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解烦军

    刘封的眉头骤然锁紧。
    解烦军,那是孙权的亲卫精锐,直属孙氏宗族,装备精良,训练严苛,从不轻易外调。便类似与刘玄德身边的白毦兵,曹操麾下的虎豹骑一般。
    这支兵出现在宜都与武陵交界的深山隘口,意味著什么,不言自明。
    “统兵將领是谁?”
    马良的声音压得很低:“斥候远远望见一面孙字將旗,旗上书征虏將军,应是孙皎。”
    帐中沉默片刻。
    孙皎,孙权的从弟,孙氏宗族中的核心人物。江东能让解烦军出动的宗室本就不多,孙皎正是其中之一。
    此人用兵沉稳,从不冒进,恰恰是最难对付的那一类对手。
    关平在一旁低声接话:“兄长,孙皎的解烦军封锁隘口,又派斥候沿山道搜索,这不像寻常的围剿,倒像是知道有人要从山里出来。”
    刘封没有答话。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武陵划到宜都,从宜都划到江陵,然后停在襄阳的位置上,心中飞速推演,消息是从哪里泄露的?
    襄阳城中定有东吴细作,这点毋庸置疑。但细作只能探得关羽在襄阳虚张声势,探得水军在汉水上来回巡弋,却绝无可能探知自己西进上庸、翻越荆山的具体路线。
    这条路线是他到丹水城后才最终敲定的,知悉全盘计划的只有寥寥数人。莫非这陆逊竟多智近妖,猜到自己下一步会图谋武陵,提前有所防备?
    刘封心中暗自纳罕,片刻后,却又重新冷静下来。孙皎卡在隘口固然棘手,但他似乎並没有掌握自己的確切位置,否则来的就不是封锁隘口的解烦军,而是漫山遍野的搜山队。
    “不管孙皎是如何知道有人要走山路的。”刘封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篤定,“他此刻尚未发现我们,这便是机会。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明日卯时……”
    他的话未说完,远处隱隱传来喊杀声。那声音极远,被山风裹挟著断断续续地飘来,时有时无。
    关平霍然起身,手按剑柄侧耳细听。寇尉已无声地打了个手势,营中士卒纷纷抓起兵器进入临战状態。
    刘封抬手止住眾人,低声道:“不是冲我们来的。声音从东南方向传来,距离至少十里以上。”
    他转头看向寇尉,“子武,你率烽字营留守,保护季常先生。坦之,带宛城营隨我来。”
    天光將明未明,晨雾在林间瀰漫,將一切染成灰濛濛的轮廓。
    刘封率宛城营沿山脊摸向声音来源。行出约六七里,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一处山谷谷口,两侧山壁收束如门,谷口外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上两支军队正在追逐廝杀。
    跑在前面的是数千残兵。
    他们身上的衣甲五花八门,有人穿著破烂的布衣,有人披著打了补丁的皮甲,有人甚至光著上身,只手中握著一柄短矛,但奔跑的姿態却透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跑在最后面的是百余名持矛断后的勇士,边退边以矛杆格挡追兵的刀劈,不时有人倒下,但阵线始终没有溃散。
    后面追杀的却是一支装备精良的正规军,约莫两千余人,玄色衣甲,旗面上缀著孙吴的旗帜。
    队列严整,追击的章法滴水不漏。追兵阵前,一匹黄驃马上坐著一个身披明光甲的校尉,正挥刀指挥两翼骑兵包抄。谷口已经横七竖八倒了不少尸首,鲜血在泥土上蜿蜒如蛇。
    刘封伏在山岩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就在这时,残兵阵中一名將领忽然驻马回身。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麵皮被日头晒得黝黑,頷下短须沾满汗水和尘土,左臂肩头被一支流矢射穿,箭杆已折断,箭头仍嵌在肉里。但他驻马回身时脊背挺得笔直,手中一柄短刀横在胸前,刀刃上布满了豁口。
    “弟兄们!”他嘶声吼道,声音沙哑而执拗,“不能再退了!再退便是悬崖!习珍今日与诸位同死!”
    那数千残兵竟当真停下脚步。
    他们转过身,握紧手中简陋的短兵,在將领身后勉强排出一道参差不齐的阵线。这些人看著追兵步步逼近,眼中没有恐惧,只有穷途末路的不甘心。
    吴兵校尉策马上前,勒住黄驃马,居高临下地打量著残军的阵型,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习珍,你区区数千夷兵,连甲冑都没有几副,也敢抗拒王师?孙征虏念你是条汉子,特命我来招降。放下兵器,可免你一死。”
    习珍將短刀往前一指,刀尖在晨光中泛著冷光:“我习珍生是刘氏之臣,死是刘氏之鬼。陆逊夺我宜都,杀我同袍,此仇不共戴天。要我降?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他话音未落,身后那几千衣衫襤褸的夷兵齐声发喊,震得谷中山鸟惊飞。
    吴兵校尉脸色一沉,举起刀正要下令衝锋。忽然,谷地两侧的山林间爆发出一声短促而凌厉的號角。
    號角声並非吴军的信號。
    刘封从山岩后纵马而出。“坦之,率宛城兵堵住谷口,封锁吴兵退路,休教走脱一个吴兵!”
    照夜玉狮子马四蹄腾空,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稳稳落在谷地边的碎石坡上。关平率宛城营从两侧山林间涌出,弩手占据高处,弓弦齐齐绷紧,刀盾手封住谷口两端的出路。
    “承渊!率兵马隨我本將衝杀敌阵!”
    丁奉纵马跟在刘封后面,环首刀已出鞘,眼中烧著炽热的战意。他本就是东吴叛將,此刻打起东吴兵来更是毫无心理负担。
    那吴兵校尉脸色骤变。
    他不是没见过伏兵,却万万没想到在这荒山野岭中会遭遇到伏兵。且观这这队兵马无论衣甲器械、旗帜弓弩,都甚是齐整精良,全然不是习珍麾下夷兵残部可比!
    这是正规军!刘备集团麾下的正规军!
    这吴兵校尉心中惊惶,他麾下的士卒更是惊慌失措。方才还是猎人,此刻忽成猎物,阵脚顿时鬆动。
    刘封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时间,手中长枪在空中划出一个简短的弧线,左右两翼同时发动。
    宛城营老卒如猛虎下山,丁奉率数十骑率先冲入敌阵,环首刀舞得水泼不进,连人带马衝进敌阵深处,左衝右突,勇不可当。
    吴兵本就以为自己中了埋伏心虚胆怯,被丁奉这般不要命的衝杀一搅,阵型彻底崩溃。
    那吴兵校尉还想组织亲卫反衝锋,却被刘封一枪挑飞头盔,嚇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便想逃。
    习珍从侧翼拦住去路。前后夹击下,吴兵伤亡大半,却仍是死战不降。不到两柱香的时间,两千余吴军精锐解烦军便已全军覆没。
    刘封收枪策马,走到谷地中央。习珍已翻身下马,左肩箭伤还在渗血,却不管不顾,整了整满是血污的衣甲,朝著刘封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末將习珍,叩谢將军救命大恩。敢问將军尊姓大名?”
    “本將刘封。”刘封翻身下马,双手將习珍扶起,“乃汉中王长子,副军將军是也。”
    习珍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盯住刘封的脸。他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眼眶骤然泛红,忽然再度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哭出声来:“末將……末將不知竟是少將军至此!末將在宜都听闻关君侯兵败、江陵失陷,只道荆州大局已去……不想少將军竟能收復襄樊,还亲自率兵来救我等……”
    他说到此处,声音哽咽,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身后那几千夷兵面面相覷,虽听不太懂汉话,却见自家主將跪地痛哭,便也跟著齐刷刷跪倒一片。
    “习將军。”
    刘封的声音沉稳而郑重,他弯腰重新扶起习珍,用力握了握他的臂膀。
    “汝方才所言,吾在山上听得真切。『生是刘氏之臣,死是刘氏之鬼。』此番忠义,不可不彰!他日得返成都,吾必稟报汉中王,嘉奖汝之忠义!”
    习珍用袖口抹了把脸,毫不犹豫地抱拳:“末將这条命乃少將军所救,往后刀山火海,但凭汉中王及少將军驱使!”
    他身后数千夷兵齐声发喊,虽汉话生涩,但那股子血性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直截了当。
    刘封拍了拍习珍未受伤的右肩,转身朝关平点了点头。关平將剑还鞘,旋即隨丁奉一同打扰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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