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古木参天蔽日,將午后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斑,洒在鬆软的腐殖土上。
刘封策马行在队伍最前,照夜玉狮子马步伐轻快,马蹄踏在厚厚的落叶层上,只发出沉闷的沙沙声。
这匹马自被驯服后便与他形影不离,每日清晨用鼻子拱他的帐帘,行军时不用鞭催便昂首走在最前,那双乌黑的眼睛里总带著一种灵动的警觉,仿佛隨时在替他观察前方的路况。
丁奉策马跟在刘封身后,不时抬头辨认山势。他精赤上身已披了一件从宛城营老卒那里匀来的半旧战袍,腰间那柄没有鞘的环首刀也换了一柄新刀,刀鞘上的铜扣擦得鋥亮。
跟隨刘封不过几日,这刺头竟像换了个人——不是性子变了,是那股没处使的力气终於找到了出口。
“承渊。”刘封头也不回,“你说你在潘璋麾下时,曾驻过临沮?”
“是。”丁奉催马上前,与刘封並轡,“临沮城在荆山南,当阳以西,是从北面进入荆南的门户。潘璋那廝眼下就驻在那里,兵马不多,至多三千人。末將在那边廝混半年,每一条巷、每一道门都烂熟於心。將军若有意——末將愿为嚮导,趁夜突袭,一举拿下临沮。”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显然还记著在神农架初次交手时被刘封一枪砸飞环首刀的旧帐,想在新主公面前立一桩大功。
刘封没有马上答话。他沉默著策马前行,手指在马鞍上轻轻叩数下。
“临沮距宜都多远?”
丁奉思衬片刻:“轻骑奔袭,不足两日路程。”
刘封的手指顿住。片刻后,他缓缓摇头:“临沮不能打。”
“將军!”丁奉急了,“潘璋那廝只有三千人,末將闭著眼都能摸进他的中军帐!此战必胜,为何不打?”
“正因为必胜,所以不能打。”
刘封偏过头,目光落在丁奉脸上,这个年轻人脸上满是不解,眼中那股子刚被压下去的野性又冒了上来。刘封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承渊,你说吕蒙在江陵有多少兵?”
丁奉怔了怔:“少说……四万,吕蒙攻陷江陵后,关君侯俘虏的于禁七军並于禁本人尽数投降孙权,加上吕蒙本身所带兵马,至少有四万人。”
“陆逊在宜都呢?”
“末將不知,但恐不下万人。”
“东吴在荆南的水军呢?”
丁奉答不上来,刘封也不继续逼问,却自己答道,“吕蒙白衣渡江,带的精兵不过万人。陆逊攻宜都,带的偏师不过数千。可他们动的时候,整个荆州没人知道他们要动。为什么?因为他们藏得住。潘璋在临沮,三千人,你摸得进去,我也拿得下来——但拿下之后呢?临沮离宜都不过两日路程,陆逊的斥候一日便到。三千人守一座孤城,挡不住陆逊的万人围攻。更关键的是……”
他的目光从丁奉脸上移开,落在前方密林深处那条蜿蜒崎嶇的山道上。
“我们此行的真正目標是武陵。若在临沮暴露行踪,陆逊便会知道有一支蜀汉精兵已穿过山地抵达荆南。他会立刻加强武陵方向的防御,甚至会亲自率军来截。到那时,马季常在五溪蛮那边的说项还没结果,我们这边就被堵在山里进退两难。打临沮,就是打草惊蛇。”
丁奉张了张嘴,又闭上,抱拳低头:“將军说得是。末將愚钝。”
“不怪你。”刘封收回目光,双腿轻夹马腹,“若此战只为杀个痛快,临沮我替你拿。但此战不为攻城略地,为得是武陵。忍一时,换一个大局。”
丁奉抱拳退下,不再多言。
刘封策马继续前行。照夜玉狮子马似乎感受到主人的心绪,不再昂首阔步,而是低下头沿著山道稳健前行,不时用鼻子嗅嗅路边的野草。
这匹马自从套上马鞍后,展现出一种令人惊嘆的耐力,日行百余里山路,別的马已累得垂头耷耳,它仍步伐轻快,呼吸均匀,仿佛体內藏著一座永远不会枯竭的火炉。
宿营时亲卫们私下议论,说这马的耐力怕是比当年关君侯的赤兔也不遑多让,赤兔虽快,终究年迈,而照夜玉狮子正当壮年,越跑越有劲。
刘封对这匹马视若珍宝。
每晚宿营,他亲自卸鞍,亲手用干布將马身上的汗擦净,再餵一把从丹水城带出来的精料。
玉狮子马吃料时总要先拱拱他的手心,像是道谢。关银屏在一旁餵皎雪,皎雪也凑过来要与白马分享。她看著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又飞快地抿住。
大军在密林中继续南行。山路越走越险,有些路段被山洪衝垮了大半,仅容一马侧身而过,左侧是刀削般的崖壁,右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峡谷。
宛城营的老卒们用绳索將粮车捆在崖壁上一点一点挪过去,丁奉的部下都是攀山越岭的好手,在山涧间飞跃如履平地,帮了不少忙。
行得五日,前方的山势渐渐平缓下来。密林开始变疏,阳光越来越多地穿透树冠洒在地面,空气中那股潮湿腐朽的气息逐渐被一种乾燥清爽的草木清香取代。
刘封知道,快出山了。再往前,便是武陵郡北境的丘陵地带。
这日午后,前方哨探忽然飞马来报。那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面色凝重:“报副军將军,前方五里处山坳中,发现篝火埋锅痕跡,共十七处,灰烬尚新,掩埋得甚是仔细,若非属下等逐寸搜查,几乎漏过。看规模,恐有千人以上在此驻扎过夜。”
刘封眉头微皱,抬手止住全军。
队伍无声散开,依著山林间的岩石和古木隱蔽阵型。照夜玉狮子马安静地立在刘封身旁,耳朵微微转动,却不发出一声嘶鸣。
“千人以上的队伍,在山中驻扎却不举火把,掩埋篝火痕跡,这不是寻常的山贼流寇。”
刘封翻看著斥候呈上来的一撮冷灰,用指尖捻了捻,灰中尚有微温,“离开不久。传令下去,多派斥候,四散搜索,务必在天黑前找到这支人马。”
当夜,斥候回报。
东南方向十余里外的密林中发现一支兵马,约千余人,火把极少,营地周围明哨暗哨密布,若非宛城营的斥候经验老到,贸然靠近必被发觉。
刘封亲自率数十亲卫摸黑前去查看。他伏在一道山脊的灌木丛后,透过枝叶缝隙望去,山谷中,千余人露宿於密林之下。
他们连营帐都没有扎,士卒们背靠大树裹著毡毯入睡,兵器就放在手边,隨时可以投入战斗。
营地中央只有寥寥数支火把,火光被刻意压低,用树枝和布幔遮挡,从远处几乎看不见。
刘封数了数明哨的位置,又在心中推算暗哨的分布,眼中渐渐露出讚赏之色,这营地的布置极有章法,明暗哨的分布恰好封死了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径,领军之人深諳野外宿营之道。
然后他看见了营地中央那棵巨杉下坐著的人。
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黑袍,面容清癯,三綹长须垂於胸前,正借著火光低头翻阅一卷竹简。刘封认出了那张脸,心中一松,从灌木丛后站起身来。
“季常先生?”
马良抬起头,看见刘封率领兵马自从黑暗中走出,面上掠过一丝惊讶,隨即化为笑意。
他搁下竹简站起身,向刘封深深一揖:“副军將军。良正阻於此处,进退不得。却不想副军將军已然赶到,此事正需副军將军拿个主意!。”
“寇尉和坦之呢?”刘封问道。
“都在。”马良侧身引路。
关平从另一棵树下快步走来,身上披著毡毯,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但眼神恢復惯常的锐利。
他走到刘封面前,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关平抱拳道:“兄长。”
他上下打量了刘封一番,眉间微不可察地鬆了松,那神情分明是担忧,嘴上却不言语。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言。
寇尉从营外侧翼大步赶来,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將参见副军將军。”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习惯了多日来的隱蔽行军,已形成本能。
刘封扶起寇尉,开门见山:“你们为何停在此处?可是前路有阻?”
马良將舆图铺在地上,用石块压住四角,手指点在武陵郡与宜都郡交界的位置。
“副军將军请看。按照原定路线,我们从这里出山,沿夷水河谷南下,不出三日便可进入武陵郡腹地。但五日前行至此处时,前方斥候回报,出山的所有隘口、山路均被吴军封锁。
“起初良以为是陆逊为提防盗贼而设下寻常关卡,便派斥候绕道打探。结果发现封锁隘口的不是普通吴兵……”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著几分凝重。
“是解烦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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