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中的战场已打扫过半。
宛城营的老卒们將缴获的吴军衣甲、兵器归拢分类,伤兵被抬到溪水边由医匠清洗包扎。降卒们被缴了械,双手抱头蹲在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由寇尉麾下的士卒看守著。丁奉带著几个夷兵在山坡上挖坑,將阵亡者的尸首就地掩埋,蜀汉的、东吴的,一视同仁。
刘封將善后诸事分派给关平与丁奉,自己带著习珍穿过山林,回到烽字营驻扎的那片密林营地。
马良正在帐中核对舆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习珍脸上,忽然怔住。
“噫!汝是,习氏阿珍?”
马良放下竹简,起身走到习珍面前,上下打量著他那张被硝烟和血污糊得辨不清眉目的脸,语气中带著几分难以置信。
“习禎从弟,当年在襄阳习氏家学里抄书的那个阿珍?”
习珍也愣住。他盯著马良看了片刻,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季常先生!竟是季常先生!小弟有眼无珠,竟没认出先生来!”
马良双手將习珍扶起,拉他在火堆边坐下,递过水囊。习珍灌了一大口,用袖口抹了抹嘴,眼眶仍泛著红。
“季珠(习珍字)贤弟,汝缘何会到此处?宜都情况如何?”
马良瞧著习珍模样,沉声问道。
“先生容稟。”
习珍缓了口气,將事情从头道来,“末將本是汉中王麾下裨將军,东吴陆逊攻宜都时,樊友弃城而逃,末將不愿降吴,便带著百余名心腹兄弟退入荆山。”
“末將是襄阳习氏出身,昔日习氏在宜都一带有不少商號產业,与当地夷民素有往来。末將借著这层关係,在荆山中联络各洞夷民首领,旬日间便聚集起五千人,原想牵制陆逊,待汉中王大军出川时里应外合。谁知孙权很快便派了潘濬来……”
说到潘濬二字,习珍的牙关明显咬紧。刘封与马良对视一眼,显然他二人亦知晓潘濬这个名字。
却听习珍续道。
“潘濬本是关君侯的治中从事,江陵失陷后便投降东吴。此人熟諳荆州地形,又知晓末將的底细。一到宜都便开始策反夷民首领,拉拢不了的便派兵围剿。末將与之周旋半月,渐落下风,只能不断南撤。谁知数日前,各处隘口忽又出现一支装备极精的吴军,旗帜打著『孙』字……”
马良的瞳孔微微收缩,淡然道:“孙皎。解烦军。”
“正是。”
习珍的声音沉下去。
“后来末將擒拿几个吴兵斥候才问明白,潘濬归降后,孙权对他甚是恩宠,特命孙皎率一万解烦军归潘濬调遣,专司围剿末將。”
“孙皎封锁了荆山南面所有隘口山路,布下天罗地网,要把末將这五千人困死在山中。末將几次突围都被挡了回来,兵马越打越少。今日这一战,若非得少將军相救,末將和这三千多弟兄便尽数折在那谷口了。”
帐中沉默片刻。马良与刘封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马良缓缓道,“孙皎命解烦军封锁隘口,並非为了堵我们,是为了封锁习將军。副军將军与我等恰好撞进了这张网里,但这也恰恰说明,孙皎並不知晓刘副军已亲身来此!”
刘封点了点头。他在火堆边盘腿坐下,用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出几道线。
“习將军,说起解烦军,这支兵马到底战力如何?”
习珍放下水囊,神色凝重起来。
“少將军,解烦军是孙权的亲卫精锐,与寻常吴兵不可同日而语。末將与解烦军交手三次,吃足了苦头。他们的装备……”
习珍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从吴军校尉身上缴获的明光鎧。
“少將军请看。解烦军普通士卒皆披双层皮甲,內衬铁片,寻常弓矢五十步外射不穿。屯长以上便配有明光鎧,兵器也与寻常吴兵不同,刀是百炼钢刀,比我们的环首刀长三寸,刃口淬火极硬。弩是夹弩,射程比我们的擘张弩远至少三十步。水战不必说,但陆战、山地战也极强。末將亲眼见过解烦军翻山越岭,在雨后的泥坡上结阵衝锋,阵型丝毫不乱。”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孙皎此人用兵极沉得住气。末將曾试图夜袭他的营地,结果发现他每晚换一次营地,明哨暗哨交替部署,根本没有破绽。他封锁隘口时也不急於进攻,只是层层压缩,把末將粮道一条一条切断。若非少將军赶到,末將不出五日便要断粮。”
马良听完,眉头锁得更紧。他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宜都与武陵交界处来回扫视。
“解烦军一万,除去今日被刘副军全歼的两千外,尚有八千精锐。加上陆逊手中至少一万精兵。”
马良估算完东吴兵马,又开始盘算起自家兵力。“我军现有兵力,烽字营宛城兵和上庸老卒合计不过四千余眾,加上习將军的三千夷兵,加起来也不满万人。兵力悬殊,且吴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又占据城池据险而守。正面交手,胜算不大。”
“更棘手的是,一旦我军不能在短时间內突破孙皎的封锁进入武陵,待吕蒙自江陵调来援军,便前后夹击的死局。”
马良转向刘封,白眉下略有阴霾之色,沉声道:“刘副军,此战需从长计议。”
刘封一直沉默著,手中枯枝在泥土上画了又擦,擦了又画。马良说完后,他將枯枝往地上一插。
“习將军。你方才说潘濬在策反夷民首领,那些被他策反过去的首领,如今对他可算忠心?”
习珍一愣,摇头道:“哪有什么忠心。夷民首领们不过是被潘濬的粮草银钱收买罢了。潘濬此人贪犊,答应给各洞夷民的粮草从不按时拨付,那些首领私下多有怨言。末將听闻有个姓石的夷民渠帅,被潘濬拖欠了整整半个月的粮餉,当场在营中摔了酒碗。”
“好。”刘封又问,“孙皎与潘濬间,关係如何?”
习珍想了想:“末將未曾亲见,但从俘兵口中套出过一些话。潘濬降將身份,在解烦军那些老卒面前说不上硬话。孙皎虽名义上受他调遣,但解烦军的实际指挥权仍在孙皎手中。二人议事时偶有爭执,潘濬主张猛攻,急於立功邀宠,而孙皎却主张稳扎稳打,不肯拿解烦军去替潘濬邀功。”
刘封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极淡,一闪而过。
“潘濬此人,末將在关君侯帐下时打过几次交道。此人虽可说颇具才干,但素来贪得无厌,又甚多疑。因此与关君侯不睦。”
刘封將枯枝一折两段,丟进火堆。
“多疑贪瀆,又立功心切。此等人,最易中计。”
刘封铺开舆图,將诸將召到近前,压低声音將计策从头到尾说將一遍。
关平听完,眼中掠过一丝惊嘆,没有说话。丁奉则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表情像一头嗅到猎物气味的猎犬。
习珍更是直接跪地抱拳:“少將军此计若成,末將愿为驱驰!”
马良缓缓点头,却又迟疑了一下:“刘副军此计环环相扣,確实精妙。只是有一处,若潘濬不肯亲自前来,只派解烦军代劳,计將安出?”
“不会。”
刘封说得甚是篤定,“潘濬急於立功,习將军和他麾下数千兵马,正是他向孙权邀功最好的筹码。潘濬必定中计,亲身率大军来此。”
他语声微顿,“而孙皎乃宗室大將,若对潘濬心中生疑,如何肯让潘濬孤身引解烦军前来。这二人互相制衡,本就是孙权此安排之用意,咱们不过是將计就计罢了!”
马良沉吟良久,终於將书卷在掌心中轻轻一拍。
“好。便依刘副军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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