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高原红

小说:贞观合伙人 作者:佚名
    松州,都督府。
    四更天,值夜的亲兵被一阵拍门声惊醒。
    门外站著三个人。確切地说,是一个人拖著两个人。打头那个浑身是血,左臂软趴趴吊著,右手死拽著一匹骡子的韁绳。骡背上横搭著两具人形,一个在喘气,一个没动静。
    “报……报都督……商队……”
    那人说了半句话,两眼一翻,直挺挺栽了下去。
    蒋善合从臥房衝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中衣。他蹲下身翻了翻那人的眼皮,又去摸了骡背上两人的脉。一死一活。
    “封锁消息。”他头也不回地吩咐,“天亮之前,谁多嘴一个字,军法处置。”
    半个时辰后,被灌了薑汤勉强缓过来的押运官跪在议事堂中,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
    二十头骡子,四百块茶砖,护卫十二人。出松州不到三十里,子时在山谷歇脚时遭伏击。两侧高坡上射下箭雨,第一轮就倒了三个。剩下的人拼死突围,又折两人。衝出谷口回头看,整条山谷都著了,火油浇的,茶砖烧得一块不剩。
    四百块。
    松州互市攒了两个月的货。阿木措那个最早投靠的小部落,苦等了一个月的配额。
    烧了。
    蒋善合没有发怒。他从桌上捡起一样东西,放在烛火下细看。
    一枚箭簇。铁质,三棱,箭杆短粗,尾羽是高原上才有的鷲羽。
    这东西是从死去护卫身上拔出来的,肋骨之间扎得极深,箭头没入寸许,可见射力之强。
    长史凑过来看了一眼:“羌人的?白马部?”
    “放屁。”蒋善合翻了翻箭杆,“羌人穷得叮噹响,多数用骨箭头,有钱的用粗铜,箭杆细长,尾羽是隨处可见的雉鸡毛。这玩意儿——”
    他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的画面从记忆深处翻了上来。鄯州,风雪天,一支骑兵从山脊线上掠过。矮脚马,氂牛皮,在冰天雪地里行军,快得不正常。
    老上司指著那道黑线,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这帮人不怕死,不怕冷,更不怕神佛。这辈子最好別跟他们打仗。
    蒋善合把箭簇攥紧,稜角刺破掌心,血顺著指缝往下淌。
    “吐蕃。”
    长史脸色变了。
    “不可能吧?松赞干布刚吞了羊同,立足未稳,怎么敢——”
    “他不是敢不敢。”蒋善合把箭簇“咚”地钉在桌案上,“他是在量我们的斤两。”
    一支小商队。烧了,死了几个人,算不上大事,不至於立刻引发两国开战。但伏击的手法——两面夹击、先射后烧、精准覆盖移动路线——全是正规军的水平。
    不是劫掠。劫掠的人不会把四百块茶砖全烧了。
    是试探。试大唐在西边的反应有多快,松州镇兵的战力有多强,长安那位天子的底线在哪里。
    蒋善合连夜研墨,军报写得极短。
    “……臣以为,此非寻常劫掠,乃有预谋之挑衅。箭簇制式、战术配合,皆非羌人所能。吐蕃之意,恐不在茶,而在试探我朝西境虚实。请陛下速决。”
    八百里加急,当夜出城。
    ……
    长安,长兴坊。
    李閒正趴在案上画水车结构图。明天要给长乐公主讲课,这位十二岁的天才少女上次就提了一堆刁钻问题,他得备足功课,免得又被问得下不来台。
    陈宫推门进来的时候,他正为一个轴承结构较劲。
    “怎么了?”
    陈宫把一份抄件放到他面前。李閒扫了两行,手里的炭笔停了。
    松州茶道商队遇袭。四百块茶砖全毁。死伤过半。
    蒋善合判断是吐蕃人干的。
    李閒慢慢放下炭笔,往椅背上一靠。
    吐蕃。松赞干布。
    操。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极其不文雅的脏话。
    按照他记忆里的歷史——如果那些史书还靠得住的话——这位高原雄主要贞观八年才遣使入朝,贞观十二年才兵临松州。现在贞观五年,提前了三年。
    是他搞互市的动静太大,把这头还没长成的狼崽子给惊动了?
    还是说,这头狼本来就一直在暗处盯著,史书上没写罢了?
    他想起前阵子白马羌退得那么乾脆,一个丟了面子的大首领,手下还有几百帐牧民,说撤就撤,连个狠话都没撂。
    当时就觉得不对。现在看来,白马羌不是怕了,是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让他別跟大唐正面硬刚,换个法子。
    商队被烧,茶道受阻,互市的信用一夜之间打了折扣。阿木措那些小部落本来就是墙头草,好不容易拿利益把他们拽过来,这一把火下去,动摇的不是四百块茶砖,是所有人对大唐“罩得住”这三个字的信心。
    白马羌不出手,吐蕃人替他出手。他退了,名声保住了,脏活有人干。
    高,真他妈的高。
    李閒盯著桌上那张画了一半的水车图,脑子转得飞快。
    问题的核心不在这次伏击本身。死了几个人,烧了四百块茶砖,这些可以补。真正麻烦的是信號——吐蕃人已经把手伸到了松州地界。
    他们今天能伏击商队,明天就能截断唐军斥候的联络线,后天就能把松州变成一座孤城。
    而此刻的大唐,主力压在北边防突厥余孽和薛延陀,西边的兵力部署,远不够跟高原上那帮疯子打一场全面战爭。
    更要命的是,他手里没有任何能直接影响军事决策的牌。军器署的高炉钢產量还在爬坡,互市监的家底被利州案抽走了一大块,他连个正经的军职都没有。
    陈宫站在一旁,看著李閒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要不要给萧公递个信?”
    “不急。”李閒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件事,皇帝一定会召他问策。松州互市是他起的头,茶马贸易的章程是他擬的,出了岔子,他跑不掉。
    问题是怎么答。
    蒋善合的军报是走正经渠道递上去的,到兵部、到政事堂、再到御前,最快也要三四天。在皇帝找他之前,他必须想清楚一件事——
    大唐现在能不能打?
    不能。
    此刻的大唐,主要的军事压力在北方的突厥和东边的薛延陀,在西边的兵力部署,远远不足以应付一场与高原霸主的全面战爭。
    那就只能智取。但跟羌人可以用利益分化,跟吐蕃这种正在上升期的统一政权,利益分化的空间极其有限。
    松赞干布不是羌人那些只看眼前的部落头人,这人有野心,有手腕,有一整个高原做后盾。
    茶,对吐蕃同样是命脉。但用茶来交换和平的前提,还是你得先让他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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