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毕摩睁眼,血湖之下,猩红的血水瞬息之间化作无数细小的漩涡,纠缠住徐蝉和小花的腿脚。
这是曾经將徐蝉和小花短暂封印的血咒轮盘。
不仅如此,湖面之上,细小的漩涡越出水面,与在空中不断挥舞的辫子匯合。
毕摩斗笠之下延伸出的七条黑色辫子,与一缕缕血咒轮盘,形成黑红相间盘旋的锁链。
从毕摩睁眼到一切发生,时间甚至不到半秒。
徐蝉和小花同时交换了一下眼神。
来了!
这傢伙果然是在装!
对於眼下的突发情况,徐蝉並没有感到太过意外。
身经百战的夜啼郎小花也同样如此。
虽然没有提前交流,但是两人对此都有默契。
被改造的毕摩登场了,白色蜣螂虫的灵体却一直隱藏在暗处。
它绝不可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两人破坏血经。
灵感示警。
强烈的威胁如同针刺。
徐蝉不用向后看,脑中便已经形成清晰的图像。
毕摩黑红相间的辫子锁链,一条刺向小花!
剩下的六条,毫无保留地向著自己席捲而来!
双腿被限制住行动,无路可逃!
徐蝉咧开嘴角,上半身转过一个弧度,原本准备向著血经投掷的杀猪刀,刀尖指向小花。
在徐蝉被七条辫子缠绕的瞬间,杀猪刀同时出手。
剎!
燃烧著煞气的杀猪刀,以迅雷之势,顺著灵感指引的方向,將攻向小花的黑红辫子弹开,隨后,精准地落在小花的双脚之间。
湖水之下,缠绕著小花腿脚的血咒漩涡,被杀猪刀的煞气灼烧,顷刻之间便化为乌有。
徐蝉突然转向的一击,破坏了血经与小花面前,所有的阻碍。
“动手!”
徐蝉催促道。
现在便是最好的时机,没有了毕摩和蜣螂虫灵体的阻碍,作为夜啼郎的小花,便能轻易在短时间內破坏血经。
这也是徐蝉和小花两人之间的默契。
谁中了诅咒,就算运气不好!大家公平赌运!
这是踏入血湖之前,小花对徐蝉说过的话。
赌的便是现在!
如果邪祟平均分配力量,阻止两人,那么就各凭本事,摧毁血经。
如果邪祟优先攻击其中一人,那么他便要全力帮助另一人突破邪祟的阻碍,在这种情况下,另一人摧毁血经的概率,便会大幅度提升。
只是。
在血湖中央,小花停下脚步,放下了所有的防备,没有任何动作。
吱吱!吱吱!
空中,蜣螂虫没有现身,却隱隱传来的虫鸣。
带著某种得意骄傲的意味。
透过辫子捆绑的间隙,徐蝉默默看向小花。
这傢伙又掉链子了。
……
……
我为什么要破坏它?
小花低下头,双眼迷茫地看向以血字书写的经书。
对了,白色蜣螂虫將自己隱藏起来,很有可能就是在诅咒上做文章。
我本来不就计划,让徐蝉去破坏血经吗?
我只需要儘可能地给徐蝉提供辅助,並且表现出自己也想破坏血经的意思,在善功的诱惑下,徐蝉肯定会抢先动手。
这样一来,最危险的诅咒必然由徐蝉独自承担,自己只需要想办法將白色蜣螂虫的灵拉扯下来,就算只拉扯下一部分,也能顺藤摸瓜,找到邪祟的本体。
可是徐蝉怎么不动手?
小花有些呆滯地看向被黑红相间的辫子封锁缠绕的徐蝉。
对哦,他现在动不了,所以他才投掷手上的杀猪刀,为我开路……
糟了!?
嘭!
意识清醒的瞬间,剧烈的衝击便將小花的身体击飞。
暗红相间的辫子如同长矛一般,透过小花的胸口,狠狠地將小花扎在血湖边缘的地面。
与伤势一同传来的,是诅咒。
但是比疼痛和诅咒更噁心的是,自己刚刚居然被邪祟玩弄,放大了自己心中慾念,错过了最佳动手时间。
“该死的小虫子!”
小花强撑著按下机关,袖箭向著血湖中央的血字经书射出。
血湖之中,无数的细小血咒轮盘,如同触手般升起。
一层一层,削弱了袖箭的走势。
寄予希望的最后一箭,毫不意外的被血咒轮盘腐蚀殆尽。
“他妈的,距离太远了。”
小花恶狠狠地,用力抽出插在胸口的辫子。
但是诅咒已经入体。
仿佛有人用钝器反覆敲打著太阳穴,头痛欲裂。
小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子,看向血湖中心的毕摩,血经,以及被六条辫子束缚住的徐蝉。
诅咒加上胸口的伤势,自己的状態很糟。
但是毫无疑问,现在徐蝉吸引了那只蜣螂虫大部分的仇恨。
还有希望!只要再冲一次,或许还有机会摧毁血经。
啪嗒。
刚迈出第一步,小花便面朝下倒在地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重叠,体力也在迅速下滑。
青黑色的纹路,从胸口开始不断向著全身游走。
刚刚顺著毕摩的辫子输入自己身体的,除了诅咒,还有毒!
混著诅咒的咒毒!?
见鬼,我今天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
小花浸在血湖之中,扬起脑袋,看向徐蝉。
不对!
我做了转运仪式,运气肯定不会太差!
肯定是徐蝉!
都怪他,为了一己私仇,杀了王家的人,导致善功清零!
一定是他的噩运机制发力了!
……
……
血湖中央。
毕摩转过身,看向被六条辫子五花大绑的徐蝉。
青黑色纹路的咒毒,由辫子的末端,逐渐浸染著徐蝉全身。
毕摩张口,发出尖锐刺耳的虫鸣,“吱吱……吱吱……”
很明显。
此刻,是蜣螂虫的灵体,在借用毕摩的身体说话。
咒毒不断侵蚀著身体,忍耐著晕眩,徐蝉扯了扯嘴角,“你爹没教过你怎么说话吗?哦,对了,你爹被我弄死了!”
“你,没事?”
“原来你会说话。”
毕摩纯白的双眼,带著些许疑惑看向徐蝉,“诅咒,毒……你,很怪。”
相比於被辫子短暂刺伤的小花,此刻徐蝉相当於毫不间断地承受著不断加强的咒毒。
如果不是徐蝉身上不断扩大的青黑色纹路,蜣螂虫几乎要以为咒毒对他完全失效了。
啪嚓。
徐蝉的衣领之中,发出清脆的响声。
即使拥有能够抵抗咒术的功效,在咒毒的不断侵蚀下,长命锁也已经达到了极限,彻底碎裂。
没有了长命锁提供的额外保护,徐蝉便只能完全靠自身硬抗,眼白连著瞳孔化作一片纯黑。
毕摩和徐蝉。
一双白眼,一双黑眼,互相对视著。
徐蝉有些心疼地嘆了口气,“你现在欠我20善功了。”
“善,功?不懂。”
迟迟没有见到咒毒成效,没有见到徐蝉的痛苦哀嚎,毕摩的面孔愈发狰狞,眼鼻歪斜,不似人类,“咒,毒不够,就多来点。”
毕摩的手指,指向花圃入口。
在血经的召唤下,已经有四五名倀鬼赶到王家宅邸的后院。
有像被野兽啃食过的骷髏。
有提著柴刀,猎户打扮的怪人。
还有阴惨惨,白的发凉的女倀鬼。
顺从著毕摩手指的指引,倀鬼们一个个拖曳著沉重的步子,头,胸,腹,完全没入血湖之中。
伴隨著腐臭的气息,湖面上升腾起几个气泡。
倀鬼们,连带著附身的王家僕役,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融化於血湖之中。
黑色的血泪,从徐蝉的双眼眼角垂落,化作两道粗重的泪痕。
看到徐蝉的反应,毕摩嘴角不断地向上扯动,露出个夸张的笑容,“你,痛了!”
徐蝉面色平静,“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你就这点能耐?”
“那就,多来一点。”
毕摩转头,再次將手指指向花圃的入口。
成群结队的倀鬼们,鱼贯进入王家宅邸的后院。
数十名?上百名?
王家宅邸很大,拥有的僕役眾多。
虽然在前院利用王夫人作为诱饵,徐蝉杀了不少倀鬼,但是那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最糟的局面发生了。
就算自己的身体並非完全的人类,自己的本体棺材也有著承受的上限。
若是大量的倀鬼溶於血湖,化作咒毒的力量,自己的身体绝对会崩溃。
徐蝉透过辫子的间隙,看向不远处的小花。
只见小花一边在手上烧著什么,一边呕吐,强行逼迫著自己站了起来,用一种诡异的,像是刚刚適应人类身体的姿势,一步步向著血湖中央蠕动。
即使已经是受伤中毒中咒状態,小花也还在想尽办法努力给自己解咒解毒,不愧是夜啼郎,很耐杀。
只是,没等到小花完全恢復,十几名倀鬼,已经將小花团团围住。
“他,帮不了你。”
毕摩狞笑著,指挥著另一批倀鬼,踏入血湖之中,化作咒毒的养料,“这是,復仇!你说的,父母之仇!”
眩晕,麻痹,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徐蝉忍不住吐出两口腥臭的黑血。
咒毒的力量加强了。
虽然那十几名倀鬼们杀不了小花,但是短时间內,他也没办法前来帮忙。
嘭嘭!嘭嘭!
徐蝉的肚子发出轻微的响声。
这是小曹在请求出战。
毕竟有著黑羽卫马一禾传授的炼尸法器作为藉口,即使被小花看到了,他也挑不出毛病。
经过了一次进化之后的小曹,如今已经可以抓取灵体,只是原本徐蝉打算等到关键的时刻,才放她出来,將蜣螂虫的灵体撕下一部分,用以追踪白色蜣螂虫的本体。
但是眼下已经別无选择,只能放出小曹,让她优先去破坏血经,脱离困境。
不能再等下去了。
“阿尼莫拉卓!”
伴隨著怪异的腔调,注入身体的咒毒,突然停下。
徐蝉猛地抬头,看向毕摩。
斗笠之下,毕摩的左眼瞳孔,变为了正常的黑灰色,同时,用著正宗的蛮族土话,又大声重复了一遍。
“阿尼莫拉卓!”
……
……
花圃的一角,前胸后背贴满隱身符的梁小鼠瑟缩著,看著从自己身边两侧经过的长牙倀鬼,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隱身符是徐蝉找小花强行要来的,夜啼郎手上的隱身符,成色比黑羽卫制式装备里赠送的隱身符强多了。
即使倀鬼从身边经过,也没有丝毫察觉。
根据小花的说法,只要梁小鼠跟血湖保持距离,这么些隱身符足够保证梁小鼠的安全。
但是,这样的安全又能持续多久?
梁小鼠在心中默念著。
血湖中心,蝉哥儿被困住,无法脱身。
血湖的边缘,那位夜啼郎小花也状態不妙,被倀鬼们困住。
“这下完蛋了!!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连夜啼郎那么厉害的人物,都没办法!
现在,我还能做些什么,才能帮到蝉哥儿!
“阿尼莫拉卓!”
“阿尼莫拉卓!”
听到湖中心连续传来的蛮族土话,梁小鼠怔了一下。
蛮族土话?
刚刚一直用大乾官方和蝉哥儿说话的毕摩,突然又说起了蛮族土话?
难道,他摆脱了邪祟的操控,想用自己的意念,说些什么?
在这种时候,他还会在意什么?还能说些什么?
脑中有思绪闪过,梁小鼠一个激灵,全身汗毛炸起。
如果是我猜的那样……
梁小鼠握紧手中的哭丧棒,无助的发抖。
在没有鬼板护身的情况下,这哭丧棒打个倀鬼都费劲。
就算自己衝进湖中心,那个被邪祟操控的毕摩,三下五除二就能把自己解决了。
如果我猜错了,肯定会死!绝对会死!
梁小鼠深吸一口气,小心地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没问题。
能走出第一步,就能走第二步。
能走第二步,就能走第三步。
现在能帮到蝉哥儿的,只有我了!
踏踏!踏踏!
与倀鬼同行,在长著尖刺长牙的倀鬼的身旁奔跑著,梁小鼠眉毛不断耸动著。
嚇死个人!
梁小鼠满脸通红,硬是憋著一口气,连看都不敢往旁边看一眼,不管不顾向著血湖中心奔跑。
胸前背后的符咒,无火自燃。
在血湖的咒力排斥之下,隱身符即刻失效。
正排著队趟入血湖之中的倀鬼,接二连三的转过头,看向梁小鼠。
有空洞著双眼燃著鬼火的,有独眼的,有四只眼,有八只眼,还有脑袋长在腰上的。
“给我滚!”
面对著无数骇人怪脸,梁小鼠胡乱挥动著哭丧棒,也不管打没打到,一边挥,一边一个劲地向前跑去。
肩膀被爪子刮出了血花。
脑袋被舌头舔到。
腿被尖刺绊倒。
梁小鼠甚至连疼痛都顾不得察觉,刚一跌倒,就流畅的一个滑铲起身。
臥槽,这是我能做到的动作吗?
梁小鼠张大了嘴巴,在震惊之中继续奔跑,仿佛什么都不在意了。
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不断跳动的心跳。
到了!
湖水没过脚尖,梁小鼠掏出一张画著人像的小巧竹片。
这是那位蛮族少女死后,梁小鼠从她身上摸出来的战利品。
高举著,梁小鼠低下脑袋,深吸一口气。
隨后,高亢的尖叫在血湖上空迴荡!
“你妹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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