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妹妹死了!”
在梁小鼠用尽全力的吶喊之后,花圃中,一片寂静。
仿佛时间静止了一般,正排著队列,一个接一个涌入血湖之中的数十只倀鬼,停下了脚步。
血湖边缘,包围著夜啼郎小花的十几只倀鬼,也停止了所有动作,呆呆地站在原地。
嘭!
倀鬼的包围圈,被生硬地撞出了个缺口,借著这个契机,身中咒毒的小花终於杀出了重围。
虽然倀鬼们的攻击无法对小花造成生命威胁,但是却令小花无比狼狈,衣角微脏,脸部掛彩。
“居然是这傢伙?”
小花抹了下脸上的血跡,眯著眼看向血湖中心。
毕摩对面,是低著头全身颤抖的梁小鼠。
就是这个自己看不起的役卒,帮自己脱困的?
……
……
我,我没死?
梁小鼠鬆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斗笠之下,看不清毕摩的脸和情绪。
但是倀鬼们同时静止的表现,说明自己猜对了!
毕摩愿意顺从地被邪祟改造为人形诅咒,梁小鼠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大概便是毕摩的妹妹。
他想让自己的妹妹,安全地离开王家宅邸,所以才与邪祟达成了交易!
“次耶拉色拉!”
听到凶狠的呼呵,梁小鼠呆了一下。
看著毕摩的目光转向自己,梁小鼠立刻意识到,他在和自己说话。
“次耶拉色拉!”
毕摩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愈加急促,黑灰色的左眼瞳孔死死盯著梁小鼠。
虽然梁小鼠听不懂蛮族的土话,但是很明显,毕摩认出了妹妹的遗物。
他一定是在问,自己的妹妹,是被谁杀的。
梁小鼠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指向血湖边缘的小花。
这位夜啼郎一直和蝉哥儿不对付,关键时刻还靠不住,让蝉哥儿陷入了险境。
但是抬起的手,只举到一半。
梁小鼠瞄了一眼,正在趔趄著向著血湖走来的小花。
如果自己表明凶手就是小花,毕摩大概率就会掉转仇恨,攻击这位惹人生厌的夜啼郎。
可是这种做法虽然解气,但是却会削弱己方的战斗力,也无法真正帮助到蝉哥儿。
所以,正確的做法,应该,应该是向毕摩承认自己就是凶手,以自己作为诱饵,为蝉哥儿和小花创造机会!
咕咚。
梁小鼠的喉结上下耸动著,吞咽著口水。
“是,是……”
最后一个我字,卡在嗓子眼,迟迟说不出来。
该死,说啊,快说啊!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只要说出口,就能解除危机……
“是它!”
温和慵懒的少年声音,吸引了毕摩的注意。
梁小鼠也隨著毕摩视线的转向,一併看向被辫子缠绕的徐蝉。
趁著毕摩分心,徐蝉从捆绑的辫子中,挣脱出双手,一只手,直直指向天空,“都是因为它,你的妹妹才会死!不仅如此,它还利用你,把你炼製为诅咒!”
“这蜣螂虫怎么这么坏啊!”
少年的声音,充满著確信。
虽然听不懂少年的大乾官话,毕摩还是仰起头,看向上空。
在这种情境下,指向上方,只有一个含义。
那便是那只白色蜣螂虫的灵体。
灵,会骗人。
好的灵会,坏的灵也会。
从一开始,毕摩就没有完全相信与蜣螂虫的约定。
所以在被蜣螂虫改造为诅咒的同时,毕摩也留了一手。
血经的力量与毕摩同源,根深蒂固,即使自己被邪祟操控,也能短暂地夺取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毕摩原本想借著这个短暂的时机,亲自將妹妹送出王家的宅邸。
可是,妹妹已经死了!?
死了!!!
夜幕包围,整座宅邸都在蜣螂虫的视线之下,发生了什么,这个强大的灵体,不可能不知道!
可是它还在用自己死去的至亲,欺骗自己!
吱吱!吱吱!
半空中,响起急促的虫鸣。
感受到毕摩的愤怒,蜣螂虫迫不得已,再次动用了自己的能力。
之前曾经用在小花身上的能力。
操控,並放大慾念。
吱吱!
虫鸣声高速震颤,加速到极高的频率,人耳几乎微不可闻。
“木捏勒果达。”
苍老的声音,在毕摩的耳旁响起。
熟悉的蛮族土话,同族同村的腔调。
不知不觉间,一个与毕摩打扮有七八分相似的老者,站在毕摩的身旁,目光慈爱地看向这位蛮族青年。
“木捏勒果达。”
他在骗你。
老者的睿智深邃的眼睛,看向毕摩对面的少年。
“毕祖,是您,您终於来了。”
毕摩的声音有些颤抖。
已经失去感应许久的祖师灵,出现在面前,毕摩的眼眶有些湿润。
“他在利用你的怒火,让你失去理智。”
毕祖的身影有些模糊,但是声音却庄重威严,“阿芝离开时,拿走了鬼板,倀鬼无法伤她。”
阿芝,是毕摩妹妹的名字。
毕摩连连点头,“阿芝!对!阿芝带走了鬼板!是我让她带上的!”
“阿芝,是你唯一的亲人,原本,你不该再失去她。”
“是,都是我的错!我的错!”
“杀死阿芝的,是这些外人。认清楚,谁是你的敌人。”
“是他!是他们!”
毕摩的表情逐渐癲狂,恶狠狠地看向徐蝉,“你休想骗我!”
“你又再说些什么?”
徐蝉耸耸肩,一脸无奈地看著正在对著空气嘰哩哇啦说著些什么的毕摩。
说著土话的毕摩,语言不通,无法正常交流,徐蝉也並不指望用语言去让毕摩理解。
在黑红相间的辫子束缚中,徐蝉又指了指天上,隨后双手又做了个有些滑稽的拜拜的姿势。
它欺骗了你,给了你一个无法做到的承诺,利用你做事。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是,你就这么相信它吗?
看著徐蝉的动作,毕摩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呆滯。
毕祖温厚的声音,再次在毕摩耳边响起,“不要被他干扰,他想祸乱你的心智!”
“闭嘴!”
“你忘了自己曾经接受的训练?听从自己內心的声音……”
“闭嘴!闭嘴!”
毕摩咬牙切齿地看向一脸慈爱的祖师灵,“为什么我们財物被劫掠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村子被毁掉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面对毕摩的质问,祖师灵张口结舌,面目扭曲。
“为什么家人被屠杀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为什么阿芝死的时候,你没有出现!”
“你明明应该知道,我只剩下妹妹了!”
祖师灵的身影,如同泡沫般消散。
“哈哈,哈哈哈哈哈!骗子!都是骗子!”
毕摩摇头晃脑著抽搐著,手脚如同羊癲疯一般,抖个不停。
吱吱!吱吱!吱吱!
虫鸣声中,除了恼羞成怒的意味,还带著不少疑惑。
徐蝉的灵感,能够感应到,蜣螂虫正在利用虫鸣,非常努力地试图控制毕摩的念头。
只是毕摩正在努力的排斥著邪祟的干涉。
徐蝉看向半空。
虫鸣声是从半空中传来的,不过,那大概也只是蜣螂虫的偽装,蜣螂虫的灵体,应该不在那里。
“毫无疑问,你的力量强大。”
“但是,你不懂人心。”
“人性,本就多疑,猜忌。”
“只需要埋下一颗怀疑的种子,就能將所有的信任,一同崩坏。”
隨著徐蝉对於蜣螂虫戏謔的调侃,毕摩的癲狂的肢体,逐渐恢復平静。
双膝跪地,毕摩直愣愣地看著血湖中心的血字经书,对於虫鸣声的操控再无反应。
吱吱!吱吱!
空中虫鸣依旧。
只是此时,虫鸣不再是施展法术的工具,更像是对著徐蝉咒骂。
毕摩捡起血经,低声喃喃自语,“我不信。我不信他。我也不信你。不信你们!”
“你们谁都信不过!”
一边说著,毕摩撕下了血经的封面,揉做一团,塞入口中咀嚼。
“你们都给我去死!!”
……
……
如同黑夜一般的天幕,出现了裂缝。
正午的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王家宅邸的后院花圃。
血湖中心,毕摩正如同飢饿的野兽,不断著撕扯著血经上的纸页,塞入嘴中努力咀嚼著。
小花停下了蹣跚的步伐,看著洒在自己面前,洒在血湖上的阳光,一脸茫然。
我他妈到底是图个啥?
忍受著咒毒的痛苦,突破了倀鬼的阻碍,我现在来破坏血经了。
可是,原本自己计划想要毁坏的血经,正在被毕摩撕裂。
小花忍不住看向仍旧被毕摩的辫子束缚著的徐蝉。
没有使用任何术法,没有进行任何战斗,这个少年仅仅说了几句话,就让毕摩从邪祟的操控下倒戈了?
而且,还见鬼的是在语言根本就不通的情况下!
在湖面阳光的折射下,穿著一身染血长衫的少年,莫名地有些神圣。
“呸呸呸!”
小花用力甩了甩脑袋,甩掉了这个有些离谱的想法。
神圣个屁!我怎么能对徐蝉有这种想法!
还没等小花开始反思。
恐怖降临。
突如其来的心悸,疯狂示警的灵感,小花忽地看向血湖的边缘。
原本静止在原地的倀鬼,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前仆后继地冲入了血湖,在湖中融化,冒著气泡,成为诅咒的一部分。
一切並没有结束!!
毕摩並不是在摧毁血经!而是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將毕摩的传承,將血字经书融入自己的身体,化作诅咒的一部分。
黑夜天幕的碎裂,是毕摩在吞噬著血经的力量。
再加上数十上百名的倀鬼,融化於血湖……
到底会孕育出多么恐怖的咒毒!!
“快阻止他!”
小花对著徐蝉吼道。
被辫子捆成一团的徐蝉对著小花摊了摊手。
“……”
直到这时,小花才反应过来,徐蝉此刻被束缚著,至於那个役卒梁小鼠,面对眼下的情况,也完全指望不上。
能够翻转局势的,只剩下自己了!
果然,神圣什么的就是错觉!
到头来,还不是得靠自己救!
小花咬了咬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子,拔下口子一饮而尽。
袖箭用掉了。
翁袞木偶用掉了。
中了咒毒的状態,再使用封印物,很有可能会被反噬。
最后关头,也只能靠肉搏的方式解决了!
剎!
还没等小花做出反应,一道青黑色的咒轮锁链自虚空中显现,穿透了小花的心臟。
虚弱,噁心,晕眩,小花刚刚喝下符水涌起的力量,即刻衰竭。
咒毒。
这是比起之前更猛烈的咒毒,甚至不通过辫子,便几乎独自形成实体。
以毕摩的身体为中心,一道锁链穿透小花,一道锁链穿透徐蝉,还有一道锁链,穿破了残破的血经。
“找到你了!”
看著从血经中逐渐浮现出的白色蜣螂虫灵体,毕摩用蛮族土话阴森地念叨著。
吱吱!吱吱!
被青黑锁链铆定的白色蜣螂虫灵体,不断翻滚挣扎著。
虽然虫鸣声有些许痛苦,但是仅仅一道咒轮锁链,不足以留下如此高位的存在。
在快速的翻滚中,连结著白色蜣螂虫的咒轮锁链不断拉伸,延长,呈现些许破碎的状態。
“给我留下!”
毕摩嘶吼著,原本束缚在徐蝉身上的辫子,悉数解开。
七条黑红相间的辫子,顺著咒轮锁链,缠绕固定住白色蜣螂虫灵体的全身。
吱吱!
虫鸣声无比刺耳。
这一次,白色蜣螂虫真的慌了!
……
……
慌的不止是白色蜣螂虫,还有小花。
“近乎实体化的咒毒……要糟!”
小花感觉自己要燃尽了。
迈著绝望的步伐,榨乾了最后一丝力气,小花终於接近了血湖中心。
小花算是看出来这个发疯的毕摩想干啥了。
既然不知道谁是杀害自己妹妹的凶手,谁也不信,那就平等地诅咒每一个有可能的凶手。
自己,徐蝉,还有蜣螂虫。
如今血经已经被毕摩摧毁,倀鬼也融为诅咒,不必再担心血经的力量从王家宅邸扩散到內城,担心善功扣除。
唯一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的性命。
白色蜣螂虫的本体位置,以后还可以再找。
但是至少现在,小花並不想和蜣螂虫比谁更能抗诅咒。
否则,还没等找到邪祟,自己就先被咒死了!
不过,万幸的是,现在毕摩的全部注意力,被蜣螂虫牵制住,只要趁著现在动手,杀死毕摩,中断诅咒……
踏踏。踏踏。
水花飞溅,溅了小花一脸。
徐蝉若无其事地经过毕摩的身旁,捡起掉落在血湖中心的杀猪刀,挡在小花的身前。
“花哥,请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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