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羌已纳马六十匹,献吐谷浑细作二人。白马羌震动,遣使求和。臣已准其以马换牌。另,小部落阿木措最先响应,已授甲字一號凭引。羌人竞相效仿,松州局面渐稳。”
大朝会,听到松州的消息时,李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成了。
不费一兵一卒,三百匹战马全数追回,杀人凶手伏法,白马羌內部分裂瓦解,黑水羌成了大唐在松州的新代理人。
而朝廷付出的成本,几百斤茶砖,外加几块盖了官印的木牌子。
报捷的奏表写的是“蒋善合以互市之策分化羌部”。没有“李閒”两个字,也不该有。蒋善合是都督,他是个正六品上的监事,章程从他手里出去的时候就已经改了三道签批。
这是规矩。
他唯一在意的是——这条路走通了。走通了,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盘子越滚越大,他在这盘棋里的分量就越沉。
……
散朝后,李閒正隨人群往宫门口走,一个小黄门从侧边追上来,拽了拽他的袖子。
“李监事,陛下在东偏殿。”
李閒一愣。
东偏殿,那是议军务的地方。他的品级够不上“与闻边事”,昨天倒是收到过一句话——“陛下让你明日听政”,他还以为是指大朝会。
合著正菜在后头等著呢。
偏殿里人不多。兵部尚书侯君集站在最前面,户部尚书戴胄靠右侧,再后面是几个相关署司的官员。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面前摊著蒋善合的军报原件。
“松州蒋善合以互市之法,分化羌部,追回战马三百匹,斩获吐谷浑细作二人。”
皇帝把军报上的话又念了一遍,抬头扫了一圈。
“诸卿以为如何?”
“蒋善合做得不差。但互市之事,终究是权宜之计。”兵部尚书侯君集首先开口,声音洪亮。
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掌往下一劈。
“羌人反覆无常,今日投靠,明日就可能倒向吐蕃。松州还是要增兵,三千人,摆在那里,比什么茶砖管用。”
“增兵就要增粮。”戴胄不紧不慢地接上来,“剑南道今年的秋粮还没入库,拿什么养?况且松州地险,大兵转运艰难,增三千人要耗一万人的粮。”
他瞥了侯君集一眼。
“侯尚书若是能变出粮食来,臣无话可说。”
侯君集哼了一声,没接。跟戴胄爭粮帐,占不到便宜,他知道。
李世民没表態,目光在偏殿里转了一圈。
落在了末列。
“李閒。”
李閒出列,行了一礼:“臣在。”
“松州互市的章程,是你擬的。朕问你——接下来怎么走?”
直球。
李閒脑子转了两圈,没急著答。他能感觉到侯君集的目光横过来了。
“臣以为,松州互市已收分化之效,接下来关键是『守』字。守住了,羌人自相牵制,朝廷不费粮餉而得西陲数年安寧。守不住,则前功尽弃。”
“如何守?”侯君集追问,“说具体的。”
“两条。”
李閒竖起两根手指。
“其一,互市牌號不能滥发。定限额,定时限,让羌人知道这东西不是白给的,今年有,明年未必有。谁不听话,收回来。”
“其二,松州镇兵不必增,但茶道上的驛站需加密。茶砖从蜀地运到松州,中间隔著几百里山路,三个驛站撑不住。茶道一断,牌號就成了废纸。”
“那我问你,白马羌这回退了二十里,下次不退了呢?这茶砖能挡住他们的马刀?”侯君集冷冷来了一句。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官员的目光在李閒和侯君集之间来迴转。
“侯尚书说得对。茶砖挡不住马刀。”李閒点头,乾脆利落地认了,“但有马刀也挡不住一个『穷』字。”
“白马羌能打,但他们不能种地,不能纺布,不能產盐,更不能產茶。他们吃了一辈子牛羊肉,没有茶,肚子胀气,冬天熬不过去。以前他们靠吐谷浑转手倒卖,十匹马换三斤劣茶。现在朝廷的官茶一匹马换五斤上等蒙顶,周围的小部落都在排队抢。他不低头,他的族人会替他低头。”
“臣不是说用不著兵。”李閒朝侯君集拱了拱手,“兵是底线,茶是韁绳。侯尚书的刀摆在那里,臣的茶砖才卖得出去。缺了哪头,都不成。”
侯君集哼了一声,没再追著咬。
戴胄点了点头,难得地没有反驳。
李世民始终没插话。等殿里安静下来,他才开口,语气平淡。
“松州的事,就这么定。互市继续办,兵也不急著增。蒋善合在边关多年,知道轻重。茶道驛站的事,兵部和互市监合议一份章程报上来。”
散了。
李閒跟著人群往外走,刚出廊下,一个小黄门从侧面窜出来,塞了个东西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了。
私人赏赐,不走明面。
李閒捏了捏,硬的,圆形。走到僻静处打开,是两块金饼,成色极好,底部隱约有“內府”二字刻款。
他把布袋揣进怀里,嘴角抽了抽。
李二的意思很明白:功劳朕记著呢,但不能公开赏你。金饼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比那些虚头巴脑的夸奖强。
然而松州的事並未就此平息。
白马羌虽然交了马、交了人,但一个延续百年的部落不会因为一次挫败就彻底驯服。大首领丟了面子,丟了侄子,更丟了在族中的威望。
他需要找回场子。
但他不敢再对大唐动手。松州城里的镇兵不是吃素的,於是他把刀转向了內部。
阿木措,黑水羌旁边一个只有三百帐的小部落首领,正是第一个响应松州都督府的人。
比黑水羌还早两天,他就秘密派人接触了都督府的幕僚,表示愿意交出藏匿的三十七匹战马,並指认两名吐谷浑接头人的藏身之处。
作为回报,松州都督府给阿木措发了第一批官茶贸易牌號——编號甲字一號。
这个编號的意义,所有人都看得懂。甲字一號,以后官茶配额排序,阿木措排第一。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草原上的风还快。那些还在观望的中小部落坐不住了。有牌號就有茶,有茶就有活路。谁先投靠,谁就能抢到前面的位置。
一时间,松州都督府门前排起了长队,各部落的使者爭先恐后地表忠心、交情报、献马匹。
白马羌大首领眼看著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联盟土崩瓦解,怒火攻心。
他没有去找松州都督府的麻烦,那是找死。他选了一个软柿子。
阿木措部落的一个牧民,在转场途中被人割了脑袋,尸体扔在两个部落交界的溪流边。脖子上插著一根白马羌的战矛。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
消息报到松州都督府,蒋善合拍了桌子。
“他娘的,这是打朝廷的脸!”
当天下午,三百府兵开拔,进驻阿木措部落外围五里处扎营。旗號打的是“松州镇戍”,理由写的是“松州镇戍”。
三百人不多,但足够说明態度,动朝廷的人,朝廷管。
白马羌大首领收到消息后沉默了整整一天,最终下令族人后撤二十里。
他退了。
但退不是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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