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张行令真人那清越如泉流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文华殿內响起,让刚刚因皇帝决断而稍显鬆动的气氛,再次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从皇帝身上移开,投向那位身著青色道袍、手持白玉拂尘、周身清气流转的道门泰斗。
张行令的目光,却越过眾人,落在了御阶之下、刚刚起身准备告退前往郑国公府休憩的张良身上。他眼神深邃,开闔间流转的清光似乎能看透皮囊表象,直指张良识海深处那尊沉浮的古鼎虚影。
“青山侯,”张行令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著奇异的韵律,仿佛与殿內流转的庄严“势”隱隱相合,“贫道冒昧,有一不情之请。”
张良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张真人,拱手为礼,神色恭敬:“真人请讲。”
“贫道观侯爷气机,与天地隱隱相合,更有一丝古老、玄奥、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道韵,縈绕於神魂深处,非侯爷自身所有。”张行令的目光愈发澄澈,仿佛洞穿了时空,“侯爷方才所言,那『八荒乾坤造化时宇鼎』,乃是『龙魂杏母』託付、用於孵育杏种、沟通三才之气的关键。更是与远古神龙並肩作战、对抗『暗黑』的无上存在所遗……”
他顿了顿,拂尘轻摆,尘尾无风自动,语气带著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郑重与探究:“不知贫道……可否有缘,一睹此等先天神物之真容?”
此言一出,殿內眾人呼吸齐齐一滯。
皇帝姬彦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的动作停了下来。阴影中的太上长老姬修柏,身形似乎清晰了一丝。三公两相,乃至镇北王皇甫元尚,所有人的目光都骤然变得无比锐利,紧紧盯在张良身上。
他们知道张良身怀古鼎,知道那是布阵关键,是惊天传承。但“一睹真容”?这意味著什么?这等涉及开天闢地、神龙暗黑之战的先天神物,其本体显现,会引发何等异象?蕴含何等大道真意?
张良心中也是一动。他没想到张真人会提出如此直接的要求。但转念一想,以张真人练气第六境“大乘境”的修为,以及对天地灵气、法则波动的敏锐感知,能察觉到自己识海中古鼎的特殊,並不奇怪。况且,要推动“周天星斗大阵”这等千秋伟业,获得在场这些大周王朝真正掌权者的全力信任与支持,有些“底牌”,或许需要適度展示。
他看向御座上的皇帝。
皇帝姬彦目光深邃,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頷首:“准。青山侯,若方便,可让朕与诸位爱卿,一同瞻仰神物风采。此鼎关乎我大周乃至此界未来,朕亦想亲眼见见。”
有了皇帝首肯,张良再无顾虑。他深吸一口气,心神沉入识海。
“鼎爷,”他以意念沟通那尊静静悬浮、光华內敛的古鼎,“张真人,还有陛下和诸位公卿,想请您现身一见。”
“哼!”鼎灵那稚嫩却带著无尽沧桑与傲娇的声音立刻在张良识海响起,“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小娃娃!本尊的真身,岂是隨便什么人都能看的?”
话虽如此,但张良能感觉到,古鼎本身似乎对这片匯聚了此方世界最浓郁人道气运、文明之火的皇宫核心,也有一丝隱隱的“好奇”与“舒適”感。毕竟,古鼎第五面“五行轮转阴阳生灭”的纹路,本就蕴含著“承运”、“造化”之道,与此地磅礴的人道文明之火隱隱共鸣。
“鼎爷,您也听到了,周天星斗大阵需要举国之力。让他们见识您的无上神威,更能坚定他们支持的决心。”张良劝道,“况且,张真人乃道门领袖,修为高深,或许……能对您恢復记忆、修復损伤有所帮助?”
“修復损伤?就凭这小娃娃?”鼎灵不屑地嗤了一声,但语气似乎鬆动了一些,“罢了罢了,看在你小子还算懂事的份上,也看在这地方……嗯,人气还挺旺的份上,本尊就勉为其难,露个面吧。不过,本尊说什么,你们都得给本尊好好听著!”
“是,鼎爷。”张良心中一定。
他睁开眼,对御座上的皇帝,以及对面的张真人微微点头,隨即后退两步,在殿中空旷处站定。
“诸位,请退开些许。”张良沉声道。
殿內眾人,包括皇帝姬彦在內,都不由自主地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著张良。侍立的內侍、护卫,更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张良不再多言,双手在胸前虚抱,做了一个“请鼎”的姿势。他並未催动真元气血,仅仅是以自身“承运”意志,与识海中的古鼎建立最深层的联繫。
“嗡——!”
一声低沉、厚重、仿佛自无尽时空尽头传来的嗡鸣,毫无徵兆地,自张良身前虚空响起。
起初极其轻微,却带著一种直透神魂、撼动法则的奇异韵律,让殿中所有人,无论修为高低,都感到心神猛然一震,仿佛灵魂最深处被某种古老的存在轻轻叩响。
紧接著——
一点温润的玄黄光华,自张良胸前透出,初时只有豆粒大小,却迅速扩大、凝实。
光华流转,並非刺眼夺目,反而带著一种包容万物、承载天地的厚重与温润。在这玄黄光华的映照下,文华殿內原本庄严肃穆的皇家气象,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底蕴。
光华中心,一尊小鼎的虚影缓缓浮现,並迅速由虚化实。
鼎高约三尺,三足,鼎身呈八面,每一面都铭刻著繁复到极致、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古老纹路。这些纹路並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生灭,散发著不同的道韵。
张良自然知晓三足八面的道蕴意味著什么。
三足为天地人;八面是:一面地理疆舆,气运所钟;二面道法功行,推演载录;三面集眾成运,星火燎原;四面转化生息,滋养万灵;五面五行轮转,阴阳生灭,生死玄机;六面:造化之源,斡旋枢机;七面命运如丝,因果缠结;八面时空如水,寰宇为轴。
道纹道蕴玄奇、玄妙、玄奥,惊呆一朝人。
鼎身並非金铁玉石任何已知材质,而是一种非虚非实、仿佛由最纯粹的“道”与“理”交织凝聚而成的存在。它静静地悬浮在张良身前尺许的空中,没有任何依託,却稳如山岳,仿佛自天地初开时便已存在於此,与这片空间、这片天地浑然一体。
一股难以形容的“势”,以古鼎为中心,悄然瀰漫开来。
那不是武圣的气血威压,不是大乘修士的灵力领域,也不是帝王的权力威严。而是一种更加本源、更加宏大、仿佛代表著“存在”本身、“秩序”基石、“文明”源头般的古老威仪。
在这股“势”的笼罩下,殿中所有人,包括修为已达第六境的太上长老姬修柏与张行令真人,都感到自身的“道”、自身的“存在”,仿佛被放置在一面映照万古的明镜之前,变得清晰而……渺小。
皇帝姬彦感觉自身承载的帝朝国运、帝王紫气,在这古鼎面前,仿佛溪流之於大海。镇北王皇甫元尚感觉自己征战百年积累的铁血杀伐之气,如同风中微尘。三公两相感觉执掌的权柄、修行的道理,变得轻若鸿毛。即便是张行令,也感觉自身苦修数百载、契合天地的“道”与“法”,在这尊古鼎蕴含的古老道韵面前,显得稚嫩而单薄。
这不是力量层次的碾压,而是生命本质、存在位格、对“道”的理解层次上的绝对差距!
“这……就是八荒乾坤造化时宇鼎……”张行令真人喃喃自语,一向平静无波的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迷醉,以及一丝朝圣般的敬畏。他手中的白玉拂尘,尘尾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清鸣,仿佛在向这尊古老存在致以最高的敬意。
太上长老姬修柏阴影中的身形彻底清晰,露出一张苍老却目光如电的面容,他死死盯著古鼎,嘴唇微微颤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皇帝姬彦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起身,竟对著古鼎微微躬身。此鼎护佑此界,传承文明,当受此礼!
就在这时——
“喂,看够了没有?”
一个清脆、稚嫩、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慵懒与睥睨意味的童音,突兀地在每个人心头响起,並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灵魂!
眾人悚然一惊,目光齐刷刷聚焦於古鼎。
只见古鼎上方,玄黄之气微微流转,凝聚成一个约莫拳头大小、胖乎乎、看不清具体面目、却灵性十足的光影小人。小人儿盘坐在鼎口边缘,晃荡著两只小短腿,虽然只是光影凝聚,却活灵活现,尤其是那“睥睨眾生”的眼神,透过模糊的面容清晰地传递给每个人。
“鼎……鼎灵?!”张行令失声低呼,眼中的震撼更浓。器物生灵,至少是灵器境!而拥有如此清晰灵智、能直接与眾人心神沟通的鼎灵,其本体位格,恐怕远超他的想像!
“不错,正是本尊。”那光影小人——鼎灵,老气横秋地“哼”了一声,虽然声音稚嫩,但语气中的沧桑与傲娇却毫不违和,“你们这些小傢伙,聚在这里吵吵嚷嚷,不就是商量著怎么布置那什么『周天星斗大阵』,对付『暗黑』留下的破烂玩意儿么?”
它小胳膊抱在胸前,目光(儘管是光影)扫过殿中一张张或震惊、或敬畏、或茫然的脸:“想法是好的,但格局还是太小了。只看到净化污秽,稳固地脉,庇护生灵……这些固然重要,但你们可曾想过,这一切的根源是什么?这方天地为何会有『阴暗之力』滋生?智慧生灵修炼,所求的长生、超脱,又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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