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心中一震。
他自然知晓沙摩柯之名,这位后来的五溪蛮王在刘玄德起兵伐吴时,曾率麾下蛮兵支援。
沙摩柯仰慕汉家文化,又愿意接受汉室的官职印信。
此人或许可以拉拢!
刘封心中下定结论,面上却不动声色:“原来是沙摩柯渠帅,明人不说暗话,刘封此来,却是为寻访马良马季常!”
沙摩柯的笑容退去,神色微沉:“马先生被拔野摩软禁在寨楼里。雄溪部拔野摩是五溪诸部中兵力最雄厚的一部,自称共主。他收了东吴使者步騭的金银盐铁,把马先生扣下了,说是请贵客多住几日——其实和步騭一起被关著,谁也不许走。”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似乎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斟酌分量。
“我白日里在雄溪寨中看马先生对峙沸鼎步騭。拔野摩在寨中架了口大鼎,鼎下堆著柴火烧得滚沸,想嚇退马先生。马先生面无惧色,说若他的话没有道理,不必拔野摩动手,自己跳进鼎中。然后他逐条剖析,说刘备五胜、孙权五败,说到东吴待山越如奴僕,將来必以同样手段对五溪时,连在场几个原本倾向东吴的头目都变了脸色。”
沙摩柯说到这里,嘆了口气:“可惜我辰溪部在五溪之中实力最弱。拔野摩的雄溪部有七千勇士,我满打满算只有三千人。我心中敬服马先生,却难以与拔野摩正面抗衡。强爭便是自取灭亡,我的三千人能打,但我的族人不能跟著我送死。”
刘封略一思索,便道:“既如此,请沙摩柯渠帅隨我回营一敘。拔野摩的事,我来想办法。”
沙摩柯看了看刘封的眼睛,片刻之后,点了点头。他吩咐族人將那头猛虎抬回寨中,只带了两个亲隨,便跟著刘封一同穿林而出。
那头虎实在太大,四个壮汉用两根松木桿扛著,虎尾拖在地上,在林间小径上留下长长一道血痕。
回到汉军大营中时,天色已彻底暗下来。营地里没有生明火,士卒们借著微弱的月光巡哨,营柵外围布著几道暗哨,口令每夜一换,气氛肃然却並不慌乱。
寇尉正在营外焦急等候,见刘封归来,身后还跟著一个高大得有些骇人的蛮族青年,愣了一瞬,隨即鬆了口气迎上前来。
他在刘封耳边低语了几句,大意是:关平將军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从成都来的大人物。
刘封快步朝营地深处走去。
帅帐门帘掀开,里面透出的微光在他脸上明灭了一瞬。关平正与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文士对面而坐。中年文士仪態雍容,面容清癯,举手投足间都散发著令人心折的富贵气度,只眉宇间似有忧色,他正端著水碗与关平低声交谈,正是糜竺。
刘封一见来人,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意外之色。他快步上前,在糜竺起身之前便双手扶住他的臂膀,躬下身去,执礼甚恭:“竟是伯父亲至,侄儿有失远迎。”
他没有用官职称呼,而是叫了一声“伯父”。关平识趣地起身退到一旁。糜竺抬头看著刘封,眼眶微微泛红。
刘封乃是刘备养子,刘备又曾纳糜竺之妹为夫人,因此刘封唤糜竺“伯父”並不为过。
只是糜氏一族,因南郡太守糜芳的反叛,在汉中王国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乃必然之事。
明眼人都能瞧得明白,此时刘封这颗儼然军界升起的冉冉新星对其仍执礼甚恭,如何不让糜竺心中感动。
糜竺搁下水碗,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匣,匣面以暗红蜀锦包裹,四角镶铜,铜扣上刻著汉中王府的云纹。
他双手郑重地捧到刘封面前。
“副军將军刘封听命!有王詔在此!”
刘封神色郑重,单膝跪地,朗声说道:“儿臣刘封在!”
“副军將军刘封,督率上庸,体恤爱民。英明神武,挽狂澜於既倒,取襄樊,招田豫。阵斩曹仁,军功赫赫,有子如此,王心甚慰。特加王长子刘封为大汉后將军,加方城亭侯。”
刘封没有立刻接过锦匣。
他扶著糜竺坐下,亲手斟一碗水递到糜竺手中,这才退后一步,单膝跪地,双手过顶接过锦匣。他动作极缓,像是捧著什么极重的东西。
“侄儿承蒙父王厚爱,伯父千里奔波,侄儿心中难安。”
他抬起头,目光与糜竺对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当年在益州局势未稳之时,若非糜家商队从中斡旋筹措军资,我等哪有余力北上爭锋。徐州诸君的辛苦,侄儿不敢忘。”
这话说得极得体,却也比表面上更深一层。糜芳背叛关羽投降东吴,糜氏满门在刘备面前处境尷尬。
若非糜竺素来忠谨、又是徐州起兵时的故交,恐怕早已受牵连。刘封却偏偏以“伯父”相称,偏提糜家早年在徐州的功劳——以糜氏为代表的徐州元老派此刻已近失势,在成都朝堂上话语权日益萎缩,正需要一个手握兵权的新靠山。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
糜竺接过水碗,饮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看著刘封,眼中光芒復又清亮:“岂敢,君侯远在荆襄,尚能念及旧情,足见为人。印綬在此,不知君侯何时正式受拜?”
刘封將锦匣放在案上,正色道:“印綬暂且收下,仪典不急。眼下最要紧的,是武陵和五溪。”
刘封侧身將帐中眾人一一引见——糜竺、关平、寇尉,再加上刚从帐外走进来的沙摩柯和他两名亲隨。
沙摩柯往帐中一站,头顶几乎触到帐顶悬著的油灯,蛮族特有的刺青从脖颈一直延伸到手腕,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糜竺久经世面,倒没有露出异样神色,只是微微頷首。
刘封开门见山:“沙摩柯渠帅心向汉室,辰溪部愿助我军。但五溪诸部中,雄溪部拔野摩已被东吴使者步騭说动,马季常被他软禁寨中。季常先生单身入寨,虽沸鼎在前而怡然不惧,舌如利刃,为我军爭取时间。我军若不能儘快拿下雄溪部,武陵便永远有一扇锁著的门。今夜要商议的,便是如何打开这扇门。”
沙摩柯接话道:“我辰溪部愿为前驱,但兵力悬殊,正面强攻毫无胜算。拔野摩的寨楼建於半山腰,寨前只有一条窄路,两侧全是绝壁。寨中有两千蛮兵,寨门一关,一万大军也攻不进去。”
他停了停,见没有人打断他,便继续往下说,“按照俺的意思,不是硬攻——是擒王。只需控制拔野摩一人,雄溪部便群龙无首。俺辰溪族人可以从西面的水潭摸过去,那里哨位稀疏,拔野摩的主楼就在水潭上方不远。”
刘封頷首:“擒王只是一半。另一半,是擒王之后如何。五溪诸部以雄溪为首,拔野摩乃诸部名义上共主。若只杀他,各部必然分裂爭雄,甚至各自为战。我军要的不是一个內訌的五溪,而是一支可靠的盟友。”
他转向沙摩柯,“五溪缺什么?”
沙摩柯思忖片刻:“盐。铁。布。山里什么都有——战马、犀皮、药材、山铜,可没有盐,人活不了;没有铁,打不了刀;没有布,冬天裹兽皮也冻死不少人。”
刘封再问:“东吴给你们什么?”
“金银。还有盐铁布帛。但他们每次只给一点,给完便要我们出兵替他们打仗。”
刘封点了点头,转向糜竺,语气郑重:“伯父,糜家数代经商,商路从徐州到益州,从中原到荆襄,遍布天下。侄儿想將蜀锦、井盐、铁器经上庸—秭归道源源不断运入五溪,与各洞长期互市。”
刘封语声微顿,续道:
“五溪盛產马匹、犀皮、药材和山铜。这些山货运回蜀中,正是我们最缺的军资。尤其是马匹,武陵山中矮马虽不如凉州马高壮,但胜在耐力。伯父若能主持这条商路,五溪蛮便永远不会倒向东吴,东吴给他们的是施捨,给一次便要他们卖一次命。我们给五溪的,是交换。平等交换。”
糜竺放下水碗,商人特有的精明在眼底一闪而过。
他捋著略微花白鬍鬚沉吟片刻,开口时声音比方才更沉稳了几分:“蜀锦换山铜,井盐换战马。商路若能通畅,五溪不单是盟友,更是蜀汉经济版图的一部分。此法上佳,不过——”
他看向沙摩柯。
“渠帅,互市不是施捨,是买卖。买卖要公道,物价要平稳,不能今年蜀锦一匹换山铜十斤,明年便压到五斤。为商之要,在『诚信』二字。老夫可与渠帅立下契约,盐铁蜀锦的数量、价格、交货期限,白纸黑字,一式两份。成都那边自有老夫去说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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