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水城头,暮色將蜀汉旗帜染成一片暗红。
刘封率宛城营自河谷归来时,寇尊已在城门等候。二人並肩入城,马蹄踏过青石街面,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
关银屏策马跟在刘封身后,丹凤眼四下打量著这座关城——城墙上的弩机擦得鋥亮,垛口后士卒甲冑整齐,与河谷中那三万义民判若两军。
寇尊治军,確有章法。
入县寺正堂,寇尊屏退左右,亲手掩上门。堂中只余刘封、关银屏与他自己三人。壁上那幅武关方向的舆图已被寇尊用硃笔密密麻麻標註了许多符號——箭头、圆圈、叉號,层层叠叠,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兄长。”寇尊的手指落在武关的位置上,“小弟有一事,心中委实难解。”
刘封在案前坐下,示意他继续。
“末將进驻丹水城,与夏侯尚对峙已逾半月。初时,夏侯尚前锋曾出武关试探,与我军在丹水以西三十里处小规模接战。末將拒险而守,夏侯尚前锋退去。此后——”
寇尊的手指沿著武关外围画出一个弧线,“此后十余日,曹军再无动静。”
“子荣,没有动静是好事。”刘封说。
“末將最初也这般想。”
寇尊从案头取过一卷竹简,展开铺在刘封面前。那是他连日来派斥候搜集的军报匯总,字跡工整,每一条都註明出日期与来源。
“五日前,斥候回报,有一支兵马约三千人,自北面开入武关,旗帜鲜明,锣鼓喧天,唯恐旁人看不见似的。”
“三日前,又有一支兵马约五千人,从洛阳方向赶来,同样是白昼入关,旌旗招展。昨日,斥候发现第三支援军——万余人,打著『夏侯』旗號,自函谷关方向浩浩荡荡开入武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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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指在武关城头位置重重一点。
“武关城头的旗帜,每天都在增加。末將命人逐日清点,五日前城头有將旗十二面,三日前增至十九面,昨日已逾二十五面。按旗帜之数推算,武关內聚集的兵马,恐已不下五万,其中甚至有鄢陵侯曹彰的將旗。”
刘封的目光落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硃砂標记上,眉头微微皱起。
五万兵马是什么概念?
夏侯尚原本便有两万人驻守武关,现在五万大军聚集在一座关城內,每日粮草消耗便是一笔天文数字。
若不进攻,便是在空耗粮草。若要进攻,五万人打丹水城,兵力优势已足够碾压——为何迟迟不动?
更蹊蹺的是增兵方式。
若真要发动大规模进攻,应当將援军隱蔽行军,待兵力集结完毕后再突然发动雷霆一击。
哪有这般大张旗鼓,一拨接一拨往关城里塞,敲锣打鼓、旌旗招展,生怕別人不知道城头旗帜越插越多?
“除非,他在虚张声势。”
刘封缓缓开口,“这般堂皇增兵,是要让我等不敢轻举妄动。”
“末將也这般想。”寇尊的声音压得更低,“末將以为,夏侯尚或许根本不想打。他在武关增兵,是做给我们看的。”
二人都陷入沉默当中。
房间里只有油灯灯芯噼啪的轻响。关银屏听不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她不耐猜,也不愿猜。
“兄长,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清脆,像一颗石子扔进沉默的水面。
“夏侯尚到底打还是不打?若他不敢打,咱们便趁早收拾了他。若他想打,咱们便早做准备。猜来猜去有什么用!”
刘封端起案上的水碗,饮了一口。
“银屏。你说夏侯尚为何要增兵给我等看?”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从武关向北移动,划过秦岭余脉,停在长安的位置。
关银屏顺著他的手指看去,丹凤眼忽然亮了一下。
“他是怕我们抢先动手?”
“他怕的兴许不是我们。”
刘封的手指继续向西南移动,越过汉中,停在成都。
“他怕的是汉中王。武关是关中的东南门户,若汉中王从汉中出兵,走故道出散关,可直逼长安。夏侯尚在武关虚张声势,不是要南下打我们,是要告诉成都——我这里有五万兵马,別想从这边过来。”
他放下水碗,目光重新落在武关那片密密麻麻的硃砂標记上,“但这个局有一个破绽。”
寇尊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瞬。“兄长是说——他增兵是增给成都看的,可成都距武关千里之遥,汉中王未必会走这条路北伐。夏侯尚何至於动用五万兵马来做一场戏?”
“所以,要么成都方向確有动静,逼得夏侯尚不得不摆出这副架势。要么——”刘封的目光从武关上移开,“武关里的兵马,根本没有五万。”
关银屏急了:“兄长,你一口气把话说完行不行!”
“我要亲自去看看。”
寇尊猛地站起身来。
“副军將军!”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隨即意识到失態,又压低下去。
“你现在已是一军之主,岂可亲身犯险?武关距此虽不足百里,沿途却有曹军斥候游哨。若兄长有失,末將万死莫赎,末將愿代副军將军前往哨探。”
“你代不了。”
刘封將水碗搁在案上,站起身,“斥候看到的东西是斥候的,我要亲眼看到。夏侯尚增兵是真增兵还是虚设旗帜,城头將旗是谁的旗號,那些入关的兵马究竟是援军还是疑兵?只有到达关下才能看明白。你放心,我只带数骑,走夜路,天亮前便回。”
寇尊还要再劝,刘封抬手按住他的肩,“子荣,你在丹水城守了半月,夏侯尚都没有打过来。今夜我走一趟武关,他难道还能专门派一队人马在关外等著我?”
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轻敌的笑意,是一种在刀尖上走了太久、已经习惯刀锋寒气的人特有之从容。
寇尊看了他半晌,忽然朗声道:“兄长倘执意要去,末將不再阻拦。但请兄长一定要允准我隨行,必要时,末將尚可抵御一阵。”
刘封见他脸上儘是担忧神色,知晓拗不过他,只得点了点头,旋即向堂外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一眼关银屏。
她正瞪著一双丹凤眼与他对视,那表情很复杂——不服气,又有点紧张。
“银屏,身为本將亲卫,你如何还坐著?”刘封说。
关银屏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起来,短刀在腰间晃荡一下,三步並作两步跟上去。
寇尊望著那一前一后消失的背影,沉默片刻,也大步跟出。
夜色如墨。九骑马蹄裹布,沿丹水西岸的丘陵间疾驰。
刘封一马当先,寇尊紧隨其后,关银屏被夹在队伍中央。她紧握韁绳,栗色马的鬃毛在夜风中翻卷,抽在她的手背上,有些火辣辣地疼,但她一声不吭。
这不是关银屏第一次骑夜路,却是第一次离战场这般近——前方三十里就是武关。
那个城楼上有五万敌军的武关。
刘封在一片灌木丛前勒住马。
他翻身下马,將韁绳丟给身后一名亲卫,“在此等候。寇尊,银屏,隨我来。”三人下了马,沿著一道乾涸的冲沟摸向武关方向。
冲沟不深,恰好容人弯腰前行,两侧的土壁上长满荆棘和野枣树,稍不留神便被刺划破衣甲。关银屏的袖子被扯开一道口子,她没吭声,只是把袖口往上一捋,继续跟著。
约莫走了三里地,刘封停下脚步,伏在一块突出的土岩后。眼前豁然开朗,武关便在前方不足三里处。
月色勾勒出关墙的轮廓,高大森严。关墙上,火把密如繁星,將城头照得如同白昼。
火光映照下,城头上確实是旗帜林立,密密麻麻,足有二三十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最当先一面大纛,绣著一个斗大的“夏侯”字样。旁边几面將旗,刘封一一辨认:有“曹”字旗、有“徐”字旗,还有一面大旗绣著“鄢陵侯”三个字。
鄢陵侯是曹彰,曹操的嫡子,驍勇善战的黄须儿。
连曹彰都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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