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立根（一）

    八月的南城，热得像蒸笼。办公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了边，蝉声聒噪，从早响到晚。眾志建设在城南租的那间办公室不大，一张老板桌，几把摺叠椅，墙角堆著两箱矿泉水。电扇呼呼地转，吹得桌上的报表哗哗响。
    苍立峰坐在桌前，面前摊著一份公司章程草案，是陆文渊熬了好几个晚上写出来的。他已经看了两遍。
    “大哥，有几份资质申请的材料需要你签字。”陆文渊手里拿著一叠资料推门进来。
    苍立峰接过来，翻了翻，签了字。陆文渊收好材料，没有走。他在苍立峰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开。
    “大哥，公司法务、人事、財务的管理制度我擬了一稿。咱们现在人少，不用太复杂，但框架得有。有了这套东西，以后人多起来也不会乱。”
    他推过来。苍立峰低头仔细看了起来，笔记本上的字跡工整如印刷，目录页用红笔画著层次分明的结构图，像一张撑开的网。好一会，他才抬头说:
    “辛苦你了，文渊。你这份制度擬得非常详细。你去叫上王哥，咱们三个先过一遍。过完了，再召集全体工人开会，逐条念给大家听，有意见当场提、当场改。定稿之后全员签名。”
    陆文渊抬起头，深深地看了苍立峰一眼。他以为大哥只会看上一眼就签字通过，没想到他要让全体工人逐条过目，要让大家都参与制度的制定。大哥这是要把全体员工都当成自己的家人。
    当天下午，苍立峰、陆文渊、王立德三个人在办公室坐了一整个下午。陆文渊逐条念，苍立峰逐条问，王立德逐条核。涉及財务的条款，王立德拿出金洲的旧帐本，一条一条对照著讲——哪些是金洲踩过的坑，哪些是眾志必须守的死线。財务条款改了三处，人事条款改了两处，项目管理的权责边界反覆推敲了四遍，一直改到天黑。
    第二天上午，打扫乾净会议室，把全部工人叫齐。有大周、老张、小张、李师傅、赵师傅等二十几人。苍立峰亲自主持，陆文渊逐条念制度，每念完一条就问一句：“有没有意见？”大多数时候没人说话，但念到工伤补助条款时，老张举了手：“工伤除了保险报销，公司再补一笔——这笔钱怎么算？”
    陆文渊解释后，老张点了点头。念到高温停工条款时，大周问：“下午两点到四点停工，赶工期怎么办？”
    苍立峰说：“赶工期也不能让人中暑。早上早点开工，傍晚多干一会儿，把时间补回来。”大周不说话了。
    从始至终，没有人反对。制度通过后，陆文渊把定稿摊在桌上，第一个签了字。然后是苍立峰、王立德、大周、老张、小张……那天在会议室的所有人，一个一个签过去，一共签了三页纸。
    签完之后，苍立峰把制度正本收好。他直起身，看著围在桌边的兄弟们，说:
    “这份制度，是我们一起定的，也是我们一起签的。我提议，把签名页拿到gg公司去复印封装，掛在这间办公室的墙上。”
    他顿了顿，目光从老李脸上缓缓扫过，扫过大周、老张、小张，最后落在王立德身上。
    “不是掛给別人看的，是掛给我们自己看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排签名的位置。
    “老李，你把名字签在这儿。你是我进工地的第一个师傅，也是第一个教我认料的人。后来你走错了一步，但你又走回来了。这份制度上你的名字，就是『回头』。”
    他的手移向旁边的签名。
    “大周、老张，你们在工程队最苦的时候没有散，在眾志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第一个来了。这份制度上你们的名字，就是『不离』。”
    他的手移到小张的签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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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张，你的腿还没好利索。你被塌下来的楼板压在底下的时候，我站在废墟上，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把人救出来。你签在这里，这个名字，是『活著』。”
    他的手停在王立德的签名上。
    “王哥，你本可以不站出来。阿云嫂说，我们现在活著的每一天都是苍立峰给的。你站出来，不是因为你欠我的，是因为你心里那关过不去。这份制度上你的名字就是『良心』。”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制度立了，规矩有了，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公司靠什么把人心拢在一起？不是靠老板一个人扛，是靠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自己在这里图什么。”
    “刚才有人问，下午两点到四点停工，赶工期怎么办。我说，赶工期也不能让人中暑。我这话不是临场发挥。我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穷过来的。穷人不为难穷人，这是我们家最看重的道理。”
    “所以我今天想跟大家说一句话。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从眾志还是个念想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今天制度立了，人也齐了，是时候把它说出来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电扇的风吹过来，吹得桌上的制度纸页轻轻掀动，又被陆文渊用手按住了。王立德摘掉眼镜，低下头去。老李蹲在墙角，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衣角。大周抱著胳膊，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张拄著拐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苍立峰。
    “眾志是家，家在眾志。”
    苍立峰轻轻念道。声音不高，但字字千钧。
    “家是什么意思？家不是一个人说了算，是每个人的冷暖都有人问。家不是出了事互相推，是天塌下来一起扛。家不是谁本事大谁说了算，是谁都缺不了谁，谁也离不开谁。”
    他看向老李，动情地说：“李叔教过我认料。没有他，我连水泥標號都分不清。他是我的师傅，也是眾志的师傅。”
    他看向大周和老张：“工程队最难的时候，你们没有走。没有你们，就没有今天坐在这里的这些人。”
    他看向王立德：“王哥带来的帐本，让金洲的烂摊子有了一本明白帐。没有他，我们连矿机厂的项目都接不下来。”
    他看向陆文渊：“文渊是南大的研究生。他本可以去银行、去机关，但他来了眾志。他来，不是因为我给了他多少钱，是因为他信我们这条路走得通。”
    他收回目光，看著面前所有的人。
    “你们每一个人，都是眾志的根。没有根，树活不了。没有你们，眾志就是个空壳子。”
    “眾志是家，家在眾志。”他高声念道。念完，他明亮的目光缓缓扫视全场，大声道:“我建议把这八个字作为我们公司的理念。將它做成八个大字，封装起来，掛在这份制度的上方。大家以为如何？”
    “同意！”大家高喊著。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著泪花。
    “这面墙，从今天起就立在这儿。”苍立峰继续说道，“將来公司做大了，搬新办公室了，把它揭下来，带到新地方去，重新掛上。不管过多少年，不管眾志做到多大——新来的人问起来，这上面签的都是谁？”
    他看向那三页纸，一个一个名字又看了一遍。
    “是我们。”
    “我们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是公司的监督者。制度掛在这里，不是摆设。你们隨时可以对著它，看我苍立峰有没有按制度办事，看眾志有没有偏离了今天的承诺。我立峰今天把话说在这里：如果將来有一天，我忘了今天说过的话，你们就拿这面墙上的字来问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老李忽然別过脸去，低著头，肩膀耸动。大周低著头，手在鼻子底下蹭了蹭。王立德摘掉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
    陆文渊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三页签名的制度，走到苍立峰面前，说:
    “大哥，我去办。街口那家青云gg，我认识他们的老板。塑封，装裱，掛墙，两天就能好。”
    苍立峰点了点头。陆文渊把三页纸小心地卷好，拿在手上，转身出了会议室。
    两天后的傍晚，陆文渊抱著一个铝合金边框的装裱框走进办公室。塑封膜在夕阳下泛著温润的光，三页签名端端正正地嵌在里面，每个人的名字都清晰如新——有写得工工整整的，有歪歪扭扭的，有一个笔画断了两截、明显是写字的人手在抖的，还有一个名字旁边被一滴汗渍洇开，墨跡淡淡地晕出去，像一朵极小的、灰蓝色的花。
    大周从抽屉里翻出一截掛东西用的细铁丝。小张拄著拐杖挪到墙角，把那张旧桌子上堆著的杂物清了清，腾出一块平整的地方。老李默默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把捲尺，在墙上比划了好一会儿，用铅笔点了一个定位。
    “这儿。”他说，“正中间。”
    钉子敲进去的声音不重，但很脆。一下，两下，三下。
    陆文渊把装裱框小心翼翼掛上去，退后一步，看向墙上的制度。三页纸端端正正地悬在墙上，最上方那页的开头是一行力透纸背的字——“眾志是家，家在眾志”
    “成了。”他说。
    苍立峰站在那面墙前，没有说话。他看著墙上的装裱框。一个一个名字，笔跡不一。他没有问那滴汗是谁滴的。他只是看著那些名字，看了很久。在他的心里面，那不仅仅是一份制度，那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对自己的承诺，对兄弟们的承诺，对“眾志”这两个字的承诺。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面前这些人说:“制度立了，墙立了，接下来我们要谈谈资金了。”
    他把金洲留下的烂尾项目清单摊在桌上，说:“矿机厂宿舍楼和城南农贸批发市场，这两单我和文渊、王哥已经跟发包方谈下来了。矿机厂是国企，他们最怕再找个不靠谱的承建方。我把去年银行劫案的报导复印件和公安局发布会的通报都带过去了。城南农贸是民生工程，摊贩投诉电话打到了信访办，政府比我们急。两个项目，一个靠信任，一个靠速度。”
    他看向王立德说:“银行那边，万守诚主任你熟。当年金洲的贷款经你的手，万主任信你。我们三个一同去。我以信用背书，文渊递交融资分析报告，你对接手续流程。”
    王立德点头道：“办贷款，手续和方案都是明的。但光靠这些还不够。万主任那边，人情往来总得有一些。不用大，但不能少。两瓶好酒，一条烟。第一次上门，这是礼数。”
    苍立峰点点头说:“这也是应该的。基本的人情往来还是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