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后,苍天赐来到训练馆。
陈旭华正站在场地中央指导著几个新学员进行热身训练。看见苍天赐进来,他低声交待了几句,然后走到苍天赐面前。
“天赐,站桩快一个月了吧,来,今天站给我看看。”
“好的,教练。”
苍天赐走到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缓缓下沉。左脚迈出,右脚跟撤,重心分配前三后七。双手自然下垂,右手贴在左腕內侧,抬起,停在胸前。整套动作不急不缓,像一株植物在晨光里舒展枝叶。
陈旭华绕著苍天赐走了一圈,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底,然后將手搭在苍天赐的肩膀上。
“放鬆。”他说。
苍天赐的肩膀鬆了半寸。
“再松。”
肩膀已经松到不能再松,但陈旭华没有叫停。苍天赐试著把意念从肩膀移开,顺著脊椎往下走,到腰,到腿,到脚底。脚掌贴在地上,热的。那股热从涌泉穴升起来,过脚踝,到膝盖,到腰胯,顺著脊椎往上走。走到肩膀时,肩膀自己又鬆了一层。
陈旭华的手放下来。
“你站桩的时候,脑子里想什么?”
“什么都不想。有时候会有画面——老鹰崖的雪,师父的草庐。但它们自己来,自己走,我不留。”苍天赐闭著眼回道。
“有没有刻意的意守?”
“没有。师父说,意守太重会滯。要似守非守,若有若无。”
陈旭华绕到他面前,蹲下来,手掌按在他的膝盖上。那手是热的,透过裤子,传到天赐的皮肤上。
“这里,酸吗?”
“不酸。”
陈旭华的手往上移,按在他的腰眼上。“这里呢?”
“有点胀。”
“好。”陈旭华站起来,“胀是对的。要是酸,就说明重心偏了;要是疼,就说明硬扛了。胀,是气血在通。”
他绕到苍天赐身后,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间戳了一下。
“这里,是不是像有根筋在拉著?”
苍天赐想了想,“……有一点。”
“那就对了。”陈旭华收回手,说,“这根筋,叫夹脊。三体式站对了,夹脊会自己鬆开。你才一个月,拉是正常的。等它自己鬆了,你就知道什么叫『气贴背』了。”
他顿了顿,又问:“你师父传你的蛰龙诀,和站桩时的呼吸,能对上吗?”
苍天赐睁开眼,想了想,说:“能。蛰龙诀是静坐,桩是站。静的时候气息走得慢,站的时候气息走得沉。但走到最后,感觉是一样的——气沉丹田,然后往脚底走。”
他闭上眼,又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陈教练,我觉得桩站对了,蛰龙诀的气会自动跟著走。不用刻意去引,身体自己就知道路。”
陈旭华看著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站了快一个月,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都挺好的。”
陈旭华点了点头,转身看著苍天赐,说:“行步的要点,拳谱里都有,你应该看过了吧?”
“嗯,看过了。”苍天赐说。
“桩是静,步是动。动静结合,气才能活。”陈旭华走到场地边缘,问,“你师父教的太极十三势里,有行步吗?”
“有。进步、退步、顾盼、中定。”
“你试著走一遍,按照你师父教的感觉,不用管孙氏拳的规矩。”
苍天赐闭上眼,把师父教的太极十三势的行步从记忆里调出来——进步时重心先移,脚掌贴地,像猫一样无声;退步时腰胯先转,脚向后撤,身体不能晃。
他睁开眼,开始走。
第一步,慢了。不是刻意的慢,是重心转换时自然就慢了。脚掌贴著地面滑出去,像在水面上飘。第二步,更慢。但每一步都稳,像钉子钉进地里,拔都拔不出来。
他走了一遍,停下来,看向陈旭华。
陈旭华没有说话,只是走回场地中央,站在他旁边,也开始走。两个人的步法不同——陈旭华走的是孙氏拳的行步,重心更活,胯的转动幅度更大;苍天赐走的是太极十三势的行步,更松,更沉。但走在一起的时候,节奏是一样的。
不是谁在模仿谁,是两条不同的路,走到了同一个地方。
走了几个来回,陈旭华停下来,转身看著苍天赐。
“你师父传你的东西,是根。我教你的东西,是枝。根不动,枝可以往任何方向长。”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苍天赐脸上。
“天赐,我知道你心里还是觉得套路是花架子。”
苍天赐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但你没有拒绝学。为什么?”
苍天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因为我想知道,师父传我的东西,和你教我的东西,到底能不能对上。”
“对上了吗?”
“在试。”
陈旭华看著他,点了点头。
“那就继续试。”
从那天起,苍天赐学套路的方式变了。他不再只是跟著做,而是一边学,一边拆。
他把每一个动作拆成最小的环节,然后问自己:这里面有没有蛰龙诀的东西?有。起跳时的吸气、拍击时的呼气,就是蛰龙诀的“吸如春蚕吐丝,呼如雪落竹梢”。
他把套路拆成了碎片,又从碎片里找到了和师父教的东西相通的地方。这不是妥协,这是消化。
陈旭华站在旁边,看著他把一套规定拳拆了又合,合了又拆,没有打断他。
“从明天起,”陈旭华说,“我教你孙氏太极拳的传统套路。你把太极十三势的劲路,一个一个往里装。能装多少,看你自己。”
苍天赐站在那里,手指微微发胀,掌心发热。那是劲走到末梢的感觉。他以前打散打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但那是用力打出来的,现在是站著就有了。
陈旭华说完,转身走向那几个还在压腿的新学员。
苍天赐没有跟上去。他重新摆好三体式。站下去的时候,腿没有抖,手也没有晃。
但他忽然想起成绩栏上自己的名字——倒数第一个。那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墙上,也钉在他脑子里。
他没有闭眼,也没有刻意去赶走那个画面。他只是让它在那里,像路边的一块石头。
站了一会儿,那个画面自己散了。
陈旭华走过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苍天赐也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继续站。
脚底的发热感还在,从涌泉穴往上升。他知道,有些东西在退步,有些东西在进步。这具身体,正在用它的方式,一点一点地重新扎根。
他忽然想起师父。如果师父还在,看见他站桩的样子,会说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只是坐在蒲团上,静静地看著他。就像以前在老鹰崖上一样。
“师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我现在在学套路。”
没有人回答。
他闭上眼,继续站。但这一次,他站下去的时候,觉得脚底又沉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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