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巧遇王彩菊

小说:华捕探长 作者:佚名
    “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拋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整日在关內流浪……”
    十几个东北流亡学生,在街边手拉著手,大声唱著被称为流亡三部曲之一的《松花江上》,另有两三个女学生,向围观者和过往行人散发传单。
    郑重站在不远处,听著这首耳熟能详的歌曲,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置身於家乡营口的街头,站在荷枪实弹的军警中间,面对著上百名唱著同样歌曲的青年学生……
    “先生,看一下吧。”
    一个女声將郑重拉回现实。
    郑重稳了稳心神,看著和自己说话的人——散发传单的女学生其中之一,递过来一张油印的传单,神情激昂的说:“打倒日本帝国主义,中国必胜!”
    郑重没伸手接,在女生失望的眼神中匆匆走过。
    嘟!嘟!
    警哨声骤然响起。
    一队巡捕朝这边跑来。
    “巡捕来了,快跑!”
    “分散开跑!”
    “到哪找你们呀?”
    “到外滩公园匯合!”
    学生们乱成一团,四散奔逃。
    中日正式开战以来,无论是公共租界,还是隔壁的法租界,在政治上奉行中立原则,凡是这类涉及反满抗日集会都是非法的。
    郑重面无表情,看著学生们慌乱的从身旁跑过,发传单的女生认出了他,义愤填膺的喊了一嗓子:“没血性!你不配做一个中国人!”
    郑重知道女学生为何愤怒。
    从营口到上海,一路上辗转数千里,郑重见过了太多沦陷区顺民的脸,为了眼前的安逸,犹如失去灵魂的行尸走肉一般,麻木、茫然,事不关己的冷漠——就是自己现在的样子。
    眼前这些东北学生,之所以寧愿流亡关內,是因为他们不想当亡国奴,不想当所谓的满洲国人,自然是万分痛恨郑重这种“没血性的中国人”。
    学生们跑了一半,被抓了一半。
    被抓的学生当中,也包括那个痛骂郑重的女生。
    郑重后来才知道,女生名字叫张玥,23岁,滨江人,来上海之前,就读於滨江师范女中高等预科班。
    “生煎,刚出锅的生煎~”
    “大馅餛飩嘞~”
    “烧饼油条~”
    正值午时,叫卖声此起彼伏。
    郑重买了两个生煎,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准备找一个避风的地方,吃了这顿廉价的午餐。
    一张熟悉的女人的脸,在人群中晃了一下,隨即消失不见,即便只是匆匆一瞥,郑重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那个在火车上换车票的女人!
    过了好一会,女人重新回到视线中——她挎著一个菜篮子,刚刚只是恰好蹲下身子买水果,沿街有很多摆摊卖货的流动商贩。
    郑重站在街头,看著女人。
    女人慢慢走近了些,这才认出这个手里捧著两个生煎的青年,是在火车上帮过自己的“好心人”,不禁又惊又喜:“是你呀,真的是太巧了……你这是要去哪里呀?”
    “哪也不去,正准备吃饭。”
    郑重举了一下生煎。
    女人说:“天气这么冷,风也大,怎么能在街上吃饭呢,这样吧,我家就在附近,到我家去吃吧。”
    郑重问:“方便吗?”
    女人笑了:“有啥不方便的,正好我也要吃饭。走吧。”
    “大姐,你贵姓?”
    “我叫王彩菊。你呢?”
    “我姓郑,郑重。”
    “郑重……你这个名字,给人一种非常严肃的感觉,呵呵。”
    郑重跟著王彩菊,转过三岔路口,进了一条幽静的小巷。
    来到一处房门前,王彩菊掏出钥匙开门,招呼著郑重进屋。
    屋子不大,一进门是堂屋,一大一小两间臥室、后面是厨房和杂物间,这样的居所,最多也就能住三四口人。
    “別客气,坐呀。”
    王彩菊热情的沏茶倒水。
    郑重打量著四周:“王大姐,你不是说,你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口子要养活嘛,怎么就你一个人,其他人呢?”
    王彩菊背对著郑重,倒水的动作停滯了一下,隨即笑道:“这你也信呀,骗你的,我不那么说,你怎么肯帮我嘛,呵呵。”
    “我帮你,你害我。”
    郑重慢慢坐下来。
    王彩菊迴转身,惊讶的说:“我害你?我、什么时候害你了?”
    郑重说:“在火车上的时候,查票的警察告诉我,他们在搜查一部刚好可以放进行李箱的电台,而携带电台的人,买的是二等票。”
    王採菊没说话,把暖水瓶放回去。
    郑重继续说:“事情很简单,你那个行李箱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违禁品,而是警察要找的电台,你担心被查出来,就找机会溜到了三等车厢,央求我和你换了车票。这样一来,你也就安全了,因为警察不查三等票的乘客。只是,你安全了,却把我置於危险之中——我是说,万一被警察查出来,我帮別人换过车票,他们会轻饶了我吗?你这不是害我是什么?”
    “郑先生,你想多了,其实我……”
    王彩菊嘴上敷衍著,忽然的一转身,快速掀开高低柜的挡帘,拿出了一把锋利的水果刀,慢慢退到门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郑重说:“王大姐,別紧张,我不是特务。你想啊,如果我是特务,当时就抓你了,何必等到现在呢。再说了,你见过穷的就著西北风,在大街上吃生煎馒头的特务吗?”
    王彩菊略一思索,觉得郑重说的有道理,神色稍微缓和下来,却也保持著警惕性:“那你想干嘛……你不会是想勒索我吧?”
    郑重笑了:“勒索你?坦率的说,看你家里的样子,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好像比我也强不了多少,我能勒索到什么呢?”
    王採菊僵立了一会,这才迈步走过来,顺手端过茶碗放在郑重近前,勉强笑了笑:“郑先生,对不住啊,在火车上的时候,我不是存心骗你,更没有害你的意思,当时情况紧急,我也是逼不得已。”
    郑重喝了一口茶,看著她:“所以,你真的是反抗组织的人?”
    王彩菊犹豫了一下,隨即点了点头,既然事情已经挑明,承不承认也是一样,还不如索性坦诚一点。
    郑重又问:“重庆的还是延安的?”
    王彩菊微微一笑:“抗击日寇,一致对外,重庆的还是延安的,又有什么区別呢?”
    郑重点点头:“你说的对。”
    “你坐一会,喝点茶。”
    王彩菊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来一盆热气腾腾的饺子,连同筷子口碟放在桌上,对郑重说:“中午包的饺子,还没来得及吃,家里没醋了,就出来买醋,又想著顺便买些水果,谁曾想到竟然遇见了你。”
    郑重打趣著说:“王大姐,你能吃起饺子,比我可强太多了,我就吃不起。所以,我收回刚才说的话。最不济,还能勒索你一顿饺子。”
    王彩菊笑道:“欢迎勒索。”
    郑重早就飢肠轆轆,闻著香喷喷的饺子,也就不再客气,两人相对而坐,一边吃饭一边说著话。
    “王大姐,你们运送电台的方法,我觉得不太稳妥。”
    “那怎么才稳妥呢?”
    “拆成零件,分批运送。”
    “这个办法,我们也想到了,可是不行。”
    “为啥?”
    “没人会组装啊。”
    “有工具的话,很好组装的。”
    “听你这么说,你会组装电台?”
    王彩菊的眼睛亮了。
    郑重吃著饺子,嘴里含糊不清的说:“一般的都会。”
    王彩菊问:“你学过无线电?”
    郑重点点头:“嗯,学过。”
    王採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在暗暗盘算著,组织上最缺的就是无线电技术人员,在火车上的时候,郑重明知道自己是什么人,也没向警察检举揭发,显然对反抗组织並无成见,如果能把他发展进来……
    郑重停下筷子:“王大姐,我得提醒你一下,最近要当心些,巡捕房为了查案,在租界范围內,正在全力搜捕一切形跡可疑人员,別撞到枪口上。”
    王彩菊问:“你怎么知道?”
    郑重说:“我是包打听,当然知道。”
    王彩菊很惊讶:“你是包打听?”
    郑重笑了:“怎么,不像吗?”
    王彩菊说:“不是不像,我是想说……你怎么当了包打听呢?”
    郑重嘆了口气:“混口饭吃唄。”
    “你在哪个巡捕房?”
    “虹口。”
    “哦……”
    王彩菊整理了一下思路,这才说:“郑先生,有句话说的好,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对每一个有良知的中国人来说,都不应该坐视大好河山的处处沦陷,中国有四万万五千万同胞,如果所有人都能团结起来,共同抵御外辱,我相信,在不久的將来,一定可以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
    郑重掏出手绢,擦了擦嘴。
    王採菊继续说:“我也不瞒你,我是隶属华东地委的一个情报小组,我们现在正缺人手,如果你肯加入,我可以做引荐人……”
    “我对政治不感兴趣。”
    郑重打断了王彩菊的话头。
    同时他也知道,从王彩菊那句“华东地委”的表述中,等於是明確了身份,这个女人是在为地下党做事。
    王彩菊耐心的劝说:“郑先生,你理解错了,抗击外族侵略,救国救民,这怎么能和政治扯到一起呢?”
    郑重站起身:“错不错的也不要紧。这么和你说吧,我的想法很简单,待在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体面有尊严的过完这一生,至於说,外面是山崩地裂,还是毁天灭地,都与我无关。”
    王彩菊皱眉:“你不爱国吗?”
    郑重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冷笑著说:“爱国?从前我爱国,愿意为国家奉献一切,可又换来了什么呢?换来了家破人亡,只剩我一个人,像一条仓皇奔命的丧家之犬,苟且偷生於这乱世!谁又为我做过什么?我爱的那个国,为我做过什么?除了蝇营狗苟,无耻背叛,他们什么都没做!”
    王彩菊说:“郑先生,你从前经歷了什么,我无从了解。但是。我觉得,你思想上有些过於偏激。在国家民族、大是大非面前,个人的利益得失又算得了什么呢?”
    郑重霍然起身,瞪著王彩菊看了一会,颓然的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这才说:“对不起,王大姐。我今天也不知怎么了,情绪有些失控,刚刚说的那些话……你別介意。”
    王彩菊温言说:“没关係的。我能感受得到,你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年轻人,你不想加入我们,我也不勉强。以后,如果遇到任何困难,只管来找我,我会儘量帮你的。”
    郑重平復了烦躁的心情,淡淡的说:“我是一个以卖情报为生的包打听,而且还是一个穷的叮噹响的包打听,你就不怕,我为了钱,把你出卖给76號吗?”
    王彩菊笑了笑:“我相信自己的眼力,不会看错人的。况且,就像你说的,你想出卖我,也早就出卖了,何必等到现在呢。”
    郑重也笑了:“別太自信。我这个人,反覆无常,没准儿哪天穷疯了,就有可能把你的情况,告诉给76號的人,所以,为了安全起见,你最好赶紧搬家,別再让我找到你。”
    “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的。”
    王彩菊半真半假的说。
    郑重说:“那就这样吧,谢谢你的饺子,不打扰了,再见。”
    说著话,迈步朝门口走去。
    王彩菊想了一会,忽然开口说:“你需要情报是吧?”
    郑重停身站住:“对呀。”
    王彩菊说:“我手里有一份情报,我想,对你或许会有帮助,最起码,能让你在巡捕房换一笔赏钱。”
    郑重问:“哪方面的情报?”
    王彩菊说:“是关於槐花园灭门案的。你刚才提到了76號,据我所知,这件案子和他们也有些牵扯……怎么样,有兴趣吗?”
    郑重神色凝重:“当然。我现在查的,就是这件案子。”
    王彩菊点了点头:“其实,我也猜到了,你是虹口巡捕房的包打听,最想知道的,一定是槐花园灭门案。”
    说著话,两人重新落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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