贞穿了一身红裙,打扮极为艷丽,这也难怪,正旦將近,官民百姓都穿新衣。
“夫君,你回来了。”刘安贞自台阶走下,迎接魏延。
“回来了。”
魏延话音一落,便有一人被搀扶走下马车,刘安贞认得,这位正是五水蛮族小渠帅。
“这是?”刘安贞问道。
魏延道:“战场凶险,田娘子为我挡了张辽一箭,伤情反覆,我便带她来公安医治。”
“你没事吧?”刘安贞急忙查看。
魏延握住刘安贞的手:“没事。”
刘安贞绕过魏延,对田梟鸞行了一礼,道:“多谢田娘子。”
“不必客气。”
田梟鸞摆手道:“若不是那日我崴了脚,定让张辽有来无回。”
刘安贞尷尬一笑。
刘安贞身旁,侍女笑道:“关、张、赵、黄四位大將,都不敢说让张辽有来无回。”
田梟鸞蹙眉道:“关、张、赵、黄是谁?无名小卒吗?”
“好了。”
刘安贞对田梟鸞道:“我为娘子安排住处,请医者医治。”
魏延先去拜见父母,还未等说几句话,左將军府便派人来,召魏延议事。
魏延来到左將军府,见刘备、诸葛亮、关羽、张飞、赵云、黄忠都在,看来是高级別军事会议。
“见过將军,见过诸位將军。”魏延拱手行礼。
“请坐。”
刘备招呼魏延坐下,侍从奉茶。
“不知將军急召,有何要事。”魏延问道。
刘备嘆息道:“文长不知,吴军刚刚与曹操议和,便派兵进入巴丘,驱赶我部官员。”
巴丘属长沙郡,现为刘备管辖。
关羽冷声道:“吴犬倒是翻脸不认人,依我看,兵来將挡,领兵迎击便是。”
刘备抬手:“云长,你也知道,我与东吴有约,以长沙数县、以及桂阳郡换取江陵,东吴进兵长沙,也算师出有名。”
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交代,刘琦於本月亡故,之前刘备以刘琦不同意交割搪塞,此时也不好再说。
刘琦之死,倒也没有多少波澜,魏延在前方作战时,左將军府已经为刘琦举办葬礼。
至於死因,乃是因为纵慾过度。
赵云嘆息道:“最关键的是,领兵占领巴丘的是周瑜,听闻周瑜重伤復发,危在旦夕,我军进攻,万一害死周瑜,恐怕不妙。”
魏延沉思一阵,看来周瑜是来碰瓷来了。
这也难怪,周瑜当初立主抗曹,领兵在荆州与曹军鏖战,战后江东没得到一块土地,难怪周瑜气愤。
不过吴军这一突然行动,倒也奇怪,现在鲁肃任大都督,统领三军。
鲁肃和左將军府亲近,怎会不声不响攻入长沙。
魏延问道:“將军是何意见?”
刘备嘆息道:“以左將军府的实力,虽然有荆州六郡,但立足未稳,若与东吴决裂,曹操南下,荆州难保。”
这次北伐,东吴的战力眾人都看到了,左將军府眾人更是无一人把东吴当回事。
只是曹操不可不防。
魏延见刘备满面愁容,眾將也都不快,心中也是暗嘆,东吴要碰瓷,左將军府想当老赖,这事確实麻烦。
此时,军士来报,鲁肃派使者前来。
刘备立即请使者来见。
使者进入,见厅堂將领不少,眉头微微一皱。
刘备道:“此间都是我的心腹,使者有话直说。”
使者拱手道:“左將军,我传大都督鲁肃之言,周公瑾出兵长沙,並非大都督之號令。”
靠著魏延烧毁曹军粮草,鲁肃在淮泗之战稳住局势,还占据舒县,大胜曹军,此时被孙权任命为大都督,统领江东诸军。
刘备闻言一愣。
“周公瑾意欲何为?”
使者道:“襄阳人庞统投周公瑾帐下,立劝周公瑾,携本部兵马进取长沙,周公瑾重伤未愈,孙將军也不好制约。”
闻言,刘备心中稍安,但也不能排除东吴君臣唱双簧。
听闻庞统之名,刘备问诸葛亮:“孔明,你可识得此人?”
诸葛亮抱著羽扇,拱手道:“庞统,字士元,出身襄阳庞氏,初任郡功曹,世人皆称其有『百里之才』。”
士人之间常常互相吹捧,庞统出身大族,更容易被抬高身价,刘备对此並不在意。
庞统建议重病的周瑜攻占长沙,虽然手段毒辣,却让刘备生出了一些反感。
刘备请使者先去休息,继续议事。
关羽朗声道:“不如这样,我领兵进入长沙,与周瑜对峙。”
张飞道:“正是此理。”
黄忠也道:“我在长沙与东吴相爭多年,绝不愿看长沙落入东吴手中。”
刘备看向魏延。
“文长如何看。”
魏延摇头道:“我也不知。”
刘备立即明白魏延的意思,当初桂阳及长沙数县之事,是魏延和鲁肃谈的,左將军府毁约,对魏延也不公平。
此时,军士前来,送上天子詔书。
“將军,天使传詔,晓諭四方。”
刘备展开詔书,看了一遍。
关羽问道:“詔书说什么?”
刘备放下詔书,道:“天子言,汉以孝廉取士,可有人非孝非廉,却能身居官位,甚失天下之望,今后朝廷取士,不看外在评价,只量才施用。”
“这是什么意思?”张飞说话,面上满是疑惑。
不光张飞,眾將也都疑惑。
以孝廉取士,在大汉施行了四百余年,如今朝廷要改弦更张,眾人一时难以接受。
“文长,你怎么看?”刘备问道。
魏延道:“曹操这是在笼络人心,欲吸收寒门子弟,加强自身。”
刘备頷首。
“曹操每每做事,总是出人意表。”
魏延拱手道:“將军,你当知道,建安九年,曹操发布新税制,削减税赋,士人百姓一体交税,如今突破孝廉取士,取寒门士子而用,步步走在前面,而將军却拘泥於一城一地得失……”
这话说得有些犀利,刘备脸色一沉,眾將一起屏住呼吸。
诸葛亮也凝眉,似在沉思。
良久,刘备才道:“当初答应割让桂阳及长沙数县,当联络孙权儘快交割,只需孙权允诺,不在荆州驻军即可。”
关羽拱手:“大兄,还请三思。”
“不必。”
刘备正色道:“孔明。”
“在。”诸葛亮拱手。
刘备吩咐道:“由你负责与东吴交涉。”
……
长沙郡,巴丘。
旗帜飘荡。
周瑜站在高处,望著滔滔江水,脸色惨白,一旁站著庞统。
使者来报:“中护军,將军来信,说刘备同意交割桂阳及长沙数县,请中护军儘快回京口养伤。”
周瑜惨然一笑,对庞统道:“士元,你的计策果然生效,刘备到底不愿与江东决裂。”
庞统悠悠道:“我倒是没想到刘备如此好说话,本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周折。”
“咳!咳!”
周瑜猛咳,以巾帕捂嘴,打开一看,巾帕一片血红。
“中护军。”
庞统语气著急:“还请避风。”
周瑜摆手:“只可惜,孙將军夺回舒县,我还未来得及参拜祖宗坟塋,便来了巴丘。”
“中护军,避避风吧。”庞统道。
周瑜眼中忽然落泪,呜咽道:“孙权疑我有自立之心,我领兵入巴丘,他每日一信催促,如今……当知我周公瑾一心为江东。”
江风呼啸,江水滔滔,周瑜眯著眼睛,看著江面,笑容愈发惨澹。
忽然,周瑜如失去力气一般,直接瘫倒。
“中护军!中护军!”庞统疾呼。
……
建安十五年,周瑜亡故,庞统护送周瑜灵柩回京口。
周瑜以死相逼,迫使刘备交割领地之事,眾人皆知,江东名士都来弔唁。
庞统为周瑜献计,为江东夺取领地之事,传遍江东,庞统一时间名声大振。
这几日,来拜会庞统之人络绎不绝,有不少人请庞统为幕僚,庞统並未答应。
这一日,有一人到来,乃是如今威望最重,炙手可热的大都督鲁肃。
庞统请鲁肃进屋说话。
两人寒暄几句。
鲁肃问道:“士元,可愿为官?”
庞统笑道:“士人多求进身,统也不例外。”
庞统认为,鲁肃分量够重,既然有招揽之意,提供的职位应该不差。
鲁肃却道:“若我让你去辅佐刘备,你可愿意?”
庞统一愣。
鲁肃笑眯眯道:“我並非让你做细作,孙刘联盟是我立足之基,刘备十分支持於我,我也想为他举荐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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