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苍天赐的日子被劈成两半。
在学校，他在教室最后一排与遗忘搏斗。在体校，他在训练馆里与自己的身体和解。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站三体式。第一次的“连通”给了他希望，但他很快发现——那种感觉不是每次都能出现的。
第一天，站了二十分钟，脚底发热，身体里的线还在。第二天，站了十五分钟就散了，腿开始抖。第三天，怎么站都找不到那条线，脚底冰凉，像从来没通过。
他去问陈旭华。
陈旭华说:“正常，通了不是一劳永逸。通了还会堵，堵了再通，就像河道，第一次疏通最难。之后泥沙还会淤积，你得天天清。”
苍天赐记住了这句话。
第一个星期，他站不到十分钟腿就开始抖。不是撑不住，是散了——气息散了，劲也散了。他咬著牙重新找，找到第九天，那条线又出现了。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稳。
第二个星期，他能稳稳地站到十五分钟。脚底的发热感不再是偶尔出现，而是每次站到第五分钟左右就会自己升起来。
第三个星期，那股热感开始往上走——过脚踝，到膝盖，到腰胯，顺著脊椎一路往上。不是他刻意引导，是身体自己记住了路。
苍天赐想起《道德经》上的话——“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他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除了站桩，套路的学习也在同步进行。
陈旭华教的第一套拳是《少年规定拳》。这是竞技套路的基础，也是省青少年锦標赛的指定项目。整套拳由数十个动作组成，起势、弓步十字推掌、丁字步抱拳……一段接一段，一招连一招，对记忆力的要求极高。
对苍天赐来说，难点不在动作的难度，在记忆。
陈教练在前面示范动作时，他必须全神贯注，每教一个动作，他就必须快速地在头脑中反覆地回放。別人休息的时候，他不休息，而是在训练场上一遍遍地练习。
有遗忘的地方，他会走到陈旭华面前询问。陈旭华也不觉得厌烦，反而欣赏苍天赐的专注和刻苦。
这样学下来，苍天赐虽然记得慢，且易忘。但他凭藉著这股子专注劲和及时回顾，反覆练习的刻苦劲，硬是跟上了教练的教学进度。
他的基础好。散打练出来的爆发力、柔韧性、协调性，在套路里一样用得上。弓步冲拳的腰胯发力，和他以前打散打时的鞭腿发力是通的；马步架打的稳定性，和他扎了无数遍的马步是一回事。
更关键的是他的身材。细长，舒展，同样的动作做出来，比別人多一份飘逸。弓步冲拳，他一掌出去，肩催肘，肘催手，节节贯穿，整条手臂像从脊背抽出来的一根长鞭，放得远，收得稳。
渐渐的，苍天赐成了套路班里练得最好的那个。每次，他都会被陈旭华叫到前面来示范。
此后，每天下午放学后，苍天赐都会先和大家一道热身，练套路。达到標准后，他会得到陈旭华的首肯，独自去一旁站桩、走架。
有其他学员问：“为啥苍天赐可以搞特殊？”
陈旭华只回了一句：“你练到他那个程度，我也给你特殊。”
——是的，曾经被散打教练判为“骨架不行”的这副细长身体，如今练起套路来却反而成了优势。同样的弓步穿掌，別人打到三分之二，臂已伸尽；他一掌出去，却能多送出半尺。
这副修长的身材配上传武的劲路，每一个定势都像拿尺子量过，不偏不倚，恰到好处。那些曾经被看作速度短板的身材，如今在蛰龙诀的滋养和日復一日的苦练下，反而成了他独有的节奏。每次他走完一套拳，旁边压腿的新学员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说不清哪里好，就是看著舒服。內家拳的桩功和劲路，正在无声地反哺他的竞技套路。
然而，武术上的进步並不能削减学业上的倒退事实。
很快，少年班的月考成绩出来了。苍天赐的名字排在班级倒数第一。
他站在成绩栏前，看著自己的名字——从上往下，前十名没有他，前二十名也没有他。他的目光一直往下移，往下移，移到最后一行的倒数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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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这面墙，他的名字在第一个。那时候宋薇跑过来拍他的肩膀说“太厉害了”，林若曦对他点头，林晚晴在人群外面对著他笑。
现在他的名字在最后一个。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似乎感觉到有很多道目光在看著他。他转过身，走回座位。
课间，徐闻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天赐，落了一个半月的课，你的总分与倒数第二只相差1分。能考出这样的成绩，你已经很不容易了。希望你继续努力，稳步提升，儘快恢復到你之前的水平。如果今后有不懂的，可以过来问老师。”
苍天赐点了点头，应道：“嗯，谢谢徐老师！”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不急。”
不急。不是不努力，是不焦虑。不是不往前，是不怕慢。
他知道自己现在很慢。但他也知道，慢，不一定到不了。
苍天赐走出办公室，回到教室。
刚坐下，赵小虎从后门走进来，路过他座位时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苍天赐桌上摊开的试卷，带著调侃的语气高声说：“哟，考了一个第一，不愧是学霸啊！”
苍天赐没有说话，手里的笔也没有停。他在算一道二次函数的题，似乎自动屏蔽了赵小虎的嘲讽。
赵小虎见他不吭声，觉得没趣，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还真是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赵小虎的话惊动了很多埋头写作业的同学。大家都纷纷把目光投向了苍天赐。这些目光中有同情的，有怜悯的，有愤怒的……
宋薇是愤怒的。她想不到这赵小虎竟如此无耻。苍天赐受伤、昏迷、失忆，如今好不容易恢復记忆，成绩又跌成这样。这么惨，怎么能狠心再去踩上一脚？
她狠狠地瞪了赵小虎一眼，站起来从前排走到后排，拍了拍正低头写字的苍天赐，大声说：“天赐，你都这么多个月没学了，还能考出这样的成绩，真是了不起！”
苍天赐抬起头，那弯弯的眉眼，甜甜的酒窝，如一道阳光撞入了他的心房，令他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他笑了，说：“谢谢你，宋薇！”
“看到你笑得这么鬆弛，我就知道你不会跟某些人一般见识。好了，”她又拍了拍苍天赐的肩膀，笑道，“你继续做题，我就不打扰你了，祝你重回巔峰！”
说完，她转身走向前排，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了。
后排的赵小虎看著宋薇的背影，一脸怒容地站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说，只是悻悻然地坐下。他知道，宋薇的父亲是吉县刑侦大队的队长，是他父亲都不敢轻易招惹的人物。他又能怎样？
一旁的王耀武凑上来低声道：“虎哥，別跟一个女的计较。她也就逞逞嘴皮子。”
赵小虎的脸色好看了些。
坐在前排的王秀竹原本也是愤怒的。她想站起来维护苍天赐，像小时候的许多次一样。但她想到暑假的那一幕，想到赵小虎的强大背景，她犹豫了。就在她犹豫的那一刻，宋薇果断地站了出来，既鼓励了苍天赐，又给予了赵小虎凌厉的一击，还让他无话可说。她佩服宋薇的勇气和机智，也为自己的犹豫而羞愧。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宋薇那样敢作敢当呢？
前排的郑涛此时正在看一本英文原版的《月亮与六便士》。书页边角用铅笔做著细细的批註。
赵小虎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对他来说，苍天赐的成绩已经不是需要关注的事了。他关心的是期中考试没有考过林若曦，关心的是年底的英语竞赛能不能拿省一等奖。
至於那个曾经的对手，都是过去的事了。
林若曦坐在郑涛旁边。她刚才听到赵小虎的话，手里的笔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写题。
这次的月考她考了总分第一。但她没有觉得高兴。
她想起上学期苍天赐坐在她旁边的时候，两个人討论题目，他的思路总是又快又准。想不到几个月不见，他的成绩竟……
“他会再创奇蹟吗？”
她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没有答案。
林晚晴坐在第一排，没有回头。
她听见赵小虎的话，手里的笔停了。但她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她想起一个月前，在溪桥村苍家，苍天赐握著她的手说“晚晴，谢谢你”。那时候他的眼睛是亮的，虽然身体还没好透，但眼睛是亮的。现在他的眼睛还会亮吗？
她把笔握紧，又鬆开。低著头，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等”。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她知道，她只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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