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新的蛮王

    沙摩柯听完,没有马上答话。
    他端起案上的水碗,却没有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摩挲著碗沿。他身后两个亲隨用蛮语低声交谈了几句,语气急促。过了许久,沙摩柯忽然將水碗往案上重重一顿,水花溅出几滴,在案面上洇开。
    “互市。公平交换。不是施捨。”
    他用生硬的汉话重复著这几个词,忽然咧嘴一笑,“你们汉人聪明,我们蛮人也不傻。东吴给我们金银,是拿我们当狗——给块肉,便要我们咬人。你们拿我们当人。我赌你们。”
    他站起身,右手握拳捶了捶左胸,朝刘封微微欠身,“刘封,我赌对了人。就按方才议定的,我带路,你的人负责擒王。我辰溪部勇士在寨內接应,今夜便动手。”
    月光被云层吞没,雄溪寨楼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寨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將守夜蛮兵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刘封亲率百余名宛城营精锐,皆身披缴获自解烦军的玄甲,脸上涂抹泥灰,腰间佩刀,背负弩机。
    沙摩柯与两名辰溪部猎手在前引路,沿西面水潭的小道悄然摸上。那条路平日无人看守,是寨中妇孺打水洗衣的小径,此刻却布了两道暗哨。
    沙摩柯的猎手无声无息地用毒箭射倒了哨兵——箭矢没入咽喉,两个蛮兵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便软倒在地,被拖入暗处。一切都在静默中进行,只有夜虫不知疲倦地鸣叫。
    寨墙下,刘封与关平並肩而立。关平压低声音道:“兄长,我带人从左侧摸上去,解决近卫哨。”
    刘封点头,关平便率十余人隱入黑暗。刘封则率主力沿寨墙阴影直扑主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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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沙摩柯的两名猎手用猎刀割断主楼后门的皮绳,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
    刘封第一个闪入,照夜玉狮子马不在身边,但他徒步的身手依然矫健如虎。靴底踏在木梯上几乎没有声响,数名宛城营老卒紧隨其后,脚步声轻得像猫。
    拔野摩在睡梦中被一阵冷意惊醒。
    睁开眼时,一柄长刀已抵在他咽喉上。刀锋冰凉,贴著颈侧跳动的血脉,刀柄握在刘封手中。
    拔野摩没有叫喊——他打了半辈子仗,知道什么时候叫喊有用,什么时候叫喊只会死得更快。他只是慢慢坐起身来,借著窗外透入的微弱火光,盯著刘封的脸看了许久。
    刘封朝著拔野摩打出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说话,便是一刀!”
    沙摩柯从刘封身后走出。
    拔野摩瞪大双眼,瞳孔中先是震惊,隨即转为愤怒,最后变成一种复杂难言的东西。
    “你——”
    他的声音沙哑,话没有说完。刘封抬手止住他,刀锋没有移动分毫。
    “我不是来杀你,也不会吞併你的族人。五溪蛮依旧是五溪蛮,依旧是你们自己的寨子、自己的规矩。”
    沙摩柯低声说道,他雄健面容上闪过奇异光华。
    “但从今夜起,拔野摩不再是五溪共主。各部推选一人做总渠帅,汉蛮互市,盐铁蜀锦源源不断,但不是施捨,是平等交换。咱们族人不必再困在山中求生,可以拿山货换他们需要的一切。我只要五溪心向汉室。”
    拔野摩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看沙摩柯那双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刘封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终於缓缓点头。
    寨楼外的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晨光越过山脊,將寨楼屋顶的茅草染成淡金色。
    寨门大开,五溪诸部的旗帜仍在寨墙上飘扬,但守旗的人,已经换了。
    马良本人则被请出软禁的竹楼,踏入晨光之中。他站在寨楼上,望著远处山脊上缓缓升起的朝阳,將羽扇在掌心轻轻一拍。
    “季常先生,此行汝受委屈了。”
    刘封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良身后,马良回过头来,拱手笑道:“哪里!刘副军来得好快,良幸未吃甚苦头!”
    二人相视一笑。
    马良並未多言此行之凶险,而是径直问道:“刘副军,东吴使臣步騭如何?”
    “我已命人將步子山看管起来,本將和麾下兵马到了武陵的消息,暂时还不能走露风声!”
    马良点了点头,又提醒刘封一句。
    “步騭乃江东名士,才名重於交州。刘副军需以礼相待,日后说不得尚有用此人之处!”
    刘封默然点头。
    五溪蛮的寨楼在晨光中渐渐甦醒。
    雄溪部主寨的校场上,五色旗帜与汉军赤旗並肩猎猎作响。
    各洞渠帅或骑马或步行,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蛮兵的青铜刀在腰间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妇孺们捧著新煮的米酒和烤肉穿行在人群中,整个寨楼瀰漫著一股混合松烟、米酒和烤肉油脂的气息。
    沙摩柯站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上。
    他的光头在晨光中泛著青色的光泽,臂膀上的图腾从肩头蜿蜒到手腕,隨著肌肉的賁张微微扭曲。
    他身旁是拔野摩——这位曾经的雄溪部渠帅、五溪名义上的共主,今日换了一身素色麻衣,腰间没有佩刀,面上没有怒色,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头被更年轻的猛虎取代地位的老虎,虽然退让,却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尊严。
    各洞渠帅到齐后,拔野摩率先走上高台。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辰溪、酉溪、武溪、樠溪,每一洞的头人他都叫得出名字,每一个都曾在过去的角力大会上与他交手,或者在联合围猎时並肩作战。
    他沉默片刻,然后將腰间那柄镶金错银的青铜刀解下,双手平托,走到沙摩柯面前。
    “雄溪部拔野摩,愿奉沙摩柯为五溪共主。”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传遍校场。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呼喊。
    那不是事先安排好的仪式,是五溪蛮最古老的推举传统——当一位渠帅自愿解刀让位,意味著他承认对方是比自己更强的人。
    沙摩柯接过青铜刀,將它高高举起。刀身在晨光中泛著幽光,校场上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蛮王!蛮王!蛮王!”
    各洞渠帅依次上前,將自己的部落信物放在高台前的木案上——酉溪部的虎牙项炼,武溪部的牛角號,樠溪部的青石印信。这是五溪诸部对共主的效忠,古老而郑重。
    刘封站在高台一侧,身披玄甲,手按刀柄,身后是关平和寇尉。他等各洞渠帅都归了位,才缓步走上高台。
    校场上的喧譁声渐渐平息,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人身上。
    “本將乃汉中王长子、大汉后將军,方城亭侯刘封,在此立誓。”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校场上空迴荡。
    “从今日起,五溪蛮与蜀地互市通商,蜀锦、井盐、铁器经秭归道源源不断运入五溪。五溪的山铜、犀皮、药材、战马,我军以平价收买。互市契约由五溪诸部与蜀汉共立,各执一份,如有违者共討之。”
    “此外,凡五溪蛮民愿入籍者,皆给民籍,与汉民一体纳赋,一体受田。愿留山中者,蜀汉不征一兵一卒,不取一钱一粮。”
    台下的蛮族头人们面面相覷,有人用蛮语低声翻译著刘封的话。
    民籍——这意味著他们的族人可以下山种田,可以入城经商,甚至可以读书识字,可以不再困在山中靠天吃饭。
    这是东吴从来没有给过的东西。东吴给的是金银,是施捨,刘封给的是路,活路。
    一个鬚髮皆白的酉溪部老渠帅颤巍巍地走上高台,浑浊的眼睛盯著刘封看了许久,忽然用生硬的汉话说道:
    “我活了六十三年,见过刘表的使者,见过曹操的使者,见过孙权的使者。他们都要我们的勇士替他们打仗,打完仗便把我们丟回山里。你说给我们民籍——是真的?”
    刘封看著他的眼睛:“是真的。但是,要在赶跑了东吴兵马之后!”
    老渠帅沉默一瞬,然后转过身,朝台下的族人们举起了乾瘦的手臂,用蛮语嘶声喊了一句什么。
    校场上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响亮。
    接下来便是挑选青壮隨军出征。
    按照刘封与沙摩柯的约定,五溪蛮各部共出一万青壮——雄溪部三千,辰溪部二千,酉溪、武溪、樠溪三部合出五千余。
    这一万蛮兵是五溪各部中最精锐的勇士,个个身形矫健,能在山涧间飞跃,善使短刀与毒弩。
    沙摩柯亲自从中挑选出两千人作为前锋,其余人马编入中军和后队。
    刘封命寇尉將部分缴获自解烦军的衣甲器械分发下去,武装沙摩柯前锋部两千人。
    那些玄色皮甲穿在蛮兵身上略显宽大,但用皮绳收紧后倒也合身。分到衣甲器械的蛮兵们抚摸著百炼钢刀的刀刃,眼中发亮——他们的青铜刀和猎叉与这些装备比起来,简直是降维打击。
    整编持续了整整一日。
    当夜,寨楼中灯火通明,各洞渠帅与蜀汉诸將同桌饮酒。沙摩柯端著一碗米酒走到刘封面前,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后將军,我敬你。”
    刘封端起酒碗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沙摩柯抹了抹嘴角,忽然压低声音:“有件事,我一直想问。听马先生说,你在宜都山地整编了一支夷兵,名破朔飞军。你给他们甲冑兵器,把他们当自己人。那些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是。”
    刘封说,“他们的统领叫习珍,原是宜都郡的汉军校尉。他麾下夷兵和你们一样,世代住在山中,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如今他们穿著缴获自解烦军的甲冑,拿著百炼钢刀,专门在宜都山地袭扰陆逊的粮道。副统领丁奉,是江东降將,但破朔飞军的夷兵们服他,因为他们一起打过硬仗,一起流过血。”
    沙摩柯沉默了片刻,忽然將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顿:“等打完武陵,我要去见见习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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