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破朔飞军

    三千夷兵骤然发难。
    他们臂上红巾在火光中格外刺目,率先砍向营门两侧还在发愣的守门士卒。那些守门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砍翻在地,惨叫声骤然炸响。
    习珍率一队夷兵直扑营墙上的弩机哨楼,沿台阶向上猛衝。哨楼上的弩手仓皇张弓,箭矢在黑暗中乱飞,有一支擦著习珍的耳廓掠过,將他的耳垂划出一道血痕。
    习珍毫不在意,三步並两步衝上哨楼,一刀將弩手劈翻,然后转身抬起弩机,对准营內集结过来的吴兵扣动扳机。
    丁奉则率主力扑向营中各处营帐。他的环首刀每一刀劈下去都带著一声闷吼,一刀斩断营帐的绳索,帐布塌落下来將里面的吴兵裹住,亲兵们就势上前乱刀齐下。
    火把被接二连三地掷向粮仓和马厩,乾燥的木料和草料遇火即燃,熊熊烈焰映红了半边夜空。
    夷兵们身影在火光中尤为显眼,他们本就是山地猎户,翻越营柵如履平地,许多吴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还没摸到兵器便被毒弩射穿咽喉。
    夷兵们按照习珍事先吩咐的口號,齐声高喊:“孙皎已死!降者免死!孙皎已死!降者免死!”
    吼声如潮,滚雷般碾过营寨,將吴兵从睡梦与惊惶的双重混乱中彻底冲溃。
    孙异在营墙上一剑格开一名夷兵的短矛,低头望见营中已是一片火海,粮仓和武库同时著火,火光映照下到处都是臂上系红巾的夷兵身影。
    他终於意识到大势已去,厉声喊道:“撤!往南撤!”翻身从营墙內侧的木梯滑下,带著数十名亲卫试图从南面突围。
    但南面营门外,刘封已率宛城营赶到。照夜玉狮子马在火光中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刘封手挺长枪当先冲入溃逃的吴兵之中。枪尖翻飞,左挑右刺,每一枪打出便有一名吴兵倒下。
    他身后宛城营的老卒们如铁墙般压上来,刀盾齐进,將孙异的突围部队死死堵在营门內侧。
    关平率烽字营从东面突入,寇尉率丹水兵从西面合围。三路人马在营中会合,將残余的吴兵压缩在营寨中央的空地上。
    吴兵背靠背结阵抵抗,解烦军精锐在绝境中依然不愿投降,但阵型已散,体力已竭。
    孙异率残部拼死抵挡,却被丁奉从北面杀来,一刀削断孙异的长剑,顺势將他踹翻在地,亲卫们一拥而上將他五花大绑。主將被擒,余者再无战意,纷纷弃兵跪地,將刀剑举过头顶。有人在黑暗中仍试图反抗,被臂上没有红巾的自己人绊倒,再也没能爬起来。
    战斗在半个时辰內彻底结束。
    天亮时分,营中的余火已被扑灭。几缕残烟从焦黑的粮仓废墟上裊裊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落寞。俘虏们在营门外蹲成黑压压的一片,解烦军的玄色衣甲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刘封策马穿过营地。
    一路上到处是倒臥的尸首和烧焦的营帐残骸,空气中瀰漫著烧木料和血腥的混合气味,溪水边的芦苇丛仍在冒著细烟。宛城营的老卒们正在打扫战场,將缴获的兵器归拢,將伤员抬到医匠处包扎。
    寇尉在清点降卒人数,关平带队搜查营中各处以防有漏网之鱼。
    刘封策马经过校场时,目光忽然顿住——校场上,三千余名夷兵正在列阵。他们穿上了缴获的解烦军衣甲,手持百炼钢刀,背负夹弩,盾牌立在脚边。
    阵型虽仍有些参差,但每一个人都把脊樑挺得笔直。这些夷兵跟著习珍在山里打了半个月的游击,又跟著刘封打了两场硬仗,已不再是当初那支衣衫襤褸的流民武装。
    他们臂上仍繫著昨夜的红巾,在晨风中微微飘扬,像一片片跳动的火焰。
    刘封翻身下马,走到校场中央的高台上。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他。朝阳从他身后升起,將他的影子投在校场的夯土地上,拉得很长。
    “昨夜一战,”刘封开口,声音在校场上空迴荡,“你们攻陷了解烦军的营寨,全歼荆山北麓的吴军主力。习將军说你们是夷兵——本將说不是。从今日起,你们是我大汉的正规军。”
    校场中鸦雀无声。有几个听得懂汉话的夷兵开始低声翻译给同伴听。
    刘封从亲卫手中接过一面新制的旗帜。旗面是深褐色,上面绣著四个大字——破朔飞军。
    字是马良的笔跡,工整而有力。
    “这面旗號,便是尔等名號。破朔飞军。你们的战场不在平原,不在水道,在宜都的每一座山、每一道谷、每一条溪。你们自幼在山林间长大,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善使短兵,能发毒弩。这些都是旁人学不来的本事。从今日起,我要让陆逊和他的兵马,只要踏入宜都山地半步,便如坐针毡,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环视全场。
    “一支能打仗的军队,不能没有自己的官长,更不能没有身先士卒、刀山火海冲在最前的人。我给你们三日,三日之內,以什为队,各自推举昨夜一战中杀敌最多、最为勇猛之人,担任你们的什长、伍长。谁的刀上沾了最多敌人的血,谁的號令便能让弟兄们甘心追隨。你们自己选出来,报给习將军,我这便授予他军职。”
    校场上的夷兵们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听懂汉话的同伴翻译后,人群像炸开了锅。
    一个年轻夷兵涨红了脸將胳膊高高举起,指著自己腿上还在渗血的刀伤。更多的夷兵开始互相推搡著,有人高喊某个名字,有人拍著同伴的肩膀大笑。刘封面带笑意看著这一幕,並不催促。等喧闹声稍稍平息,他又抬高了声音,压过校场上的嘈杂。
    “我再问你们,昨夜之战,谁人最为勇猛?”
    三千余夷兵忽然安静一瞬。
    然后,有人喊了一声“丁奉!”
    紧接著越来越多的声音加入进来,有的是汉话,有的是土话,但喊的都是同一个名字。
    “丁奉!”
    “丁奉!”
    “丁奉!”
    声浪如潮水般在校场上空涌起,夷兵们用刀背敲击盾牌,用矛杆顿地。
    这群刚打完硬仗的士兵用最原始的方式表达著对勇者的认同。
    丁奉站在校场边,身上还穿著孙皎那件带裂痕的明光甲,手里正用小半块磨石磨他那柄豁了三个缺口的环首刀。听到眾人喊他的名字,他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將磨石往怀里一揣,大步走上高台。
    他在刘封面前站定,抱拳过顶,收起了平时那股子混不吝的嬉笑,神色郑重。
    “末將这条命,是刘副军从荆山山沟里捡回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的喧譁,“往后破朔飞军冲在最前面的,必是末將。”
    刘封点了点头,目光在三千夷兵身上扫过,朗声道。
    “从今日起,丁奉为破朔飞军副统领,作为习珍將军的副手,协助习將军指挥作战。缴获的解烦军盔甲器械,优先装备破朔飞军。”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校场上每一张面孔,声音骤然拔高:“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衝锋陷阵,是在宜都的山地间联络各洞夷民,袭扰吴军粮道,牵制陆逊。破朔飞军——便是插在宜都腹地的一柄尖刀。你们在这里,吴兵便不敢安枕!”
    校场上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呼喊。那呼喊声中混合著汉话和夷民土话,虽含混不清,却像山洪一样席捲了整座校场。
    午后,马良在临时收拾出的军帐中铺开舆图。舆图上宜都郡的山川地形一一標註,夷水、荆山、临沮、秭归,每一个地名都清晰可辨。
    刘封指著舆图对习珍和丁奉吩咐:“陆逊眼下屯驻宜都,他麾下兵马虽多,但宜都郡西至三峡、东至临沮、北至荆山、南至夷水,方圆数百里,他守不过来。破朔飞军的任务不是与他正面交锋——你们化整为零,联络宜都郡內尚未归降的各洞夷民,专打他的运粮队、传令兵、外围哨卡,把陆逊的注意力牢牢摁在宜都境內,他便腾不出手来干涉武陵。”
    习珍抱拳应诺,又迟疑了一下:“少將军,末將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武陵距此尚有二百余里山道,末將愿率破朔飞军为前锋!”
    “不必。”
    刘封摇头,“你留在宜都。这带的一草一木你都认得,各洞夷民首领与你有旧,联络方便。去打武陵我另有兵马,此战的关键在於时间。我们在此处多耽搁一日,武陵那边便多一分变数。拿下武陵郡地界,宜都便成为一座三面被围的孤城,到时候再收拾不迟。”
    他说罢,诸將各自领命而去。
    当夜,四千人马在河谷北岸列队完毕。烽字营的老卒们甲冑鲜明,照夜玉狮子马昂首立在刘封胯下,不时用前蹄轻轻刨著地面,似乎也感受到即將出发的兴奋。
    关平率宛城兵在前开道,马良乘车居中。破朔飞军的夷兵们列队於道旁为大军送行,他们臂上仍繫著红巾,手中握著缴获来的解烦军钢刀,站得整整齐齐。
    刘封策马从他们面前走过时,一个夷兵老汉忽然用生硬的汉话喊了一声:“少將军保重!”紧接著,三千余夷兵齐声高呼,声音在山谷中久久迴荡。
    丁奉站在队列最前方,抱拳过顶:“副军將军放心!末將在宜都一日,陆逊便一日睡不安稳。”
    刘封朝他和习珍抱拳回礼,然后拨转马头,朝西方望去。
    武陵还在二百里外,翻过最后两道山樑,便是五溪蛮的地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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