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襄阳城已初具雏形的水寨,灯火通明。
周仓赤著上身,亲自带著水军士卒往船上搬运粮草箭矢。
廖化站在楼船甲板上,手中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清单——是明日马良西进所需的隨行物资,粮草、军械、药物、盐铁、布帛,每一项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他逐项核对,目光从竹简上移开时,忽然望一眼襄阳城的方向。
周仓扛著两捆长矛从他身边走过,顺嘴问了一句:“元俭兄,看啥呢?”
廖化收回目光,將竹简捲起。
“风向。”
周仓亦抬头看了看,今夜是东南风,江风裹著水草的气息从汉水下游吹来。他不懂廖化在看什么,也不打算问,扛著长矛大步走下甲板。
同时,襄阳城头。关羽独自站在望楼上。他的目光越过城墙,越过汉水,落在南方那片看不见边际的黑暗里。
那里是江陵的方向。
关羽不会从襄阳直接攻打江陵,但他会让吕蒙以为他要打。他要在襄阳城下大张旗鼓地收拢残部操演兵马,会让水军在汉水上来回巡弋,会让细作们把“关羽不日南下”的消息源源不断送回东吴。
然后刘封自西面绕出去,穿过上庸山地,像一把悄无声息的匕首,插进武陵。
关羽忽而一笑。
这个大哥所收义子,用兵倒有些昔日曹孟德风范!
关羽望著南方的黑暗,夜风將他的长髯吹动,像一面褪色的旗帜。
“刘封。”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旋即,关羽转身走回桌案前,提起早已备好的竹简与毛笔,擬一封亲笔书信报知身在成都的汉中王。
短短半月间,整个荆州局势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江陵入川通道已被截断,关羽发出的信只能从汉水到汉中,再运抵成都。
其间阻隔千里河山,只希望大哥能在书信抵达后,亲提大军,收復江陵!希望一切都来得及!
望楼下,襄阳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水寨方向仍有零星的灯火闪烁,那是廖化在对最后一批物资做清点。
而此刻的刘封,正站在州牧府后堂的舆图前。灯火已撤去大半,只剩案上一盏孤灯。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舆图上的武陵郡位置。
他没有看舆图。他看的是窗外夜色,那个方向是成都。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诸葛亮。若这位丞相在襄阳,看到这副局面,会说什么?会点头,还是摇头?会赞同从武陵破局的方略,还是另有一条他没想到的路?
刘封收回目光,將舆图捲起。卷到武陵郡的位置时,他的手顿了顿,又展开看了一眼。
五溪蛮。马良。关平。三千精锐。
他合上舆图,吹熄灯火。
黑暗中,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武陵见。”
次日天明,襄阳城水寨。
三千精锐列队於寨前,依次登上舰船。烽字营在前,寇尉横刀船头,甲冑在晨光中泛著冷光。宛城营在后,马良乘船居中,船上载著襄阳的好酒——二十坛。
关平立於刘封身侧,年轻面庞笼著一层薄薄的汗,是紧张,也是兴奋。
刘封看了他一眼。“坦之。此去武陵,山地艰险,蛮族未附,汝怕不怕?”
关平挺直了脊背。“不怕。”
刘封笑了笑。他右手轻挥,面朝西方。晨光从他身后照来,將整支队伍染成一片金色。
“扬帆,起航!”
……
刘封立在楼船二层,凭栏望北岸。
寇尉站在他身后半步,手中拿著一卷刚送来的沿线驻防册录,逐项稟报。
“郧县渡口驻兵一千,守將为上庸旧部李辅,为人尚算老成。”
刘封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船队行得平稳,汉水在此处水面开阔,两岸青山倒映,偶有渔舟划过,船娘唱著荆襄俚曲,曲调粗糲悠长。
关平从舱中钻出来,手里提著一只水囊,仰头灌了一口,正要说话。
船舱底部忽然传来一阵嘈杂。有什么东西被打翻了,然后是几声急促的呼喝,最后是一声清脆的、属於女子的惊叫。
整艘船上的士卒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望向舱口。
刘封转过身,与关平对视一眼,大步朝舱口走去。
船舱底部是士卒通铺,空气混浊,光线昏暗。几十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所有人都朝一个方向望著——舱室最里端,一个身量纤细的小卒正被三四个士卒围住,背靠舱壁,双臂护在胸前,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
那小卒的皮盔在推搡中被打落,一头乌黑的长髮似泼墨般倾泻下来,垂过肩头。
整座船舱鸦雀无声。
关平拨开人群挤到前面,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张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丹凤眼,鼻樑挺秀,下頜线条像关羽,却又比父亲柔和许多。
皮肤被日头晒成浅蜜色,不似闺阁女儿之白皙,却因此更衬得那双丹凤眼乌黑髮亮。
“……银屏?”
关平的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关银屏把垂到面前的一缕头髮往后一撩,抬起下巴,丹凤眼里没有半分被逮住的惶恐,反而亮得像两颗刚从炉火中夹出来的黑曜石。
她身上穿著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士卒號衣——太大了些,袖子挽了三折,腰带勒到最紧一扣仍显得空荡。
腰间掛著一柄短刀,刀鞘上的铜扣磨得发亮,是关羽帐中制式的佩刀,显然不是偷的,是从家里带出来的。
“兄长。”她叫得理直气壮。
关平一把扯住她的手腕往外拽。“胡闹,你何时混进来的。回去,立刻!下一处渡口我命人送你回襄阳。”
关银屏挣扎著要甩脱他的手,没甩开。
关平的手如铁钳般箍在她腕上,拽著她往舱口走。她双脚死死蹬著舱板,靴底在木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回过头来,目光越过关平的肩膀,直直落在舱口的刘封身上。
“刘副军!”
她喊的並非刘封的名字,是他的军號,“我是来从军的!我能骑马,能射箭,能舞刀!我不比任何一个士卒差!”
刘封站在舱口,光线从他身后照进来,舱內的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轮廓。
他没有立刻说话。关银屏在他沉默间隙里又补了一句,声音更高了些。
“我阿爹打了一辈子仗,我兄长也从军多年。关家的女儿如何就不能上战场?”
关平停下脚步,不是因为被她的话打动,是因为刘封抬起手,制止了他。
刘封走下舱梯,士卒们自动向两侧让开。他走到关银屏面前,低头看著她。
关银屏比寻常女子高挑许多,但站在刘封面前仍矮了大半个头。她没有躲闪,丹凤眼一眨不眨地与刘封对视,眸子里的倔强像极了关羽。
歷史上,关羽倒的確有一个闺女。便是当年孙权上门求亲,关羽以“虎女岂肯嫁犬子”懟回去的那位。
但刘封却不知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此刻不应该在江陵或是成都吗?
似乎是瞧出刘封目中的疑惑,关平在旁低声解释道:“银屏素喜弓马刀剑,在江陵时常常便混进军伍中。父帅又甚溺爱我这个妹妹,只好任其跟在军营中。”
“也正因此,反倒让银屏躲过一劫。不然江陵城破,玉石俱焚,只怕她也难逃毒手。”
说到后来,关平的语音低下去,虎目中闪过黯然神色。
刘封伸手拍了拍关平肩膀,走到关银屏面前,又上下打量了关银屏一眼。
“你什么时候混上的船?”刘封问。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