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化之国的领土像一块被上帝遗忘的麵团,被磁场力量胡乱揉捏成陆地的形状,然后隨手丟在大海上。
张伟踏上这片土地的第一脚鞋底就陷进了一层鬆软黏湿的东西里。
净化之国的首都说是首都,其实更像一个被放大了一万倍的重生池。所有的建筑物都是用那种所谓的“圣石”建的,灰褐色的块状物垒在一起,表面布满了被太阳晒乾的裂纹,有些裂纹里还在往外渗黄绿色的液体。街道两侧没有树,只有一排排用同样材料浇筑的公共设施:长椅、垃圾桶、路灯柱......排水沟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是一只老鼠?老鼠的皮毛被那种黄绿色的液体浸透了,半边身体的毛已经脱落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它还在游,朝著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方向。
张伟走近一盏路灯,发现灯柱表面有微弱的热量,再仔细一看,灯柱中部有一块区域正在轻微地起伏,像某种东西在呼吸。
这是一个被粗暴改造成磁场路灯的人,张伟继续往前走。
街上的行人不多,有个男人蹲在路边,用一把勺子从地上的水洼里舀水喝,他的左半边脸长著一层灰白色的硬壳,硬壳边缘与正常皮肤的接缝处红肿溃烂,有个女人蜷缩在一栋建筑物的墙角,怀里抱著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她撩起衣襟想给布娃娃餵奶。
没有人看张伟,因为没有人有精力看一个陌生人。
张伟拐进一条更窄的小巷,巷子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手写的海报,墨跡是暗红色的,用某种顏料调成,內容全是讚美蜣螂大人净化万民之类的套话,一张海报的边角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下面更早贴的那一层,字跡被雨水泡糊了,只剩下“不净者必受”四个字还勉强认得。
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孩蹲在地上。
张伟停下脚步,那孩子约莫八九岁,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穿著一件明显是从大人身上扒下来的t恤,头皮上的几块癣斑在阳光下泛著惨白的光。
他在舔一本破旧的杂誌。
杂誌摊开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是一张全彩的食品gg:一条刚出炉的法棍麵包,旁边搁著一碟橄欖油。麵包的图片被印得很讲究,表皮焦黄,切开的內瓤雪白,气孔分布均匀。小孩伸出舌头贴在麵包的图片上,从左舔到右,从右舔到左。
舔完麵包,他舔了舔手指,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火腿三明治。
张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轻响,小孩猛地抬起头,像一只被人撞见正在翻垃圾桶的流浪猫。
小孩的目光在张伟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乾净的旧外套和完好的鞋子。然后迅速得出了一个显然令他满意的结论,他把破杂誌塞进t恤里,赤著脚跑到张伟面前仰起头:“喂,大人物!要不要买我姐姐的一小时爱情?”
张伟停住了:“你姐姐?”
“嗯,我姐姐!一小时爱情!只要三十块!”小孩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
见张伟没有立刻转身就走,他更加卖力了:“我姐姐很漂亮的!真的!她以前是蜣螂大人神殿里的圣女!后来因为生了病才出来的!她......反正很漂亮,蜣螂的统治快完了,机不可失哦!”
“那带我去看看。”张伟说。
小孩愣了一下,大概没指望这个衣著乾净的人会真的答应,然后他用力点头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確认张伟有没有跟上来,张伟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小孩一边走一边回头问话,语速很快:
“大人物你是从外面来的对吧?外面的人吃饭是不是能吃饱?我听神殿的祭司说过外面的世界,他说外面的人每天吃三顿饭。”
“这是真的吗?画上的麵包看起来很好吃,但画不能吃,那如果每天都能吃饱,你们是不是没有烦恼了?或者说你们的烦恼跟神殿祭司一样,担心別人偷你的东西?还是担心找不到更好吃的?外面的人是不是也有重生池?如果没有,那你们做错事的时候怎么办?”
张伟一路听著没有出言打断他,见过蜣螂这种人统治的国家后,张伟突然发现蓝梦组织治理的地盘好像还不错?蓝梦的治理態度就是维持一个稳定的秩序,再培育有磁场力量的人进入蓝梦公司,这种唯磁场力量论对比蜣螂的发癲统治来说,先进很多很多。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间用铁皮和圣石碎块拼成的棚屋,门是一块不知哪里拆下来的门板,上面还贴著一张褪色的卡通兔子贴纸。
小孩跑到门口,回头看了张伟一眼,然后他用力拍了两下门板:“妈妈!妈妈!我帮你拉来一个大人物!”
门板从里面被拉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口,她的手指按在门框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灰垢,手背上有几道旧的烫伤疤痕,她穿著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连衣裙,领口用別针別著,头髮被一块发黑的布包住,布边缘露出几缕枯黄的碎发,她应该很年轻,但颧骨已经饿得突出来,嘴唇乾裂起皮,眼白泛著淡淡的黄。
张伟站在门口没有动。
“你先过去。”张伟低头对小孩说。
小孩没动,门內的女人招手后才过来。
女人开口道:“这么玩要加钱的,这位先生。”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张伟开口解释道:“我只是外地的游客,只是来这参观这个独特的国家的。”
女人更警惕了,她见过不少打著游客幌子的变態。
门默默地被关上了一些,嘎吱嘎吱在响。
张伟无奈地掏出一些钱,俯身放在门口,隨后离远几步:“那为什么这个小孩一会儿叫你妈妈,一会儿叫你姐姐?”
沉默了一会,女人捡钱后神色缓和了一点。
“他不是我生的。”女人终於开口了,没有声调起伏地讲著:“三年前,我在神殿后面的垃圾堆里捡到他,那时候他大概四五岁蹲在地上吃飞虫,我本来没想捡,当时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多一张嘴等於多一个等死的伴。”
她低头看了小孩一眼,那只粗大的手轻轻搭在小孩乱糟糟的头髮上:“但是他自己跟上来了,我走了多远他就跟了多远,赤著脚在碎石地上走,我就收了他。”
“所以他就这么叫你妈妈了?”张伟继续问道。
“他一开始叫我姐姐。”女人说:“过了一阵子开始叫妈妈,现在一会喊我妈妈一会喊我姐姐,我问他为什么,他也说不清。”
小孩把脸埋进女人的裙子里,露出一截后脖颈。
张伟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巧克力递给小孩。小孩没敢要,先是抬头看了女人一眼,等女人微微点了点头,他才接过起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下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大半块塞进女人手里。
门外的张伟问道:“我还想问你们几个问题。”
“小鬼,你说蜣螂快完了,怎么看出来的?”张伟只是好奇问道。
女人的脸色一下变了,小孩神色也突然变了,缩起了肩膀,最后门“哐”地一声被女人关上了。
等了一会,门內出现女人的骂声与小孩的哭喊后,张伟这才尷尬地离开。
自己好像说错东西了,这小鬼要挨打了。
·········
晚上,小孩肿著屁股一瘸一拐地来到路灯下抓密密麻麻的飞虫,飞虫肉饼可是净化之国的一道美味佳肴。
远处的张伟嘆气了,这画风跟废土末日有什么区別?別说区別了,废土游戏至少还给主角配条狗,可狗还有人喂,这孩子得自己抓虫子吃。
自从磁场强者上台后,各地的发展就变得很......超出意外的多样性,简直就跟埃迪卡拉纪的生物大爆发一样。
在以前,任何掌权者的意志在贯彻时都会遭遇到名为现实的“摩擦力”:经济规律的制约、官僚体系的惰性、被统治者的反抗、自然资源的限制......这些摩擦力迫使掌权者妥协、调整,並接受一个不完全由他意志塑造的现实成果。
现在吗,磁场力量还是太全能了,就比如这个蜣螂建立的净化之国,完全就是將自己的內在世界在现实世界上进行3d列印。
不难解释为什么磁场世界诞生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社会形態,这些形態虽然病理不同但都指向一个核心矛盾:磁场力量允许统治者將自己的主观现实凌驾於客观现实和数十亿人的主观现实之上。
(以后会像海虎中简短的千军大冒险一样,我会写长大后的白念大冒险来水字数)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张伟在他身后问道。
小孩猛地转身,用警惕且委屈的眼神看向这么司马的张伟,就是这傢伙让自己白挨一顿打!
“你他妈怎么还缠著我?!”他丟下这句话,一瘸一拐地抱著铁盒子就跑,虽然跑得不快但跑得很拼命,后面追他的不像是一个人而是整支巡逻队。
张伟慢悠悠走了上去。
过了好一阵子,小孩跑不动了,这確实没招了,乾脆“大”字往地上一趟,看著张伟默默走近自己。
然后小孩看见了张伟手里端著的东西。
那是一碗燕麦牛奶粥,是真正的燕麦,真正的牛奶,表面还冒著热气,上面搁著一勺蜂蜜?!自己在杂誌上见过!
小孩盯著那碗粥,咽了口口水。於是他看看粥,又看看张伟,再看看粥,再看看张伟。
就这样反覆几次之后,他拿起粥开始狼吞虎咽:“我叫铁瓶!”
燕麦的软糯,牛奶的醇厚,蜂蜜的甜。当这三重奏的美妙味道同时出现在他嘴里的时候,他的表情像是子弹击中了一样。
“慢点吃。”张伟想坐在地上,但转念一想又站起来了:“没人跟你抢。”
於是铁瓶开始大口大口地乾饭,张伟又问:“所以白天的问题你可以回答我了吗?”
铁瓶继续大口大口地乾饭。
张伟笑了笑,看来这小鬼长记性了,换个说法问问吧。
“蜣螂是一个二十万匹的磁场强者。”张伟看著小孩问道:“你不觉得他能一拳打碎一座山很厉害吗?”
铁瓶没抬头,含糊不清道:“二十万匹是很厉害,可以一拳打碎一座山,一掌劈开海水,让所有人跪下来叫他大人。但蜣螂他从来不教別人怎么提升磁场力量,神殿里的祭司全是电流推动,连一个磁场转动的都没有。他就是怕有人超过他,他甚至把所有有天赋的人都丟进重生池里改造了,剩下的全是些永远不会威胁到他的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够强。”小孩打了个饱嗝,吃完啦!
“真正的强者不需要把所有对手都消灭掉,他会留下几个来证明自己更强。蜣螂不留下任何人因为他在害怕,这个二十万匹的磁场强者在害怕,所以他在我眼中不强,他只是捡到枪的胆小鬼,不相信自己配得上这把枪,所以他把所有可能捡到另一把枪的人都先杀光。”
铁瓶的嘴角还留著一些食物残渣,这就是他给张伟的答案。
·········
纽约,蓝梦公司附属中学。
秋日的阳光从教室窗户外面斜斜地打进来,照在第三排靠窗的课桌上,白念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抠了一道浅浅的印子。
扎的马尾散开了,黑白交杂的髮丝又重新散到了肩上,有一缕白毛正好落在鼻尖上,她懒得拨开就让它在那戳著自己的鼻尖。
前天她爸张伟去了那个臭烘烘的净化之国,走之前还特意跑到学校来签了一份所谓的家长承诺书,內容大概是“承诺本人的女儿白念不会在校內使用磁场力量”。
因为学校里的学生和老师大部分全是没有磁场力量的普通人,张伟这混蛋就这么不信任自己亲生的可爱温顺乖巧听话柔弱女儿。
白念真的很想撕掉那张破纸,但张伟把原件带走了,只留给学校一份复印件,复印件上面还签了白歌的名字。
白念不怕张伟,张伟大不了揍她一顿,但她怕白歌,白念不知道怎么面对白歌那种既失望又温柔的复杂表情,每次看到都会让她心里不舒服很久。
但对於白念来说,日常任务还是要做的,不能用磁场力量不妨碍白念开动脑筋想办法。
“念姐,你看那边。”一个扎马尾的女跟班凑过来,下巴朝教室后排扬了扬。
后排靠门的角落里坐著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正在假装看书,但眼睛一直在往白念这边瞟,瞟一秒又缩回去,像一只躲在墙洞里偷看猫的老鼠。
“他又在偷看?”白念无聊地问道。
“不止偷看,他还拍照片。”另一个留著短髮的女跟班把一部手机推过来。
相册里有很多关於白念的照片:白念站在操场边喝水,侧脸被阳光打了一层薄薄的金边,风吹起那几缕白髮像飘在水里的墨水丝。
“他手机相册里全是老大你的照片,存了几十张,按日期分文件夹存的,还他妈起了名字,什么『晨光中的念』『暮色下的念』,噁心死我了。”
白念拿过手机,脸上一开始还掛著那种看乐子的笑,但后来笑容就慢慢淡了,最后定格在一个介於嫌弃和怜悯之间的微妙表情上。
“就这种水平?”白念在用手指敲自己跟班的脑袋:“这里把我的脸拍歪了,角度也不对,连最基本的构图都不懂就学人偷拍,他怎么连当变態都当得这么窝囊,所以他家是干什么的?髮廊打工仔吗。”
两个女跟班互相看了一眼:“他叫陈什么来著,性格內向,成绩还行,喜欢抽菸。他爸妈都是蓝梦公司的普通员工来著。”
“抽菸?”白念挑了挑眉,嘴角重新勾起来:“那就有点意思了。”
白念站起身不紧不慢地走过去。
眼镜男绷住神情,努力將自己的目光放在书本上。
白念拉出他旁边空著的椅子坐下,她坐得很近很近。
她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著头看他,那几缕白髮从耳侧垂下来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听说你喜欢我?”
眼镜男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浅红变成深红,然后整张脸都开始烧起来,连脖子都红透了。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阵含糊的气声,像烧开的壶在叫。
“別紧张嘛。”白念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我也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我喜欢会抽菸的人。”
白念低下头,用手指在他桌面上无意识地划圈,指甲在木质桌面上留下浅浅的弧线:“我知道你抽菸,所以从昨天开始我那就被烟水泡过了。”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他:“所以你想来吸一吸吗?”
鬼知道白念从哪学的这些话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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