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男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了,等放学铃声一响,他脚才步踉蹌差点被门槛绊倒地逃出了学校。
白念不屑地走回自己的座位,真是大获全胜,而晓楚男狼狈而逃。
当天晚上......
白念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正靠在床头,一只手握著汽水罐,另一只手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划。
眼镜男的消息从通知栏里弹出来,措辞小心翼翼得像在雷区里探路:“白念同学,你今天说的那个是真的吗?”
白念歪著头看了一会儿这条消息,然后轻轻笑了。
她没急著回,先把汽水罐放到床头柜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后把枕头垫在腰后面,才慢悠悠地打字:“什么真的假的?我说过那么多话,你指哪句?”
对面沉默了整整两分钟。
白念看著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又灭,灭了又闪,真好玩捏。
她也不催就那么等著,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乐趣,比直接得到答案有趣得多。
性格恶劣的白念可真是太坏了。
终於消息过来了,只有一行字:“就是......你说你喜欢抽菸的人。”
“哦,那句啊。”白念打完这行字,故意停了几秒才发下一条,“当然是真的,我可不喜欢说假话。”
白念自己知道这句话本身就是假话,但假话被当真话听的时候,比真话更让人愉悦,蓝梦叔叔教的东西就是如此正確。
是的,白念不喜欢抽菸,但白念却喜欢同蓝梦一样自以为是地用假话戏弄別人。
对话从这里开始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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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男像是被那行字卸掉了所有防备,回復越来越快,越来越迫不及待。
他说他其实抽了很久的烟了,说他的烟藏在宿舍床板下面,说他可以在深夜躲过宿管的查寢去阳台上抽一根。他说了很多像是在用这些自白证明自己有多愚蠢。
白念偶尔回一个“嗯”或者“哦”,偶尔发一个捂著嘴笑的表情,她发现这种互动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是在跟一只飞蛾玩,你不需要做什么,只要稳稳地坐在那它自己就会往灯光上撞。
大约聊了半小时之后,白念把话题往她想要的方向引了过去。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轻快,每一个字都像是隨手拋出去的诱饵:“你说的这些我都很爱听,但是光说有什么用?你总得让我看点真的吧。”
眼镜男的回覆慢了些,然后消息过来:“你想看什么?”
白念把手机拿近,用拇指慢慢打了几个字,这是一种足以让一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笨蛋自行脑补出所有答案的措辞。
发完消息之后白念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两声,她觉得自己简直是个超级天才。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照片发过来了,这是他认为拍的最帅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映出他的全身,以及他身后门板上贴著的一张贴纸。贴纸已经褪色了但內容仍然清晰:一只蓝色的鸟,身侧长著许多只半开半合的眼睛,每只眼睛都看向不同的方向,却又让人感觉它们全在盯著同一个点,鸟的翅膀收拢在身侧,姿態不像要飞,倒像在等待什么,最后贴纸右下角印著一个英文单词:dream。
照片里眼镜男侧著脸,烟雾在闪光灯下凝成一团模糊的白雾,镜片上两个缩小版的反光恰好遮住了他的眼神,他大概是想拍出那种港片里浪子回头的沧桑感,但效果完全是反的,他的眼镜被闪光灯照得反光,两片镜片上各映著一个缩小版的手机屏幕,嘴唇抿得太紧像是在跟香菸较劲,鼻孔因为紧张而微微张著,整张脸憋得通红,身后门板上的蓝色多眼鸟完整地进入了照片內,其中一只眼睛正对著镜头的方向。
白念首先发给自己的跟班看,笑够了后她把照片转发给了班主任,附了一句:“老师,有人在宿舍抽菸,还发照片炫耀。”
哇,这臭標誌也太坏了,还是蓝梦教的好。
蓝梦在白念身上倾注了很多心血,与蓝瞳瞳接受的教育不一样,白念作为蓝梦最锋利的矛自然要有非同一般的教育。
第二天一早,眼镜男被叫进了办公室。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著一张列印出来的照片,就是昨天自己发给白念的那张......
班主任的手指在照片右下角敲了敲,声音不大,但每一下都敲在眼镜男的耳膜上。
“说说吧,什么时候开始抽的?”
眼镜男盯著自己的鞋带。
“我问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的。”班主任重复了一遍。
“上......上学期。”眼镜男的声音很小,小到他自己都听不太清。
班主任嘆了口气,那声嘆气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像是有人用钝刀在他胸口慢慢拉了一道,然后是一段漫长的训话,关於校规校纪,关於吸菸的危害,关於“你爸妈供你上学不容易”,眼镜男全程点头,一下接一下,像一只被线牵著的木偶。
眼镜男其实没在听,他在看办公桌上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侧著脸,烟雾在闪光灯下凝成一团模糊的白雾,镜片上两个反光的小亮点正好遮住了眼神。他当时觉得这张照片很帅,现在再看,只觉得那个人的脸很陌生像一个他曾经认识但已经很久没见过的人。照片里他身后的门板上贴著那张褪色的蓝色多眼鸟贴纸,其中一只眼睛正对著镜头,闪光灯把它照得格外亮。
可这是自己发给白念的,是怎么泄露的?眼镜男不敢猜,怕自己猜对了。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虽然上课的铃声还没响,但整条走廊安静得不正常,他走到教室门口忽然停住了,门板上有人用粉笔画了一根香菸,歪歪扭扭的菸头上还画了一团冒出来的烟雾,烟雾的形状像一个大写的“l”,是loser的缩写。
教室里突然哄堂大笑。
白念保持著优雅,颇为期待地看向眼镜男。
他低头走到自己的座位前,突然真的真的好想埋头睡一觉。
桌面上摊著翻开的课本,是其他同学翻开的,课本上被人用红色原子笔写了字,写了很多鲜红的字和画了许多嘲笑的图案。
有一行字不知道为什么格外令眼镜男注意:抽菸?帅!帅到去天台如何?
鬼知道自己是怎么渡过这个格外难熬的上午的,眼镜男神志有些不清了。
天台的风很大,中午,眼镜男不知道为什么浑浑噩噩地走到了天台上。
天台中央有一张被鸽粪覆盖了大半的旧课桌,课桌后面坐著一个头髮全白的男人。他穿著一件浅灰色的衬衫,手里端著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热可可,风把他的白髮吹得微微飘起,他却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目光落在远处那棵正在落叶的银杏树上,姿態安详得像一幅被误放在杂物间的名画。
“你膝盖破了。”蓝梦的声音很温和。
眼镜男低头一看,確实哦,自己都没注意到那红色结疤的伤口。
·········
眼镜男突然想起小时候玩塑料兵人的时候,会把一个兵人摆在窗台上,然后自言自语说它是在“站岗”,后来那个兵人被风吹掉了,他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很久也没找到它掉在哪里。
蓝梦仍旧在温和地笑著,直到手搭上了眼镜男的肩膀。
·········
突然间,吃中饭的白念心有所感转头看去:“臥槽!?”
?!
有东西从天台落下去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此刻,白念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忽然动了一下,白念一看是有人给自己发消息了,消息很简短:再见了。
你在跟谁再见啊!?
白念呆住了,隨后手机屏幕变暗,缓缓地熄灭变成屏保,白念的屏保是一张她在某个午后拍的照片:一个空的鸟巢,掛在银杏树的枝丫上,鸟巢是用乾枯的树枝和撕碎的海报纸编成的。
完蛋,自己闯大祸了,白念这下囂张不起来了。
白念想去找蓝梦叔叔了......
十几分钟后,明正的手机传来讯息......明正一看,茶水都喷了出去,犹豫了几秒后选择发给张伟。
张伟是在净化之国的神殿门口收到那条消息的。
明正发来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简洁又详细。
张伟看了两遍,深吸一口气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不远处的神殿圣坛上,蜣螂正在主持今天的“圣恩仪式”,其实就是把几个反抗蜣螂统治的人推进重生池里泡著,池水咕嘟咕嘟冒著黄绿色的气泡,围观的人群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场已经重复了无数遍的劣质话剧。
张伟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先花一天时间观察净化之国的社会结构,再花一天时间跟蜣螂聊聊他的童年阴影和权力观,最后在日落之前用一个体面的方式结束这场闹剧。
毕竟每一个磁场强者发疯的背后都有一段值得探討的心理创伤,这是张伟在南极看了十二年动物纪录片之后养成的坏习惯,他总觉得任何生物的异常行为都有其生態学上的合理性。他甚至准备了一套说辞,关於“时代变化对野生磁场强者的心理衝击”“权力的异化与被异化的权力”“你有没有想过你真正想要的不是把別人泡在重生池里而是被那个穿蓝色棒球服的男生好好道一次歉”。
但现在没那个心情了。
张伟从神殿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快不慢。
蜣螂正站在圣坛高处双臂张开,他正在高声宣布今天的净化名单。他的声音很洪亮,磁场力量把每一个字都送进广场上所有人的耳朵里,那种陶醉的表情张伟在蓝梦脸上也见过,一个人站在高处对著一群不敢看他眼睛的人说话时脸上都会浮现那种自以为是神明的微醺。
“你谁啊?想似了是吧?”蜣螂注意到了这个正在走近的陌生人。
张伟没回答,他的右眼深处亮起了一点金色的光,那道光在瞳孔里慢慢扩散,勾勒出一个斜斜的古字:鳩的鸟虫篆写法,笔画像正在展开的翅翼,战纹的末端在眼角下方拖出一道极细的金色弧线。
万相尽识+四时殊相·孤秋野闭。
蜣螂的脸色终於变了:“磁场转动!二十万......”
隨后蜣螂的喊声戛然而止。
张伟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微张,像是拂去窗台上的一片落叶,又像是在古琴上拨出一个早已谱好的咕音。
他妈的七十五万匹力量!
蜣螂的身影顷刻间化为飞灰......但这才刚刚开始。
裂痕从神殿中心开始,笔直得如同裁纸刀划过,第二道、第三道裂痕纷至而来而来,在大地上交叉成歪斜的十字,隨即向外炸开,以每秒数百米的速度进行蔓延,地面崩裂,水管迸断,铁塔横著砸在翻倒的车身上。
港口区货柜成堆坍塌,铁撞铁的闷响震得人胸口发紧,岸桥轨道拧成麻花,海水从地缝倒灌进来,大桥被切成数截,断口处的钢筋像掰断的骨头般戳出,钢索如鞭子般抽过空中,而铆钉像子弹一样射出。
直到整座岛布满裂痕,直到整座岛在海面上滑出几公里。
紧接著风化开始了,有人粗暴地將漫长的衰败塞进几秒钟內。
混凝土边缘惨白起皮,一层层剥落成粉;钢筋瞬息锈蚀,膨胀並剥裂,最后细如髮丝直至脆断。大楼外墙像被水泡过的纸般翻卷剥落,高楼阳台相继坠下,每掉一层楼就矮一截。玻璃幕墙先起一层乳白色的薄膜,隨即碎成无数规整的小晶体,从窗框里像沙子般漏出。
整座城市由外往里塌,只剩灰白的骨架在灰雾中一层层矮下去,直至落幕。
粉尘聚成厚重的雾霾,沉浮在半空中遮挡阳光,阳光穿过它,从白变黄,变橙,变红,最后成了浑浊的铁锈色,各种响动如隔著裹尸布般死寂。粗细不同的粉尘开始沉降,粗的砂砾如冰雹般砸得噼啪响,细的粉尘如骨灰般飘很久才落定,
有人从灰堆里站起来,有座大楼在他身后不到二十米处碎成了粉末,但他却毫髮无伤。远处还有人站起来,一个,两个,十几个,像雪地里钻出的老鼠,这场灾难中唯一死去的只有那位磁场强者“蜣螂”,而其他的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张伟的內心如浮沉般飘忽不定。
城市没了,只剩由灰烬组成的辽阔平原一直铺到海边,天是黄的,海是灰的,而太阳是一颗暗红色的尸块,悬在不知上午还是下午的位置。
天上在落灰,岛屿內的人全都没有受伤,只能在末日般的场景下无助地咳嗽著。
铁锈色的雾还在头顶缓缓旋转,只有一些渺远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证明你还活著。
模糊的夕阳把一个人的身影融成一道虚边,模模糊糊的,张伟行走於阴晴不定的水面之上。
下集预告:张伟战奥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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