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湖之下,无尽深处。
咚!咚!咚!咚!
巨大的白色虫卵,如同心跳一般,激烈地膨胀,收缩著。
“你急了。”
虫卵之內,被浸泡在透明黏液之中的毕摩,忽地睁开双眼,用著蛮族土话对著血色纹路的虫卵內壁简短地说了一句。
话音未落,缠绕著毕摩全身的血色纹路丝线,一下绷紧。
满身刺痛,但是毕摩却笑了起来,“对!我就是在和你谈条件!”
不该存在的声音,在毕摩的耳边响起。
嗡!
毕摩右眼的瞳孔,疯狂的震颤著。
“想用我的身体,可以。让我妹妹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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瞳孔的震颤,短暂地停止了。
在丝线的缠绕下,毕摩微微点点头,“我会杀他。原本,他就是我的诅咒目標。”
似乎得到了许可,毕摩不再反抗,顺应著虫卵的改造。
血色纹路的丝线,密密麻麻扎进了毕摩的皮肤。
……
……
王家宅邸后院。
“这就是我的八字命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字写的真够难看的。”
百花零落的花圃,徐蝉翻来覆去检视著略有些坚硬的槐树皮纸。
槐树皮纸上,写著自己的姓名和生辰。
“把这东西烧了,就算命契解除了吗?”
梁小鼠迟疑了下,“蝉哥儿,这我就不知道了。”
八字命契,活替身,只有內城的高门大户用得起。
梁小鼠一个土生土长的底层人,能认出命契长什么样,从毕摩妹妹的手中抢回这张槐树皮纸,就已经算是见多识广了。
徐蝉拍了拍梁小鼠的肩膀,“不管怎样,多谢你了。你的伤好点了吗?”
“啊?好,嘿,蝉哥儿,您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梁小鼠摸了摸腰侧包扎的止血带,“一点感觉都没有,血也完全止住了。”
毕竟是靖夜司出品,属於黑羽卫的標准制式装备,能有这样的效果,也属正常。
徐蝉默默看向花圃中央的血湖。
五块鬼板插在血湖边缘,夜啼郎小花敲著腰鼓,载歌载舞,语调苍茫,就是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这便是小花之前所说的,通过鬼板逆向召出血经的仪式。
虽然听不懂小花的语调,但是徐蝉的灵感已经有所触动。
“仪式快要完成了。你自己当心,不要靠太近。”
梁小鼠猛猛点头,“我明白,绝对不给蝉哥儿你们添乱!”
“也別跑太远。你现在身上没有鬼板,容易被倀鬼缠上。虽然你手上拿著哭丧棒,但也別太自信,这里的倀鬼不好对付。”
梁小鼠掂了掂手上缠著白布的棒子,自豪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蝉哥儿,我已经对它失去信心了!別说鬼了,刚刚我差点被个女的给捅死!”
“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听著梁小鼠欢快的语调,徐蝉有些无语,“行吧,你自己多注意。”
“好嘞。”
虽然蝉哥儿的情绪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梁小鼠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刚刚见到蝉哥儿的时候,他一身衣服被染得血红,远看就是个煞星杀神。
还好,蝉哥儿还是那个蝉哥儿。
说话间,血湖的中央开始震动,泛起波涛。
小花转著圈地舞蹈,在五块鬼板间迴旋。
暗红的血珠,洒在鬼板上,隨著小花的动作,同步律动。
鼓声如雷,小花的歌声,已经失去了语调,近乎嘶吼嚎哭。
王家宅邸顶部的天幕,撕开了一条缝隙,有红色的血水落下,被接引落在湖中。
在天瀑血水的衝击下,血湖像是整个翻了个面,上下晃荡,却始终维持著原本的边界。
数秒之后,血湖恢復平静,一本標著暗红字符的经书,漂浮在血湖中央。
与此同时,小花的舞蹈结束,旋著圈摔倒在地上。
“就是现在,徐蝉!毁掉血经!”
小花猛地翻起身,看向徐蝉。
“你认真的吗?我才不去。”
徐蝉凝视著湖水中央的血经,灵感之中,毫不间断地传来尖刺般的触感。
危险。
现在血湖中央十分危险。
“淦!”
经过徐蝉的提醒,小花也顿时反应过来。
刚刚的萨满舞费了不少体力,但是这时候小花也顾不得形象,连滚带爬地跑到徐蝉身边,警惕地看向血湖。
下一秒。
轰!
火山爆发式的喷涌。
血湖中的血水顺著花圃的地面铺陈开。
原本散落一地,凋零的花瓣碎片,在血水的衝击下,开始冒烟,腐蚀。
就连土壤之中,也传来烧焦的气味。
不过,这並非是危险的来源。
在血经的前方,一枚巨大的白色虫卵,从湖底缓缓升起。
如同心臟般跳动。
咚!咚!咚!
三次之后。
伴隨著清脆的碎裂声,透明黏稠的液体顺著虫卵碎裂的缝隙流出,虫卵外层的薄膜开裂。
虫卵的碎片不断落下,露出一个穿著黄色羊毛披毡,戴著黑色斗笠的身影,如同野兽般匍匐在地上。
七条修长的辫子,从毛茸茸的黑色斗笠后垂落,在半空中不断地交错抽打著,守卫在血经之前。
徐蝉看向身旁一脸呆滯的小花,“花哥,要不你上吧?如果是你,一定能毁掉血经!”
“不,这,这玩意就是那个诅咒你的毕摩?
小花瞪大了眼睛。
徐蝉点点头,“是他,怎么了?”
“见鬼了!那个白色蜣螂虫,居然把他炼製成了人形的诅咒!”
小花语气明显有些慌乱,“不对,不应该啊……”
看到小花的神情,徐蝉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也就是,现在这个毕摩很难对付?”
“不是一般的难对付!!”
小花加重了语气,“將诅咒附著在木雕,玩偶之上,很容易。但是將人类,甚至是本身就有一定水平的术士或灵媒化作诅咒,就是完完全全的另一回事了!”
“按照常理,就算是邪祟强行抹去他的意识,將这个毕摩转化为诅咒,也不可能会这么快!”
徐蝉沉吟了一下,“那大概就是他主动配合了吧。”
小花抚摸著下巴,“主动……配合?如果是这样的话,就说得通了……不是,这毕摩到底跟你有多大仇啊!寧可自己化身诅咒,也不想让你好过!”
徐蝉一脸无辜,“我和他今天是第一次见。”
小花抓扯了下自己的头髮,“见鬼!那他为什么!?山里蛮族的巫师,一个个脑子都有病!”
“花哥,你冷静点。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人形的诅咒,该怎么杀?”
“杀?杀个屁!要我说,连伤都別把他伤到!真把他弄死了,诅咒直接炸开,在场的所有人都会被波及!”
徐蝉瞄了一眼身后的梁小鼠,又看向小花,“花哥,这种诅咒连你都扛不住吗?”
小花摇摇头,“这种诅咒杀不死我。但是就算没有被当场重伤,也很有可能极大幅度的影响我的状態。”
“这么猛?”
徐蝉惊了。
按照常理,就算毕摩接受了邪祟和血经的改造强化,单纯论实力也不可能比得上拥有封印物的夜啼郎。
小花嘴角抽搐,“毕摩的血脉,本身就和血经相性很高,在毕摩被邪祟借用血经的力量炼化为诅咒之后,已经可以说得上是隨时都会爆炸的屎坑!而且还是加了猛料的屎了!”
徐蝉皱了皱眉,“如果这屎盆子炸了,还蔓延到王家之外……”
“嘿,你猜怎么著,你说对了!这诅咒一旦炸了,绝对会大范围扩散!到时候,咱们两个善功清零的难兄难弟,怕不是单场猝死!”
“……”
徐蝉揉了揉眉心。
万一中了诅咒,自己和小花重伤,或许等不到善功的厄运机制发力,蜣螂虫的灵体就会先要了两人的命。
小花一脸郑重看向徐蝉,“绝对不能让这些屎漫出去!我们必须在不杀死毕摩的情况下,毁掉血经。”
徐蝉指了指匍匐在血湖中央的毕摩,“你觉得他会老老实实地给我们让路?”
小花看向徐蝉,“蝉哥,咱们有两个人,有人数优势。一个人想办法牵制住毕摩,另一个人去毁血经。”
“花哥,你不会还想著坑我吧!”
“都这时候了……不对,我本来就没想著坑你!”
小花的语气和焦急的情绪,並不像是在骗人的样子。
徐蝉目光坚定,“好,花哥,我相信你。毕摩就靠你来牵制!我去毁血经,你去把毕摩引开。”
“蝉哥,我不是说了吗?我手头的封印物是辅助型的,正面战斗不是我擅长的方向。”
“花哥,再怎么说,你总不能让我一个黑羽卫去抗伤害吧?这说得过去吗?”
小花嘆了口气,“蝉哥,你知道我的,善功清零,手头能卖的法器辟邪物都卖了,一穷二白。但是你不同,你不是刚刚去役卒所兑换了一个价值20善功的长命锁吗?”
“那可是接近法器的辟邪物,再怎么说,面对诅咒,你也能抗几下不是?”
徐蝉有些绷不住,“你怎么知道我兑换了长命锁?你监视我?”
你好端端一个夜啼郎,居然视奸我的装备栏?
小花尷尬一笑,“我就是,凑巧,凑巧看到。”
哗,哗,哗。
毕摩身后,漂浮在湖面上的经书,无风自动,开始翻页。
血湖的水面,也开始泛起波纹。
紧接著,从王家宅邸的四面八方,传来怪异的嘶吼,嚎叫。
灵感示警,徐蝉和小花对视一眼,“你也察觉到了吧?”
“血经,正在召唤倀鬼。”
小花瞳孔地震。
已经不是互相推諉的时候了。
等到倀鬼们到来,人数优势就不在自己这边了。
徐蝉:“一起上?”
小花咬咬牙,“一起上!”
如果那些倀鬼,仅仅只是来围杀自己和徐蝉的,也就算了。
数量再多的倀鬼,杀起来,也不过是浪费些时间。
但倀鬼本就是属於血经的一部分,万一它们与毕摩这个人形诅咒融合,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在倀鬼到来之前,破坏血经!
小花有些心疼地从袖中取出两个巴掌大小的翁袞木偶。
木偶落地,按著木偶的形象,幻化出两个大小不一的灵体。
一头老虎,一只长著两个脑袋的熊,紧紧伴隨在小花和徐蝉的身边,向著血湖衝去。
似乎察觉到敌人的靠近,毕摩斗笠后的七条辫子不断延长,隨后,如同长矛般向著徐蝉和小花刺去。
咻!
护在最右侧,小花身旁的双头熊被两条辫子同时贯穿,灵体的色泽一暗,略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著,左侧徐蝉身旁的老虎灵体,被一条辫子从上往下,差点劈裂。
看著自己珍藏的护身灵体不断磨损,小花眼角疯狂抽搐。
只能挨打,不能反击,为了儘快破坏血经,还不得不用珍贵的灵体保护徐蝉……
跟在皮姐身旁,小花就没打过这么窝囊的战。
“花哥,稳住!”
徐蝉用杀猪刀的煞气,將突破灵体防线,差点刺中小花的一条辫子逼退。
“用不著你操心!”
小花一边跑著,一边敲响了腰鼓。
嗵!嗵!嗵!嗵!
鼓声震盪,一时扰乱了扰乱了辫子攻击的节奏。
两个灵体负责防御。
徐蝉的杀猪刀,负责查漏补缺,用煞气抵挡攻破灵体防线的辫子。
一时之间,迅速拉近了与血经的距离。
“他妈的,咱们两还真合拍!”
小花对於两人之前配合默契程度,都有些气笑了。
徐蝉瞥了小花一眼,“花哥,专注点,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
“呵!我知道!你左,我右,绕开毕摩,破坏血经!”
小花大声密谋,“谁中了诅咒,就算运气不好!大家公平赌运!”
“明白。”
徐蝉和小花面对著毕摩,只有不到五步的距离。
匍匐在血湖中央的毕摩,虽然仍然闭著双眼,但是辫子的抽动速度却无意识间加快了不少。
嘭!
右侧小花身旁的双头熊灵体,被三条辫子一击打散。
咻!
一条辫子,刺破了老虎灵体,刺中徐蝉的腹部。
徐蝉甚至能够听到衣领之中,不断发热的长命锁开裂的声音。
长命锁抗住了诅咒,长衫內侧的紧身软甲衣防住了辫子的刺击,徐蝉没有停下脚步,一瞬之间,与小花一起越过毕摩的两侧。
“动手!”
小花掀起袖子,准备发射袖箭。
徐蝉將阴气灌注杀猪刀,对著血经准备投掷。
两人的身后。
黑色斗笠之下,毕摩睁开了双眼。
只有眼白,没有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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