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牧府后园。
满宠坐在窗前,就著日光读那捲《荆州风土记》。竹简已翻到最后一篇,记录的是汉水沿岸的渡口与津梁,枯燥刻板,他却读得很仔细——被囚十余日,若不给自己找些事做,人会被安静逼疯。
脚步声在门槛处响起。
满宠抬起头。来的人年纪很轻,身披玄甲,腰悬长刀,面容被窗外逆光遮去大半,只能看见下頜轮廓和一双沉静眼睛。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跨过门槛,將兜鍪摘下放在案上,在满宠对面坐下。
“满伯寧。”他开口,声音不高。
满宠握著竹简的手指微微收紧。
“刘副军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劝降的?”满宠的声音平静,將竹简搁在案上,“若要杀我,悉听尊便。若是劝降,可不必多费口舌,关君侯前日来过了。”
“听说了。”刘封道,“君侯以诚待你,给你留了位置。”
“君侯胸襟,宠铭记於心。但宠没有答应君侯,也不会答应刘副军军。”满宠说得不急不缓,
“魏王待我有知遇之恩,二十余年,从郡吏到汝南太守,从一介书生到征南大將军帐下参军。这份恩义,不是几句话便能抹去的。”
刘封没有立刻回应。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酒囊和两只陶碗,不急不缓地斟满两碗酒,推出一碗到满宠面前。
满宠看了一眼那碗酒——和关羽前日带来的酒囊是同一款式,襄阳世家的窖藏陈酿。
他没有动。
“满伯寧。”刘封端起自己那碗酒饮了一口,“汝说曹操对汝有知遇之恩。曹操对宛城百姓,可有恩义?”
满宠的眉头微微一皱。
“去岁,宛城百姓受不得奴役之苦,举兵占城。这些人,不过是想求一条活路!”刘封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地理常识,“但曹仁,他攻破宛城,杀了侯音卫开后,又在宛城做了什么?”
满宠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但他开不了口。
“你不说,我替你说。曹仁在宛城纵兵大掠,火烧民居,屠戮百姓。宛城原本有民万户,战后剩不足三千。这件事,满太守不会不知道。”
刘封放下酒碗,目光与满宠对视。
“你治汝南时,境內有士卒强抢民女,你判了斩立决。曹操亲自写信替那人求情,说他是曹氏族人,战功卓著。你將曹操之信压在案头,照斩不误。这件事,满太守也不会不记得。”
满宠的手指微微颤抖一下。
“你斩了那个人,曹操没有追究。不但没有追究,还升了你的官,让你做汝南太守。你觉得这是魏王的胸襟,是知遇之恩。可你有没有想过——宛城那数千被屠的百姓,他们的家眷向谁申冤?”
刘封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放在案上。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字,满宠低头看去,目光骤然凝住。
那是宛城大掠的遇难者名录。
不是官府的统计,是倖存者口述、一户一户记录下来的人名。
每一行都有名字,有年纪,有死因。
“王氏,年三十七,火焚而死。”
“刘老翁,年六十三,刀伤。”
“陈氏,年十九,投井。”
字跡潦草却有力,像是记录者在咬牙切齿地刻下每一个字。竹简很长,在案上滚了一滚,露出最后一行的总数——四千二百余口。
“你的恩主是曹操。好。那曹仁呢?满伯寧,你就甘心为这种人管帐?为他算粮草,为他擬方略,为他死守樊城,被俘后甚至绝食求死?”
刘封逼视著满宠,“你不饮不食那两天,是在为谁守节?为曹操,还是为你自己心里那道迈不过去的坎?”
满宠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你若觉得我说得不对,现在便可驳我。”刘封將竹简往前推了推,“但满伯寧,我要告诉你。本將知你心中坚,一个法字,这个时代没有人比我更懂。”
满宠闭上了眼睛。
“好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石碾过粗陶,“不用再说。”
刘封没有停。
“不,还有一句。汝在曹操麾下二十余年,从兗州做到汝南,从郡吏做到太守。执法森严,铁面无私,不畏权贵。”
“吾闻汝南豪族送你个绰號,唤你做『铁刺蝟』。可这绰號是如何来的?是汝得罪人太多。曹操在世时尚压得住,倘曹操若逝世呢?曹丕、曹休、夏侯尚,谁还有那般见识胆略,能护得住你?敢护得住你!”
满宠睁开眼,望著刘封,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说中最深处的隱秘后,连掩饰都懒得再掩饰的疲惫。
“汝没人撑腰。法度是汝手中刀,可这把刀砍出去,得罪的是谁?”
“是曹氏亲贵,是夏侯宗族,是那些攻城掠地、功高震主的武將。你砍一个,树一片敌。砍十个,满朝皆仇。”
“你以为曹操升你的官是欣赏你?兴许是,但亦是拿你当刀使。用完了,得罪人的事都是你做的,仇都记在你头上。將来哪一天他不再护你,你的下场,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刘封端起酒碗,饮尽最后一口,將碗重重搁在案上。
“追隨本將。日后,吾,为汝之腰胆!”
满宠看著刘封,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话方式与他见过的所有主君都不同,不画大饼,不谈大义,不说什么兴復汉室的场面话。
他跟你算利害,算得失,像一个经验老到的商人把两笔帐清清楚楚地摊在桌面上,然后说——你选。
“刘副军。”满宠的声音乾涩,“你说的是利害,不是大义。”
“利害就是大义。”
刘封说,“满伯寧汝信了一辈子法度,法度是什么?是让好人不受欺负,让恶人付出代价。汝在曹操手下能做到吗?曹仁屠宛城,汝管得了吗?曹仁纵兵食人肉,汝管得住吗?曹氏亲贵犯法,汝斩得了一个两个,斩得了所有人吗?”
“汝心里那桿秤,在曹操那里从来没有真正平过。现在,本將给你一个机会,把秤端平。”
他站起身,从腰间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在昏暗中泛著冷光,满宠的瞳孔微微收缩。
刘封將刀翻转,刀尖朝向自己,刀柄朝向满宠。
“倘若汝觉得本將所言皆是废话,现在便可拿刀刺我,或者挟吾逃出襄阳。”
满宠没有动。
“倘若觉得我刘封值得你效力,”
刘封將刀柄往前递了半寸,“从今往后,汝只管找回那个铁面无私的满伯寧。本將,和麾下数万精锐,为汝撑腰!”
房中安静许久。
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枝干在江风中轻轻摇晃,擦著窗欞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满宠望著刀柄上磨得发亮的缠绳,望著刘封握刀的手——那只手握刀极稳,虎口有厚茧,指节因常年握韁而微微变形。
这不是一个在帐中运筹帷幄的手掌,这是一双亲自杀过人、攻过城的手。
满宠伸出手,握住刀柄。他没有砍向刘封,而是將刀缓缓翻转,刀尖朝下,双手平托,递还到刘封面前。
“刘副军。”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压在胸腔深处许久,终於被撬开了一道缝,“宠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死。是站错地方,做错事。
“你方才所说,有些事吾想过,有些却不敢想。但將军说对了一件事——满伯寧信仰法度,却从未在魏王处把秤端平过。”
他抬起头,目光与刘封对视。
“君若能为宠之腰胆,伯寧亦何尝不可做君手中之利刃。”
刘封接过长刀,还刀入鞘。
然后他伸出手,將满宠从榻上扶起来。满宠的手很凉,握在刘封掌中像一块被江水冲刷多年的石头。
但他站直后,脊背便没有再弯下去。
“襄阳的军政文册,马季常临走前已整理归档。安抚百姓,拉拢世家,这些事季常先生已做过。剩下之事,季常先生说,汝会比他做得更好!”
满宠微微一怔,隨即会意,嘴角浮起笑意。“刘副军与马良,知吾!”
“走吧。”刘封转身朝门外走去。
满宠跟在他身后,跨出偏房门槛时,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一下眼睛。
十余日,这是他第一次走出那间屋子。汉水的江风从远处吹来,带著水草和木料的气息。
满宠站在州牧府后园小径上,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低下头,整了整衣冠,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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